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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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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老四一双眼往女孩身上瞅,滴溜溜转个不停。
瞧这脆生生的脸蛋,眉毛是眉毛,嘴巴是嘴巴的,虽说身段未张开,但她娘是个好生养的,这丫头想必差不到哪去。
他抚了抚掌,挤出一丝笑:“阿春也长大了,爹来接你回去!——家里可是备了一桌好菜呢!”
“这是你大舅,这你二舅,你舅舅们得空,与我一道特来接你——”
祝老四朝两个汉子挤眼:“如何?这丫头不错吧?”
“我看比她娘当年还水灵得多。”
“好侄女!就是瞧着真不像你老四的种,哈哈。”
是不是我的种又有什么干系?
祝老四心说,眼里多了分火热,这可是活生生的银子啊!
几年前,他就打听到隔壁李家庄有户人家,丫头卖了三两银——这还是旱时人命贱卖的价钱!若非这丫头年岁还小不好出手,当时他便弄给人牙子了——
要不说他祝老四会来事呢!如今长了三年,再调教三年,就能接客了。城里揽芳楼的齐妈妈不定出上七八锭纹银。
又细看这丫头的眉眼——啧啧,真是好货!没个十两他还不应了!
“哎,快走快走,你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祝老四不看女孩的眼神,扯了她就要走。
“别过来!”
阿春嫌恶地收手,方圆十里,谁不知道祝家村有个祝老四,吃喝嫖赌,样样齐全?
他女人自嫁来起,肚皮就没消过!怀了一个又一个,生不出带把的就继续生,他家后头那处水沟,村里哪户人家敢走近?青天白日的,都怕被女婴的怨气给缠上!
阿春捏紧手指,心思飞转,眼前三个男人,祝老四体虚气浮不说,剩下两个确是实打实的壮汉。
她才十岁,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
翠英虽积年累月干农活,练出一把好力气,一对三毕竟难为。
村民们面上忠厚,这些年来,一个寡妇并一个弃女的日子却不好过,她们娘俩把家安在偏僻角落,正是为了避开纠缠、躲个清静。
要是真去求救,谁愿顶着祝老四无赖的名声,管这摊子烂事?
况且阿春和他的确有血缘关系,一个“家务事”的名头压下来,谁能撑得住?不落井下石就是人心之善了!
眼下翠英还在外头变卖家什,算算时辰,也快归来了——她们娘俩不能都栽在祝老四手上。
快!一定要快!
最好的靠山无非是那位合欢宗女修!
阿春抑住心焦,做出谁都欠她的模样:
“当初既是把我丢到水沟里,不闻不问十年,如今何必眼巴巴凑上来,讨嫌惹厌!”
不等男人不耐,又红了眼,强撑着语气:“我自是福薄,比不得那带把的小子!”
听到这话,祝老四暗自得意。
他就说嘛,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有不愿意亲近爹娘的?天生的血缘,就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且哄她几句,日后还不乖乖受他摆布。
“你若没有福气,哪会招来你弟弟?”他朝大舅子、二舅子使了个眼色:“怪你娘鬼迷心窍,当初丢了你!回去我好好说她!”
“这些年我们哪能没想过你?都是那寡妇,瞒着不肯告诉你,好好的闺女被她养得——都瘦了!”
“原是如此……”阿春早在祝老四他们分神时,悄悄在榻上留了标记,此时怔怔叹出口气,心下冷笑不已。
“我早知,爹娘心里是念着我的。”
她主动走到两个汉子前,转移诸人眼光:“侄女见过大舅、二舅……”随后出了家门,一路向远。
祝翠英抬头看了眼太阳,离约定之时尚早,但她还记着几天前说要给阿春买芙蓉糕,这会搭车进城,糕点正是最新鲜的时候。
“行了,二十文,爱要不要。”
把铜钿小心放进口袋里,翠英转身回家,路上还哼起了歌。
“大姑娘欸田边站,日头出来哩汗汪汪。
弯了腰把麦禾插,姑娘我啊一枝花……”
“阿春——”
“——阿春?”
屋内空空,遍寻无人,翠英心下不好,两步跨到塌前。
包裹的白底青花布破了一角,针头粗粗扎过般,拉出四道细小的血痕。榻上仍留有余温。
“阿春!”翠英痛呼,捏着布角,把祝老四恨得咬牙切齿。
不敢耽搁,她飞奔出门,拦上一辆牛车匆匆而去。
此时,阿春盯着眼前茶水,丝毫未动。
今日要进城,她特意换了三天前那身衣裙,宽大袖中除两根绣花针外,还藏有一把细匕首。
在她能不伤着自己的时候,翠英便去镇上铁铺打了两把匕首,用磨刀石开了刃,她们各拿一把防身。
多年来,母女二人掐准尺度,该示弱示弱,该硬气硬气,这把匕首几乎没有见血的时刻。
今天倒是不好说了。
“阿春,这是你弟弟——福宝,叫姊姊!”
挂着鼻涕条的男童被一双青筋突出、褐斑遍布的手臂搂住脖颈,前者不耐烦地挥开女人纤弱的小臂,抖着双下巴进里屋去了。
“福宝——”
“别招我!”
女人只好笑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到阿春脸上、身上、手上。
“多嫩啊!”
她捉起女孩一只手,把自己的斑驳覆在白净上,目光藏着贪婪,也有无处可躲的小心和讨好。
“娘当初也和你一样,手比鸡子还嫩呢!”
阿春抽回手,不发一语。
女人恹恹缩手,绞在一块:“你爹说过了,都是我不好,你怨我,应该的。”
说罢突然想起点什么,语调尖利,像石头猛然溅出火花——
“你等着!”
她进去屋内,一阵吵闹哭叫,抱怨咒骂,出来时面色青白,甚至捂了会胸口。只是触到阿春眼光时,便放下手臂,忍痛道:
“这小子,动不动捏拳踢腿,脾气大着呢!”
大概以为自己掩饰得还好,女人转眼又变了欢欣脸色,把东西递到阿春跟前。
“喏,糯米糕,你尝尝,一片可要两文钱!”
怕阿春不接,硬是塞到她手里,口中不住念叨“尝尝”“快尝尝”“甜得很”。仿佛这点甜味,足以补偿十年前溺毙女儿、十年间放任生死的羞惭与遗憾。
阿春抬起头,第一回细细打量这个女人。她过得不好,又穷,又累,接连生了六七胎,整个人就是把骨头。连人家养的鸡鸭都比她有得吃喝。
她就像个破袋子,被一身筋脉松松拴住,挂在男人和儿子腿边。脚一踩,气就泄了。
漏到现在。
一片米糕,在她眼里,恐怕就是这辈子尝到最好的味道吧?
阿春咽下发潮的软片。
没什么甜味,或许因为没掰碎了舔、细细地嚼。
看到她吃了米糕,女人简直像放进自己嘴里似的,浑浊的眼珠竟亮了几分。
只是不久,这份精采乍然迸现,也乍然寂灭。
祝老四走进来,后头跟着女人的两个兄弟。
他们的妻子和姊妹快速起身,不眨眼地给男人烧茶去了。
“阿春,快给你舅舅们倒碗茶水,好听山里的故事!”
阿春不知祝老四卖什么药,索性依了他的意。
来的路上,她便探清这两个“舅舅”住在深山,靠打猎为生。
男人东一句,西一句,扯了大半天,阿春算弄懂了他们的意思。
说的是山里人少,落个清静,泉水也香甜,野物的滋味美妙,颠来倒去,就是山里最好!
阿春还没说什么,倒是女人从灶房出来,差点摔了茶盏。
——她在山中长大,怎会不知道其间的可怕?
山里野猪成群,就是白天都要小心着了道,一不留神,被追着摔个跟斗算轻,顶得肠子都烂的也没少见。夜里更要把门窗闩了又闩,啊呀呀,那虎豹是吃素的吗!
不光是野兽,山里人家少,多是猎户,男人脾性大得很。今个不顺意,或得手猎物少,打一顿家里的女人便罢了——明日就是失手打死又有什么?至多可惜一阵银钱,女人嘛,牙子那可不缺拐来的小媳妇,剥两张兔皮就有了。
再不济,家中老娘还生了姊妹,用来换亲最好。
赵三妮盯着两个哥哥边啃南瓜子,撅嘴吐了一地壳,脑中想的却是上个嫂子全身没一块好皮,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渐渐心口也不喘了,整个人丢去林子里。
次日大早,她走一个时辰的路,末了只见到半幅尸骨,剩下一半待在狼肚里。
“懒妮子,还不过来给哥俩倒茶?”
赵大勇啐了口:“傻乎乎地瞧什么呢!”
“哎。”三妮用袖角抹了脸上的瓜子壳,倒茶、擦几凳、摆菜盛饭舀汤夹筷,陀螺似的团团转,拉磨的驴也赶不上——畜生尚且知道要尥蹄子。
众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服侍,那男童更是变本加厉,约莫正换牙,使唤他娘把肉嚼得烂烂的,吐到碗里,再喂他嘴里。
不时叫道:“你别咽下去啊!”
“用不着那么烂,肉味都给嚼完了!”
“吵不吵,吵不吵,你老子我还要清净呢!”祝老四把筷子一放,桌上顿时消停不少。把盘青菜往对面推:
“本来呢,女人家不好上桌的,这次是商量你终身大事,才破了例。”
“多吃点,这青菜自家种的,女孩子少吃肉,身上味道不要太重!”
阿春也不反驳,只挑着碗里的饭粒有一下没一下。
祝老四见阿春什么都不说,知她心里或许还有怨气,但只要面上乖顺便够了。
他更在意的是,赵大舅、二舅刚刚在外头露的话——山里一个猎户要买女人,得是身量年岁皆小的处子,对牙子手上的货都不满意。
这猎户素日爱做个陷阱,剥皮放血的,猎得的好皮子多了去了——还说只要合他心意,除十两银子讫货钱外,可以另外添三两银子的彩礼——这是往后当亲家走动的意思。
想想之前进城,巴掌大的一块兔皮也要卖二两,祝老四心头火热极了。
再看向阿春,嘴上假惺惺感叹:“当年生下你,谁知道一回头,你就这么大了!”话锋一转:“本想留你几年,但哪家闺女不得嫁到别人家呢?”
语气不容分辩起来:
“你既生在我家,到死也是我祝老四的闺女,养恩能断,生恩能怎么断?有人来提亲,我已经应了他,吃完饭你便收拾收拾,给他家做媳妇吧!”
又苦口婆心道:“人是山里的猎户,年青,力气也大,有这门手艺在,饿死谁也饿不死你们夫妻俩!
爹不是没想过,可你一个生出来就被弃养的贱命,村子里的人都忌讳,婚事也不好找。山里不知道呀,嫁过去,待你像个宝贝还不好?”
说罢竟再懒得看阿春一眼,唯笑对两个舅子:“一会用完饭,还托她舅舅们领她进山,上人家去!路长,就不留夕食了——”
骂三妮:“蒙了心的,你兄弟不容易来家一趟,竟不打酒来!若非今日开怀,早打死你了!”
“欸,好说好说。何必为了妇人动火!”
男人们相视,想到快要到手的银子,不消酒水也觉飘飘然。
阿春忍得气胀,一团怒火烧得她欲拔出刃来,此时此刻就捅死这些个没良心的混账。
只是看看日头,一顿饭的工夫,怕是翠英都没入得城门。纵然女修有神仙手段,她舍得在她身上施展吗?会不会到了点,强把翠英一人带走了事?
但忆及女修面容话语,阿春倒有七八分相信她会应翠英所请,来救自己。
按说进山一趟也没什么,只要女修所言不虚,日落前她说不定就平安了——
可既然有翻江倒海的女修作援,她何不先试着自己手刃这些混蛋?
只要小心些,撑到强援到来之时。
阿春心里计较,紧张带出来一分,舔了舔唇角。
三妮看在眼里,见男人们聊得正兴,忙把她拉到灶房,倒了碗水。
阿春啜口温水,心道怎么这人瞧着比她还紧张?
“你、你嫁到山里后,顺着你男人。”
三妮握住阿春的手,有些发凉。
面上凄惶,嘴中仍问“明白吗”,又道“千万记得”。
见女孩还是茫然的样子,她把眼一闭,掐紧她的手,声低得不能更低:
“山里不止野兽食人,人!也吃人!”
“阿春——”
女人垂着脖颈,像就戮的小兽,猛抬头,眼用力地蹬,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眼再次闭上,嘴里也只一句绕啊转。
“囡囡你听话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