5、心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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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停留在阿春刚下叶片的时候。
手里还捏着离开奔流前买的点心。阿春一瓣芙蓉糕在口，险些忘了嚼。
她张大嘴，望着眼前的一切——
脚底是白色石头铺就的大路，涂写着奇异的纹理和晶亮的粉末，一气伸到很远的地方，迎着夕阳折射出璀璨的色彩。
抬头，路边林立着各式小楼，有的雕梁画栋，木檐角刻满生动的故事，盯久了，那甩着戏袍的小人竟真的把酒饮下去了！
阿春揉眼的工夫，饮酒小人已倒落在地，指甲盖大小的酒杯砸了个粉碎。看起来是毒发身亡。
“嘿！”
那一边，空灵的歌声捕获了外来人的耳朵。
水流不知从何而来，喷涌，缠绕，支撑起硕大的蚌壳，一支意味不明但极尽缠绵的曲子亦如流水，涤荡了众人心魂。
阿春快步走近晶莹剔透的阁楼，容貌异于常人的少女浮现在她眼前。
蓝发、黄眼、雪肤、青唇。
耳后覆着蝶翼似的皮膜，深色鱼尾颀长盘坐高台，表情神圣而庄重。
“仙子，她在唱什么？”
一定是很了不起的颂歌吧。
女修微笑：“小孩子不好听。”
“……”
阿春合拢下巴，眼光从少女身上转移，追随着七彩的光线，一直飘落到亮闪闪的琉璃瓦上。
整座城最高处，云气蒸腾缭绕，浮泛着幢幢的身影。偶尔微风拂来，蛛丝似的云彩轻轻垂荡，影影绰绰的，揭开朱红一角。
霎时，风起云涌，雾气仿佛被一双手推开，露出后头殿宇，昂立在天空与人间的交界。
朱楼描绘着金红错织的色彩，仿佛另一个日落。
光亮在阿春眼底跃动。
注目良久。她转头问：
“仙子？这是合欢宗吗？”
“仙子，这座城叫什么？”
“敢问仙子大名？”
女修收回结印的手势，不知在瞧什么。一会才低首，摸了摸新门生的脑袋，笑。
“是。”
“我和这座城都叫，归远。”
……
紫光密密麻麻，缠成茧团，无凭无依地浮在空中。
突然，茧壳隐约透出一阵金色。仿佛活过来似的，金紫二光撕咬着，翻滚着，整个茧团就如沸腾了的开水，化作两色交缠的烟雾。
下一刻，雾气猛然回溯至原点，勾勒出模糊的人形。紫烟被渐渐吸收，充盈了轮廓与形体，金光缓缓覆没周边，而后绕着人身游荡了会，钻入其间。
阿春睁开眼，抚上发烫的眉心。
三年前踏上仙途，畅想犹历历在耳，听得真切；三年来，她日日勤学苦练，修为也只是养气中期，离化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掩去眼底的失落，阿春从方寸囊里掏出一块糕点，咬开芙蓉瓣的酥皮。
“持之以恒，方道途可期。”边吃边在心里默念。
给自己打完气，喂饱了肚子，她才把目光投向面前风景。
按说修至化形才能御空，现下她却没凭借外力，稳稳地立在空中，视线所及全是平静的水面。
镜一般剔透的大泽躺倒在地，没有风，就连一丝起伏的波涛也不曾有。抬目望去，只瞧见偶有芦荡的影子，接连起更远的水面。
“咦？”阿春俯首，水泽却照不出她的身影。往四周看，天上竟也没有云彩。人像站在两面空旷的镜子中间。
这时，东边扬起一道波纹，那头水流好像托了个物什，阻滞不少。
欸？
那人模人样的东西，似乎是折剑宗的？别说，银纹制衣还挺显眼。
阿春犹豫片刻，抬脚走了两步，发现在空中当真如履平地——踏空走近，才见此人衣裳破烂，血痕遍布，面上眉头拧起、嘴唇紧抿，瞧着怪瘆人的。
她转身欲走，后头却传来断断续续的絮语：“阿娘……快跑……别过来……”“杀光了！全死了……”接着模糊不清的哽咽，夹杂着破碎的哭音。
阿春伫立良久，还是在少年一声声“阿娘”中回头，从方寸囊里摸出了翠英给她炼的清心丸。
“折剑宗剑修人穷志不穷！今日算你欠我的。”
她哼了声，把丹丸塞人嘴里，还给灌了口水。
阿春看一眼自己的囊，里头堆了好多玉瓶，都是翠英为她修行准备的，多半一直没用上，比如这种纾解魔障的清心丸。
出自化形期医修的三品清心丸，外头一粒就要百来块灵石呢！
——不过换得剑修的人情也不错。
她最近在练剑，恰好有些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
等少年醒了，阿春温声道：“你不知何故魔障缠身，浮在水上，我给你喂了粒清心丸。”
卢秽缓缓眨着眼，记忆残余的底色还未褪去，鼻间缠绕腥味，她合眼运转半晌，借丹丸之力，平复了周身气息。
“谢过道友，在下折剑宗卢秽，请问道友大名？”
“合欢宗，祝春。”
“原来是祝道友。”卢秽起身环顾周围，很快给出有用的信息：“我们已过第一关。”
“道友有所不知，此方秘境由我折剑宗最早发现，宗内长老翻阅诸多古籍，推断出这里很可能有东君传承。”
东君？
这可是上古人族领袖，通天彻地的大能！
“众所周知，东君之道曰无情，无情道义中最考验者，莫过人心。东君与月仙为知己至交，后者留下的手扎曾谈及好友偏爱‘以心问道’。”
“因此，我宗长老猜测秘境中设有‘心关’。”
“心关？”阿春闻所未闻。
“心关者，恐与无情道义相对，至少有三，一为见心执，二乃叩心门，三是筑心城。”
卢秽起身踏到空中，她气息已稳，肤上创口却因魔障过深、药力不足的缘故，迟迟未消。
阿春索性好人做到底，再扔了粒清心丸过去。
兴致勃勃问：“要如何到第二关？”
心想，东君传承她不大奢望，但秘境里肯定有其它宝贝吧！说不定能找到改善资质的法子。
剑修道一关已过，阿春仔细回想，自己苏醒前依稀瞥见道金光，现在眉心仍有些发烫，想来应该也是个好东西？
她按捺住兴奋，盯着卢秽看。
少年摩挲着丹丸，未立刻吞下，她转开目光，头点水面：
“跳下去。”
此时，大泽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仿佛自古以来它就躺在这儿，从没任何生灵叨扰。
实在太像镜子了。阿春腹诽，映不出影子除外。
她用脚尖点了点水面，看到荡起波纹，才松口气。
也没问卢秽怎么跳、用什么姿势，头先入水还是脚——
阿春直直跃进去了。总归是传承秘境，主人还是大能领袖，没必要误伤她这个养气小修者。
接触到水流的那刻，阿春觉得自己像把脸贴紧冰面，或者捂住一块石头，又或是靠近谁的心。
——谁的心会又冷又硬啊！
她想起杀父杀舅杀弟时，胸中比死人的热血更烫。想起翠英的衣裳，相对红透的双眼。想到了女修说出名字那一刻，漫天的霞光。
这是谁的心？
阿春迷迷糊糊地问，是东君的？卢秽的？
她握住自己的胸口。总归不是她的。
“哈欠——”
水流把喘不过气的人推上岸。芦苇勾着她打了个喷嚏，听上去像哈欠的音。
阿春晃晃脑袋，手边掐了个决，全身便干透了。她撑起身子，方才那一刻甚为冻人，再晚点恐怕不止窒息，她的整个头都要掉。
眼光扫遍周围：平平无奇的河流，普普通通的河岸，长着些说不出名字的花草，拱着道木门，嵌在黄土夯实的泥墙。
“叩心门……”
她的面前只有这一扇门。
阿春走上前，抬起手，敲了敲。
“有人吗？”
“没人吗？”
“我进了？”
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无数风声如箭镞，刷刷刷飞至。阿春被股无形力量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瞧着扑面而来的一切。
——没有痛楚。
这些风箭真的像风一样，只是闪着寒光，它们穿过阿春的躯体，不留什么痕迹。正当她想捕捉它们的轨迹时，痛苦突然袭来，低头，一支箭插心口。箭上还攀着冷光，细蛇一般，爬进去了。
视野没变作想象中的黑暗，反而茫茫一片。
簌簌风雪迷了她的眼，雪片越来越大，穿过阿春撑起的气罩，径直打在人脸啪啪作响。
她掐出聚灵决，小朵火花凝于掌心，释放出些微暖意。阿春搂紧身体，整个人和灵火一般不住颤栗。
遥遥地，听见风雪一路炸开的声音，有个影子破空而来，将白茫茫的天染出一重黑影。
她把火苗贴近眼睛，雪水嚯嚯没过脸颊，黑影愈发接近，露出血染披风包裹的身形——
阿春登时睁大眼，雪花闪烁的间隙里，那人缓缓迫近……
她的脸，分明也是她的！
她们彼此相对。
对面那个“阿春”，眉尾处都沾了血印，疤痕如尖刀，自眼下直指嘴边。
她不由抚上自己的左脸。那人却先一步伸手，触到阿春的面皮。
“你是曾经的我。”她的指尖一划而过，带着旧茧的厚度与舔血的凛冽，冰凉发硬。
阿春的心像被剖开细细一道痕。
“你还不知道，”闲聊似的语气，散落在漫天飘雪中，说不出口的怅惘，“我成了天底最大的魔头，世上再没一人能杀死我。”
她近乎轻快地拍了拍阿春的脸。“包括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