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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人 ...

  •   “我不。”

      三妮一时愣在原处。阿春却没停下,雪花似的飘在她耳边:

      “听他们的话,像你一样打骂不还口,生孩子前两天下地插苗吗?”

      “还是和你一样,刚生完孩子就被扔了,拼死拼活生下个带把的,九岁了连口肉也不分你尝?”

      “你心里明白,我嫁到山里,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被他们打死。”

      “你真以为听话有用?”

      三妮怔怔地望向阿春,似乎从没想过这番话,会来自自己的亲生女儿。
      女孩十岁了,看得出来被养得很好,脸皮白净,肉也很足,裙子是棉布染的,针脚缝得很密。她企图从女孩身上,见到一点婴孩的影子。

      那个嫂子被打死没多久,新一个就接回来了。人很年轻,话不多,被打了耳光,也只露出惨意的笑。三妮见着她,总觉得面熟,后来才发觉自己差不多也是这张脸,露同样的笑。

      她不记得这个人什么时候死的,约莫不会太晚。此前,赵大勇、赵二勇就商量着把妹子嫁给山下祝家村的祝老四——山里的女人进来费钱,出去不值钱,没人教着种田、纺丝的活计,外面求娶的少。
      祝老四给了一两的聘礼。当晚,十五岁的赵三妮就下了山。

      生到第七个,总算出了男婴。祝老四抱着不撒手,欢喜得给稳婆包了两贯钱,里间,三妮抛在床上,腹下还汲汲淌着血。她没看清脸,儿子就给抱走了。

      屋后头那条水沟不停歇,汩汩的流。
      三妮忽地想起之前偎在怀里的孩子。

      她记性越发差,只记得前一个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喝不到奶水,哇哇大叫,接着男人冲进来,开窗,提了丢在沟里头。她躺在榻上,吹了一夜的风。

      对了,当时沟里的水才化开,说是到了春天,日子还是难熬。这样冷的夜,大人活下来尚且不易,她眼内空空,挨到天亮了又黑,黑了亮,一点一点挪下塌,倚着根木头行到湖边。
      小湖是水沟尽头,往年她都在此拾起女儿的尸骨。
      意料之外的,没见着婴孩的身子。

      两日后下地,正拔草,却听见田边妇人闲话:“寡妇有了孩子啦!”“哪个?”“湖后头那个。”“她男人不是早跌死了?哪来的孩子?”
      “捡来的呗。”三妮感到她们目光朝自己这扫了几眼,胸中心如擂鼓,仿佛被巨大的东西碾过。
      她揪着根野草,直等到日头西沉,才偷摸着去了湖后头祝寡妇的地方。

      屋内妇人影动,她待在丛中屏住呼吸,好半天听到婴儿哭声——分明是个女孩!

      回去挨了祝老四一顿打,做饭的时候,三妮忍不住笑。吃着吃着更是咽了好大口咸泪,心里一时填得很满,一时空得发慌。

      后来她偷偷瞄过几次,知道女婴有了名字,叫阿春,知道那个叫翠英的寡妇人很不赖,有次切了个流氓三根手指,她们母女俩搬去了村子西头,离自己住的地方一东一西,要走一刻钟。

      三四年后她又怀了胎,日子在这两天,恰好撞上插苗。祝老四万事不管,没办法,她弯着肚子干活。干完活立马见了红。
      那个郎中说“保不住”的时候,她松了口气,听见“以后怀不上”,就仿佛破了大口的袋子,阴郁随生气一齐往外漏,整个人放松不少,面上都有了笑影。
      祝老四疑她发昏,也不敢狠打,怕疯了没人下地做饭。

      此时此刻,三妮听见阿春的话,心里想的竟是原来当时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的女儿,她的囡囡,当时也才四岁吧?

      一时心绞,不能开口。

      说什么呢?
      说我有苦衷,当娘的怎么会抛弃自己的闺女?

      还是说都是他们的过错,我也想生你后好好养你,但他们扔了你的五个姊姊,我不撒手就要像几个嫂子那样,被人打死、再被狼啃食?

      轮到你,我只希望你没有受苦,快点去死。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迟了。

      阿春看见女人默默垂泪的样子,生出些厌烦,但更多怒火涌上心头。

      “你说我怪你,是应该的。”
      “没错!你眼睁睁瞧着别人把我溺在河里,实在不配当我娘亲。”

      “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要怪的人吗?”
      “别人欺你,你任着他们把你当畜牲骑!”

      “连抱怨、推脱都做不到,你不怪别人,只有怪自己!”

      说完端着水出去。看也不看落在后头的三妮,心里已有了计划。

      阿春走到桌前,并不落座:“娘刚与我说,家中酒都喝光了,打酒要去镇上,离得又远。”
      “我想着寡妇家里倒还有两坛梨花春,不知……”

      “梨花春?”祝老四眼一亮,吃喝嫖赌里他最爱喝酒,梨花春跟那些名品比不算什么,却也是一等一的好酒。
      有次李家村的地主请客,他凑上去蹭饭,小小一盏下肚,让他回味了三天三夜,这美酒正叫梨花春。

      “一个寡妇怎会有梨花春?”

      阿春立马不屑起来,语气鄙薄:“她可不算寡妇啦,搭上凌仙阁的二掌柜,明天就进城享福去了。”
      “这两坛子酒正是那男人送的,还没开封呢。”

      “她去了,你怎么办?”

      “她说我是个拖累,”阿春难掩失落,又透着庆幸:“还是爹娘亲,肯要我。”

      祝老四听说那寡妇这两日确实在变卖家什,有人问也只答要进城去。正因为这个,他才火急火燎哄了阿春来,趁早卖到别人家去。
      见日头还早,桌上两盘卤大肠正是下酒的好料,便对赵氏兄弟道:“梨花春,我也是喝过的,这可是好东西!”

      祝老四都说好,这酒必然美味。兄弟俩听了老四的话,解差似的押在侄女身边,和阿春走到寡妇家。

      目光一扫,见包裹没了,屋内也无人影,阿春悄松口气。她点了蜡烛,引这对兄弟下去地窖。

      两个大缸堆在最深处,被麻网和红毡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好东西。
      正要搬了走,却听见女孩惊呼:“咦?”

      见舅舅们瞧过来,阿春面露疑惑,老实道:“这地里原是埋了银两的,如今却没见撬开的痕迹。我还以为寡妇会早早捎走呢。”
      又高兴起来:“我跟爹说去,嫁妆钱说不定能多得一两!”

      大勇立刻给二勇眼色,后者会意道:“阿春,这底下真的有银子?”
      “那能假?”阿春信誓旦旦,“三四年前,我看着寡妇埋进去的。”还用脚点了点底下松软的泥土,环顾四周,“就是深了些,也没铲。”

      没铲算什么?
      大勇在山里常挖陷阱,这样的活就是没铲也做惯了。

      老四是亲热,可没有银子实在呀!
      况且他刚给她闺女介绍了门好亲事,十几两银子呢,就值这么一点做媒的谢礼?

      大勇冷哼一声,也不怕给小丫头听见。
      “二弟,你陪着侄女家去,我守在这里,不叫人摸进来偷了去。”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头升起期待:不知地下有多少银两?
      ——有多少,昧多少!给老四留个一角八分的就好。

      阿春领着二勇,走在路上。
      村里的地形,山里人本就不熟,去的路是阿春带的,特意绕了远,回来还是这条路,有些漫长。

      二勇挖着耳朵想心事,不知道老大能昧下多少钱?够不够再讨一个媳妇?张牙子那新进的货不错,有个女人白白嫩嫩的,□□捏着比水还软……
      正想着,突然趔趄了下。

      这怎么有颗石头?刚刚还没的呀?
      他反应比平时慢些,身子扭转不及,只好往一边倒去。
      ——摔就摔呗,再起来就是了。
      二勇慢慢动着脑筋,一切却如电光火石般发生在顷刻之间——

      “呀!”

      他叫了声,脚下湿软的泥土比叫声更快,宛如噬人的野兽,饥不择食,只待把这个男人吞吃入腹。
      渐渐地,黄色的屎尿漫过头顶。那只手还高举在空中,一动不动,最终也像求饶似的,垂下了上拉的姿势。

      阿春避过男人拉人垫背的手臂,冷冷盯着久散不去的泡沫。过了会,等微风再吹至颈边,脚下的粪坑又被泥水掩埋,丝毫看不出溺毙了人的样子。

      这本是村里的一处茅厕,前不久塌进地里,风吹雨打的,也就成这样了。村民们都绕着走,也没谁会特意绕远路,用自家的木料去填脚下的缺口。
      正方便阿春的计策。

      她慢慢抹了汗,往祝老四家走去。

      “爹!爹!”
      “寡妇还藏了银子在地窖里,舅舅们在挖呢!”

      “我趁他们挖,偷跑出来的!”

      “快走啊爹!再慢些,舅舅们就要挖到银子了!寡妇的私房可不止三两四两!”

      见了阿春头发散乱、裙角沾泥的模样,看她气喘吁吁、手扶着腰,又听到这番话,祝老四心快到极点,抬脚就往寡妇家跑,生怕慢点他的银子就飞了。

      “欸慢点,爹,没我,舅舅找不到银子!”

      祝老四脚步稍慢,心神依旧紧张:“你知道银子在哪?”

      “寡妇当着我的面埋下的,就在两个酒坛子中间往下一尺半的地方。那坛子重着呢,要移还得好一会工夫!”

      “要不是她急着进城,肯定早就挖得底朝天了!”

      祝老四这才放下心来,想到银子整个人松弛得很,仿佛看到了以后拿梨花春当水喝、揽芳楼齐妈妈捧他臭脚的日子,想想阿春也是十几两银子,便攒着夸奖,要转过身来——

      “刷——”

      那一刹那,祝老四只听到风声、头发丝贴近脸颊,冰冷的东西稳稳地停在他颈侧,接着便飘落了漫天血雨。

      “哗——”

      意识消散前,他还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被血溅了一脸的女儿,一声“你”字还未出口,就瘫下身子,坠在地里。

      阿春拿匕首划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脖子都被她搅烂了,才放心地俯身,探手。地上的人早就没有气息。

      她收回匕首,也没时间抹干净。把老四拖到不怎么引人注意的角落,又拿泥匆匆遮掩血迹,就从原先那条小路返回家中。

      地窖里,大勇已等了许久,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被挖出的泥土还带着湿咸的气味,在较为封闭的空间里久散不去。
      只有一簇烛火燃起些许光亮,正是阿春先前所点。

      人影出现时浑如鬼魅,待看清是个身量细小的女孩后,大勇才骂:
      “吓死老子了!娼妇养的玩意,娘个xx的东西!没有x的x!”

      骂够了才道:“嘴巴被狗吃了吗!”“进来不知道说话?”
      若非隔了有段距离,想必会几个耳光过去。

      “大舅舅!”
      女孩尖细的哭音响起,缭绕在窄小的地窖内:
      “二舅舅和爹打起来了!爹还扇了我一巴掌,说我吃里扒外,自家的银子硬要往外推!”

      大勇皱了眉头,老四怎得这么不懂事?又看阿春的身影,这门亲他还不给牵了!
      “他们在哪?”

      大概被男人冷厉的声音吓了吓,一会女孩才抽咽着答,说得颠三倒四、断断续续。
      “我、我叫他们、不,不要打了……出来的时候,还、还在家……爹要牵我去挖银子……二舅说这门亲不结了……”
      哭声又大起来:“大舅,我的亲事不成了吗?我怎么办啊?”

      大勇被吵得头疼,却没再骂,反而耐着性子问她:“我在你脚点的地方,挖了好久地,怎都不见银子?”
      女孩声音顿住了,有些奇怪:“银子不在那啊?”

      有些不好意思:“大舅对不住,我那时候是说银子在这地底,不是我站的地方,在两坛酒中央那块呢。”

      女孩想了想:“往下一尺半吧,应该就看见了。我记得寡妇当时挖出来的土没这么多。”

      大勇心中忍气,恨不得给她来一下。但想到钱,自然还是挖银子重要。
      当下吭哧着搬开两大坛子酒,坐在那块地方跟前。

      “过来照个亮!”
      地窖里够黑的,提着蜡烛照更容易看清楚。

      大勇缓着气,那两坛子真是重得很,里面酒糟怕是比酒水多多了。
      哼!等他挖到钱,也要喝他个几碗梨花春,真当什么都赖你祝老四不成?

      他没缓多久,就变换了姿势,跪坐着挖土,全因阿春一句嘀咕:“爹和二舅他们怎么还不歇啊,这都多久了!”

      快!
      得赶紧挖到,银两一到手,才能不吐出来!

      阿春站在不远不近的身后,烛光染红了一个上细下粗的身影。

      她在上,大勇在下。
      她站着,大勇坐着。

      她能清晰地瞧见底下这段脖颈,还有那双沾满黑泥的手。

      阿春左手持灯,右手背在身后,拿着把从自家灶房提来的菜刀。
      这把刀跟了她们快十年,陪着阿春杀鱼杀鸡杀鸭,翠英不肯卖。况且,多一把刀总是好事,谁知道会有今天呢?谁又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湿泥吸收了她的气息,遮掩了人的血味。烛火稳稳地烧着,因为没有风,显得很大,也很亮。

      大勇手上没剩多少气力,心却越来越紧,离一尺半的深度越来越近了!
      快到了!快到了!

      他在心中呐喊:到了!
      再往下!往下!

      银子!银子!银子!

      这个人像头牛,被笞着犁地,总以为这块水田就是他的王国,他的福地,他从不会抬头看看天,看看四周更远阔的地。

      阿春心中感叹,手却一丝不动,直直向脖子砍去。
      人的脖子很软,应该说,肉都是软的,只有煮了或是发臭才变硬。

      鱼起码会挣扎一下,鸡和鸭还要给它们放个血,人却很容易对付。一把菜刀下去,再迷人的美梦也裂开了,只剩下满墙的血染烛光,更红更亮。

      阿春把死人翻了个面,砍下他的手,把根根手指剁碎。

      喜欢打女人是吧?喜欢买女人是吧?喜欢卖女人是吧?

      她杀了人,没觉得不开心。只有些淡淡的怅惘。
      恰在此时,一阵亮芒划过,黑漆漆的地窖里竟像坠了颗星子,阿春捏紧刀,闭了眼。

      短暂的合眼后,她连忙睁开,看到是翠英和女修,方松了口气,扔了刀。

      “仙子,人死会入地狱吗?”
      阿春靠在翠英肩头,恹恹地问。

      女修把尸体和刀埋在坑里:“你想要有还是无?”

      “还是有吧。”阿春打了个哈欠:
      “人间死得这么便宜,不在地狱里受点苦,我不甘心,被害的那些人也不会想放过他们。”

      “阿娘,”她抬起身子,定定看向翠英:“我还有事想做,你不要觉得我坏。”

      “你不坏。”翠英揉揉她的脑袋,指间又沾染血迹。“他们坏。”

      女修遮掩下,她们大大方方路过回家吃饭的村民,乘着西飞的炊烟,走到祝老四家。
      祝老四的儿子睡在里屋,沉得像头猪。

      若真是猪,阿春要犹豫更久,才能决定下不下手。
      此刻,她掏出血迹斑斑的匕首,插进男孩的胸膛。

      运气真好啊。
      在睡梦中死去,死前还有亲娘喂饭,菜都是紧实的肉粒。

      “我杀了你,你还是希冀别在地狱里再碰见我吧。”
      “我也不知道,杀你几次才能甘心?”

      阿春默语,抬头看见三妮抓住门框,靠在一边。

      她笑:“我杀了你男人,杀了你兄弟,杀了你儿子。你可恨我?”

      三妮看着阿春走近,但没后退。
      她摇了摇头。缓慢地。坚定地。沉重的。

      “我生来就是你的女儿,我若听你的话,还要听你男人的话、你兄弟的话、你儿子的话,还有我的男人、兄弟和儿子。”
      “我恨他们,就把他们都杀了。”

      阿春凝视着三妮的脸。

      “但我不恨你。”

      三妮的神情突然像擦落了灰,轻飘飘点地,像裂了的壳一碎再碎,终于啪嗒一声,化成尘土,干净到底。

      “跟我走。”

      阿春突然换了脸色:“我不恨你,也不喜欢你。你做了我的亲生母亲,既不养我还看我去死,男人死光了,你就做我的仆从,为奴为婢吧。”
      又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往后你为自己活。”

      盯着三妮脆弱的没有血色的脸,添了句:
      “也为我活。”

      说罢便请女修设定了主仆契约,三妮身上的血丝牵了道,系在阿春小指,契成后散落不见。
      既是成了主仆,自也带着去修仙。

      坐在小舟似的叶片上,三妮看着远去的村庄,感到自己的过往如烟,只要有一个阿春去点燃,便彻底消逝。
      这个指头大小的地方,没有男人,她什么都不算。

      但阿春说跟她走——
      她要去的地方一定很好,很好吧?

      好到不知道将来如何,她也愿意带上她,一起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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