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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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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非入门才不到两月,烟锁池的紫光秘境就开了。
今天,她和同是养气期的师姐师兄们齐聚此地,既为秘境中的大能传承、术法宝贝,也为和折剑宗的疯子们争一口气。
“瞧瞧这是谁?”平素温温柔柔的师姐就差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直前道君新收的弟子?修炼半年养气大圆满?”
“折剑宗,也不过如此嘛!”
旁边的师兄笑眯眯补充:“毕竟我们全非小师妹修炼两月,离化形就差临门一脚了呢!”
全非汗颜。
她望了望对面折剑宗弟子们手按剑柄的气概,又看了看同门背手结印的姿态,心道,自己入门尚晚,这两家到底有什么仇?值得师姐师兄如此阴阳怪气——
莫非修仙界就是一言不合便动手、冤家宜结不宜解的地方?
表面上,全非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住那个据说半年养气圆满的少男,可背地里,她瞥过雾气飘渺、如梦似幻的烟锁池,只想去池边捉缕紫烟玩。
好、好累!
她努力克制眨眼睛的冲动,心中第十一遍呼喊:快来点什么吸引众人注意力!什么都好——
对面那个少男剑都要拔出来了啊喂!
恰在此时,空中拂过隐约香气,一群衣袂飘飘的仙子倏尔坠地,皆是眉目如画,偏如百花齐放,各有各的气质。
众人见之,免不了心神荡漾,原先紧张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惊艳与赞叹。
全非小城出身,以为是自己没见过世面,熟料周边人也多是面红耳赤——无她,唯心动耳。
即使在个个不说眉清目秀,起码是中人之姿的修仙界,此等容貌亦是难寻。
“咳,不知仙子何门何派?”师姐笑问,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
为首女修露笑:“吾乃合欢宗门下,见过各位道友。”
——合欢宗啊。
不少人和全非一样暗自点头,也只有合欢宗修士比起根骨天赋,更重容貌心性了。
“师姐,怎么合欢宗也来啊?”全非好奇,暗戳戳传音。毕竟合欢宗实力不上不下,在上元门、折剑宗、一鹿山此类大宗门前不够看。
师姐边招呼众人往池边走,边答:“此次秘境等级颇高,要聚齐二十位养气期修士才能打开,三大派弟子不够,就让合欢宗来凑人了。”
“合欢宗那位掌门,可是很厉害的。”
全非知道那位归远道君,年纪轻轻就做起掌门,以一己之力扶起日落西山、颓势渐显的宗派,把合欢宗送上七小宗之流,能与药王谷、蚀心地等名门相提并论。
这样的人,捡得三大派的漏也不奇怪。
她不由再次望向合欢宗之人,其中一个束发女修有所感应,回头瞧了一眼。
光是一眼,便让全非怔在原地,连刚捉的紫烟也从指间溜走了。
这少女年岁不大,面容青涩,脸浮在朦胧的烟雾里,仿佛一张图画。她只微蹙长眉,就鲜活起来,周遭的图景千万变化,也抵不过那双眼中神,和抿起的唇连缀成圆满的笔画。
齐肩马尾扫在颈间,一下一下地甩远了。
全非回过神,忙又捉了缕烟气,方拢袖上前。
师姐见众人就位,向守阵的开窍期修士们行过礼,拿出一件巴掌大小、看不真切的物什往阵门一按,整个烟锁池的雾气顿时凝结,化作淡紫色的雨点,劈里啪啦落在防护罩上。
一场雨不知下了多久,缠缠绵绵,似总无个停歇的时候。雨霁瞬间,霎时有深紫光芒自东方绽放,后如长虹掠至人群跟前。
只听得“砰”一声轻响,宛如水泡破灭,紫光大盛,激流袭来,立时天昏地暗,万籁俱寂。
仿佛只是眨了眨眼,顷刻间,清澈的雨水裹挟雾气,披立于天光之下。乍闻得鸟呼虫叫,随细细的风声弥漫世间。
纹路斑驳的屋檐边,水珠滴落成线。阿春坐在板凳上,对着光亮剥豆壳,一颗颗饱满豆粒堆了半面盆壁。
“阿春——”
远远的,就听到祝翠英敞亮的嗓门。
“阿春——”她进屋,却没摘斗笠,水流汇作爬虫似的小溪,浸湿了泥地。
阿春剥出手上这枚豆荚,抹了抹裤边,方抬头。
“阿娘?”
祝翠英瞧了瞧她的打扮,急道:“换身裙子,我们进城去!”
路上,阿春才弄清此躺原委。
原来有仙家来城里收徒,今天正是最后一日。
祝翠英去镇上赶集时听人提了一嘴,此时此刻,附近的村镇已是家家户户得到风声,急着送孩子进城了。
阿春母女挤在牛车边沿,絮絮提些经年的事:
“老一辈的人说,三十多年前,也有仙家来收过弟子,也是这般,全奔流城十到十五的孩子都去测了,整个奔流连同乡下的镇子村庄,只有六人有什么灵能,能让一幢塔似的东西发出声音……你可赶上好时候了!”
阿春十岁,正好赶趟。
祝翠英又怕孩子心傲,想也知道被仙家选中这事有多稀罕,忙道:
“就去凑个热闹,你这么大了,还没去过城里呢,见见世面也挺好!等会测完,阿娘带你去买芙蓉糕!”
虎子他爹在城里做工,每旬回村,就给家里带一板芙蓉糕。阿春住在隔壁,虎子每每都要拿着糕点招她,祝翠英也撞见过几次,暗暗记在心里。
“好。”阿春扬起笑脸。
村子离城不远不近,城到了,雨也歇了。
娘俩解下蓑衣,挎在竹篮里,手牵手进城。
平日里最宽阔的那处街道早就挤满人头,祝翠英紧紧攥住阿春的手腕,一步一步卡进人群,又推攘到最前头。
“哎呀!”
看见眼前情景,两人都不由惊了一下。
雨后天色黯淡,此刻却放出几团不同颜色的光芒。最中央这团最大也最显眼,深蓝的光亮前,竟凭空立着两位仙人!
祝翠英睁大眼,想看清二位仙人穿的是什么绫罗绸缎,蹬的鞋上有没有龙眼大小的东珠——
原来仙人不像戏里,有桃似的额头,又长又白的胡须,反而是面貌俊秀,身形挺拔——想必戏文写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也不能比。
思及此,她又转头看了眼目光专注的女儿,心说若按容貌,阿春定能选上。
“选上了选上了!”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老汉挂着两道泪,身体不住摇晃:“我儿,选上了!
呆立在人群前方的正是个少男,他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喃喃:“我选上了?”
“我能成仙了?”
“恭喜这位小友。”空中,仙人俯视人群,声音仿佛响彻了整个大地:“灵能钟已响,兼你根骨尚可、静脉较宽,可入我水练宗。”
另一位仙人缓缓落地,阿春眯起眼,发现其并非凭空而立,而是踩着一截看不出材质的透明绢布。这位仙子收起素绢,将少男与老汉引至那被称作“灵能钟”的物什后头。
所有人都见证了奇迹的发生——两日以来,无一人受到仙师青睐,如今成仙过选的例子就在眼前,怎能不叫人纳罕!
祝翠英身处其间,心头也不免火热几分。只是瞧着冷眼观望的女儿,神色倒稳重不少。
阿春抬眼望向其它几处光团,每处亦有一两位仙师与一幢灵能钟。后者形状俱同,仙师们穿的衣服样式却有殊异,听刚刚那位自报“水练宗”,想来就是宗派之别。
看样子,中央这处光团最盛,人也穿得鲜亮,气势顶威风的水练宗,是这些仙家里最厉害的。
她拉了拉祝翠英的袖子:“娘,我去了。”
说完列在一排孩子队伍最末,心想,只需仙师看一眼,再测一番灵能钟,用不了太久,算上买芙蓉糕的脚程,也能在天黑前归家。
不是阿春不想修仙——只是两天才出一个能过的,凭什么运气落在她头上呢?
有些意外的是,接下来其它光团处亦有两个少女选中,和家人站到一旁,在人们注视下,脸是红透了。
阿春也不禁多了些念想。
她深吸口气,站到仙师面前,任其打量。
“根骨不佳、经脉窄细——”
那位仙师语气淡漠,这番结果似都在意料之中:“你把右手食指点在丝线上。”
听见前一句话,阿春耳边已是响了个霹雳,将她的想望炸得丁点不剩。
她向来有些心傲,凡事都要做到最好,饶是先前在心里多次建设,此刻也不愿接受这通烂极了的评语。
阿春眼含热泪,颤抖着伸出手指,按在丝线上。这线一头系着灵能钟,一头握在上空仙师掌间。她睁着通红的眼,盯向那口钟——
动了!
那钟摆似乎动了!
阿春睁大眼,确认钟摆与最初的位置有些偏离。
“咦?”仙师亦微皱眉头,“你再放一次食指。”
良久,他才终于摇了摇稳若重山的脑袋:“你天赋太低,灵能钟钟摆微动,钟声未响,可见灵能威力过小。”
说罢,下一个孩子便同手同脚地过来了。
阿春牵住祝翠英的手,低头走出人群。两滴泪洒在地上,融入雨渍,悄无痕迹。
翠英沉默着,不说话。
她知道阿春需要的不是安慰。她自己心里也难过。
唉!
人总要长大,日子总要过下去,翠英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除了带阿春去买两块芙蓉糕。
她们刚要走远,隔开那持续火热的气氛,却被一道声音唤在原地。
“这位婶子,且慢!”
祝翠英茫然转过头,只见一位美得不似此间颜色的女子,轻声细语,缓慢道来:“我亦是修仙之人,不知小友可愿入我派?”
阿春猛然抬眼,唯有泪珠不明主人心意,尚如雨水,簌簌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