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合欢宗女修后》人间雨去

2、机缘

　　“我派名为合欢宗，在九州之东，碧落海畔，归远城上，朱玉楼中。”

　　街边小摊，美人十指纤纤，舀起一勺馄饨，热气自唇边溢出，花了翠英母女的眼。

　　女修自称姓宁，此时尝了口馄饨，便招呼对面两人别客气、快些吃——
　　“再不搅和就糊啦。”

　　翠英愕然：竟有这般接地气的仙女么？
　　不过这馄饨闻着实在鲜香，她们赶路、进城大半日，腹中正空着呢。一碗馄饨下肚，面色顿时好上不少。

　　“谢过仙子招待！”

　　女修摆摆手，见二人吃饱喝足，方将宗门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九州大地，青州最东，雍州最西，奔流城便是这极西之地、凡人小国中的方寸一隅。
　　偏偏合欢宗位于青州东部，与奔流真是跨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对毫无根基的凡人而言，世间修仙最好去处，莫过于宗派。一流宗派有三，乃上元门、折剑宗、一鹿山，并称‘三大派’。
　　又有药王谷、蚀心地等实力稍逊者，统称‘七小宗’——我合欢宗，便忝列其间。
　　余下繁多门派，更有水练宗此类不入流者，无需多言。”

　　——好大的口气！

　　先前的印象尚且挥之不去，阿春忆及那团盛大的光团，两位仙人高高在上、俯视人群的模样，仍有些心悸。
　　未曾料想，在眼前这位女修口中，水练宗仅仅得了个“不入流”的评断。

　　似是看穿阿春所思，女修笑了一下，继续道：

　　“不比水练宗人多，我派门人不过数百，却拥千顷灵境，以供修行，有秘地九处，可供突破。”

　　“修士境界从低到高，分别是：养气、化形、开窍、收心、招魂、蒙昧、出神。
　　我派第三境，门人百余；第四境十一人，有翻江倒海之能；第五境三人，有雷霆万钧之力；
　　第六境一人——天地虽大，此等境界者也只一掌之数而已。”

　　接收到阿春惊叹的眼光，女人慢悠悠喝了口茶汤。
　　“我嘛，不高不低，侥幸修至第四境。”

　　翠英面色微白，仿佛初次由话语领悟到面前女子的威力。阿春心思急转，只是未等道出疑窦，女修已看向母女二人，正色道：

　　“我合欢宗不看根骨优劣，经脉宽窄，唯重两样：一是容貌，一是心性。”

　　“皆因我等修的是人人欢好之法，心神交合之道，不定阴阳，不忌女男，只求相美相成，相善相通。”

　　“啪嗒——”

　　翠英脚边的竹篮原本好生安放，此刻却被主人家踢倒在地。
　　当娘的已是心神激荡，一时顾不得什么礼仪狗屁，眉目张飞，面红耳赤：
　　“你！”

　　女修看妇人捏掌成拳，但只颤抖着抑在胸前，一手护上女孩的肩颈，将立未立，迟迟不去。

　　“娘！”

　　祝翠英盯着女儿的面庞，这张脸蛋尚属稚嫩，却也能看出将来的颜色。心头顿时思绪如麻，痛楚刀子般乱捣，尤其当触到阿春那双清澈但非不知世事的眼，呼吸一窒，几乎要放声恸哭。
　　最终，她只是默然垂首。

　　好一会，才哑着嗓，问她的女儿：
　　“阿春，你怎么想？”

　　女修坐在对面，胸中再有成算，也被此舔犊之情勾起些心绪。
　　她压下不为人知、暗潮迭起的酸涩，等女孩的话。

　　“娘——”
　　阿春无意拉长这声叫唤，却绷不住千愁万难，一个字眼太轻，也太重，只好破裂成稀碎的尾音。

　　翠英分明脸是紫的，拳是紧的，连翘起的头发丝都带着气，可她咬紧的唇齿白得透明，很容易让人瞧见里头那团柔软的、也是脆弱的东西。
　　女人指节粗大，指头指腹都裹着厚实的老茧，这双手捡回了阿春，把小小婴孩养到偌大少女，费的不止是气力。

　　她想起那年大旱，土地绝收，人快和野草一样活不下去了，能吃的吃光，不能吃的死光。
　　彼时阿春七岁，饿得全身发软，硌得人心慌。翠英将她搂在怀里，四下俱静，耗子早就炙过分食，阿春却听见了皮剥肉绽并火花爆裂声。

　　翠英呆坐一夜，次日，天光大绽。

　　她把神志不清的女孩藏在地窖最深处，拿杂七杂八的东西围了洞口，仅留两孔呼吸。接着用缺角少腿的几凳，死命堵住大门，自己则从窗户溜下，敲紧木栓。

　　乘着烟色的清晨，女人深一脚，浅一脚。

　　她换了身红衣裳，多年前的旧嫁衣，丈夫跌死八年来一直埋在箱底，从没想过有这样一遭。说是嫁衣，不过染了胭脂色的薄裙，如今褪尽残红，带着凄凉的黯淡。
　　李家住在隔壁村，路并不难走，可以说是一晃而过。

　　仿佛一点劲也没使上，轻飘飘地，翠英就到了宽阔的匾额下。

　　她定神，拍门。
　　轻轻，重，轻轻。

　　“翠英！”
　　李氏从门缝探头，略望了望。暗号是他前两日特特告知祝翠英的，还新鲜着。
　　“快请！”他见周边无人，急急催道，却在女人进门时踩住那截放长的裙角。

　　“翠英——”
　　他抵住门，狠狠碾磨几下鞋尖，履丝勾落进发脆的旧裳。抬开脚，红的变成灰的，皱的更皱。

　　“翠英……”

　　门关上了。

　　阿春在米汤的香气里醒来，她看见阿娘披着身发丧用的白衣，底下是撕得一片一片的红裙，像淌了很久的血。
　　她看见桌上麻袋三小只，敞着口，露出精细的粮食。

　　这年头，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才存得住细粮。
　　翠英做寡妇前，穷，做寡妇后，穷，养了阿春，更是穷得不能再穷。

　　她没问翠英这些粮食怎么来的，用力吞下口中米汤，像把什么东西塞进身体。

　　“娘——”

　　阿春握住翠英的手，把汤勺喂向对方：“我饱了，你吃。”
　　三小袋粮食，娘俩省着过了一月，挨到下一场雨。

　　眼前的翠英又与昔日那个形象重合。
　　阿春十岁了，对世事人心懂得不多不少，知道女修的话是什么意思，懂得阿娘介怀什么，又犹豫什么。

　　“娘，”这回声音出奇得稳，“我想要修仙。”

　　翠英没说什么。
　　阿春是她养大的孩子，她是她的女儿，她是她的娘亲。

　　生死面前，什么能算大事？
　　区区肉躯，还抵得过改天换命的机缘？

　　生死同机遇，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宁仙子，”翠英向女修行礼，“刚刚真是对不住。”
　　“无碍。”

　　“水练宗之人收徒只要十到十五的孩子，不知二十有八的年纪可还能修仙？”
　　女修心里微讶，却并不以为惊异。

　　有些人，或许生来卑贱，人人可欺，但只要遇到一点契机，就会尽力奔赴，不因命比纸薄，改心与天齐。
　　这赤裸裸、活脱脱的野望有如蓬草，无需束缚于地，一朝待得春风起，便能燃尽整个天际。

　　从前，女修亦是命贱之人，如今，她很乐意做回东风。

　　心念一动，她看向祝翠英的目光倒真带些讶异了：“你根骨奇佳，经脉也宽，资质可谓上乘。”
　　说着掏出一座灵能钟，和水练宗修士所持相差无二，示意翠英把右手食指直接放上去。只见钟摆荡漾，听得钟声悠扬，顷刻，竟有银色光点从翠英指尖流溢，隐隐幻化成莲花形状。

　　“灵能威力不小，代表天赋很高，幻象乃银华重瓣莲，花可入药，内蕴灵火，一看就是走医修、丹师路线的。就是年岁大了些——”
　　望见二人屏住呼吸的模样，女修微露笑意：
　　“现在开始修炼也不迟。守得本心，持之以恒，道途可期也。”

　　翠英、阿春俱是欣喜，谢过女修，议定三天以后日落时分，仍在此地相见。后捡起竹篮，相携而归。
　　这会又落起小雨，只是来去路上，人之心境变化，更甚天气。

　　雨一下就是两日。

　　小屋里，能变卖的家什已然换成铜钱，四壁空空，仅剩一大一小，两件蓑衣还挂在墙角。
　　阿春瞧了瞧外头放晴的天空，心道怕是蓑衣也留不住了。

　　行囊只一个包裹，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拎起来轻便得很。
　　她把手指抚过白底青花的麻布，坐着发呆。

　　从自己的食指看起，想到合欢宗对容貌和心性的重视，想那位女修，阿娘活泼多了的笑影，那朵银莲徐徐绽放的幻象，什么都想。

　　将来会是怎样呢？

　　突地冒出这样一个问题，阿春丁点答不上来。她只好问自己：
　　修仙界会是什么样呢？

　　三大派、七小宗，听着怪威风的。

　　那位女修好看得紧，想来合欢宗的美人遍地都是。

　　她的脸么……

　　阿春摸了摸双颊，掌间热度缓缓攀升。
　　她捂着脸，想将来该会怎样？
　　会不会一直和娘亲在一起？会不会被那位女修收为徒儿？要是找不到肯和她修炼的人该如何是好……

　　天光渐次清晰，从推开的窗间洒进大片阴影，棂边小刺都透出奇异的柔和。人影模糊极了，像要化在白日里。

　　怎奈何、乍听得一声粗喝，如晴天霹雳，将阿春踢出美梦，劈进现实——

　　“好弟弟，你们那侄女正在里头，且与我迎她家去！”

作者有话说

　　（捏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