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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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后知后觉地，阿春稍一迟疑，也学着两位师姐的样子行了拜礼。
“起来罢。”空灵的嗓音似在耳边低语，待要细听却如坠云雾，如临幽谷。阿春急忙收拢涣散的心神，起身仰首。
方才不过匆匆一瞥，却已给她造成极大的震撼，如今再看，仍经不住赞叹：
天地间竟有如此美的生灵！
按说合欢宗的门人资质不说如何，脸都是实打实的好看，且各有风格。阿春师姐妹中有热烈如火的，也有冷若冰霜的，有像她这样英气迸发，不爱修饰的，也有让人看了特别舒服，与山川草木、人间街市都十分协调的。
可以说，在欣赏美人这块，阿春颇有心得。
在她心里，美和两样东西挂钩，一是自我，一是生机。
涂脂抹粉，华衣露肤，好看吗？可那都是庸常的美，洗净铅华，剥去衣料，人就是一团肉，还不如午后的一场雨，黄昏的日落能牵动心魂，也不比虎豹奔跑的姿态、鸟雀哺食的温情动人。
肉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一个人唯有自我，形容上方能显露出某种特质，只有心存活下去、创造点什么的想望，这种特质才会如草芽逢春、野火见风，从她的全身盛放。
阿春最欣赏这种美，她在同门中见过，在宗主和阿娘身上见到，也在自己的言行心声中感到一些。
今日，却是切切实实地被击中了。
人身蛇尾的女子倚在树梢，黑发白磷，深沉的绿意在她周边万端变化，苍天巨木对祂而言就像随处可见的栖身之所，有无数生机自她尾尖溢出，又有无数灵气前仆后继挤上前去，但求一顾。
阿春眼睛一炸也不眨，喉间滚动，像吞下一朵烟花。
见到小徒痴相，那女子转向大徒二徒，长叹道：“这是又犯病了。”引得青桃、璞玉二人也连声叹息，直叫阿春收起呆样，为这人生地不熟的境遇尴尬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路上所见的奇异生灵怕是上古才有，眼前的师尊师姐更是气息深沉，纵是十个宗主在这也不能敌。
更别提心城了，她估摸着，若真乃上古，大椿外围听着怕就是最热闹的集市——离一座城还远得很呀！
她尚在腹诽，上首女子已经接受事实，熟练地介绍起来：“春啊。”
“啊？”阿春歪歪脑袋，这位便宜师尊一开口便带着亲切又损人的味，令她想起和璞玉拌嘴的青桃。
“姓甚名谁、原住何处，你两个师姐想必都说过了，为师呢，是在三月前捡到的你。”女子顿了顿，勾起一个回味的笑容，“当时的你也一问三不知的糊涂样，和洛水湖里的老龟有得一拼。”
“若非你体质不坚，我还以为你和你二师姐一样，是块刚刚化形、一窍不通的石头。”
在璞玉猛然响起的咳嗽声中，女子悠悠继续：“从湖底出来后，你吐得不行，我才知道呀，你因憋气不足倒在清净洞口，是凡人无疑。”
于是，祂把阿春领回大椿，收为徒儿，养了三个月，看着她在空白和失忆间反复切换，时不时就要发作一番，记忆全消。
说是发病，其实更准确的描述是“重生”。
祂从没见过任何生灵能每隔几日重置记忆的，何况一个凡人。祂相信自己的眼光，小徒的肉身里来来回回都是一个魂灵，就是阿春。
可不应该呀？即使强大如祂，也不具备改换岁月、穿越时光的力量。但阿春的情况，又莫过如此。
好在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女子看了看仍在试图弄清状况的小徒，雪白的蛇尾缠绕其身，后者察觉到一股极为精纯的灵力渗进身躯，浸透心魂，不叫人抵触地探查内外，接着温和撤离。
被放开时，阿春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咦”的一声。
祂的尾尖竖起又放平，和上次相比，阿春体内竟多了一团金光、一只绿宝、一卷火纹、一缕紫烟，这金口袋、绿尺梳、青焰灵、紫息壤难得凑足金木火土，五行只差水之特性。
稀奇的是，木火、金土特性竟各带着两个徒弟的本命气息！
——明明青桃、璞玉也没到能外放气息、赠与她人的修为。
她俩如今还只炼出头发丝细的本命气息呢。
见师尊看过阿春，又疑惑地望向自己，青桃亦是颇为不解，心说莫非这些天欺负璞玉太过，连师尊都于心不忍，打算拨乱反正？
另一边璞玉遭师尊打量，也纳闷：
该不会青桃受气偷哭鼻子也被师尊瞧见了吧！天地可鉴，她可不是故意的，但青桃吵不过她、偷生闷气的模样真的很有意思。
就算师尊要主持正义，她也会坚持到底，绝不言弃。
熟料想象中的都没有发生，两人眼巴巴盯着师尊，后者却是尾巴一荡，径自道：
“上回学了火灵术，这回就来戏戏水罢！”
说笑间，蛇尾轻盈摆动，纯白的尾尖接连起飘逸的幻影，霎时巨木之上、林地之中，似乎处处是祂的身形。
不知名的韵律像鼓点一收一放，整方天地如袒露天底的肚皮，仿佛也有了呼吸。枝条随意抽长，绿芽随机生发，从叶片到浓密的树冠，也不过须臾之间。
无数的蛇影摇摆不停，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发如雨水倒悬而下，白的似云雾，绿的似苍穹，三色混在一块，显得掺入其中的阿春三人变成墨点，化在这汪洋之中了。
一点湿润打在阿春面上，她抬起的睫毛还带着水珠：
雨，下雨了？
白茫茫的雨浇透了她们衣裳，露出赤裸的身形。
祂的身影早就茫茫一片。
先前那激烈的鼓点、飘荡的韵律，随着整个空间的呼吸一起弛缓下来，凭阿春的眼力，只能捕捉到雨丝流动、花朵轻颤的痕迹，连风也从无形之物变得恍若可触，时而在林地间低翔，时而倏然直上，直入云霄。
不知多久，一场雨下完，也就是云气逸散、虹销雨霁的时候。
阿春眯着眼，对着日头看了会淡得不行的彩虹，就见女人的身形突然显现，便宜师尊面带笑意：
“这求雨舞如何？”
“很美。”
“可想学？”
想是想的，但阿春想，她总不能偷师吧？
“无妨。”祂笑得弯了眼，不像上古大能，倒像人间五个铜板算一回命的术士。
但阿春没从眼前人的笑容里看出不怀好意来，再掂量下自己，实在也没什么能骗的，那就——
“我学我学，我想学！”
至于东君啥样、传承在哪，心城怎么筑，她望着便宜师尊的美色，决定抛之脑后——啊不是，徐徐图之！
“……这是我来到大椿的第三天。不知秘境外头是什么光景。”
“师尊和师姐们都待我很好。这两天，师尊教授我们《水灵真篇》，据说练到第五重，就能让全天下的水流为己所控，我估摸着，约莫届时便抵得过收心境修士的权力一击，恐怖如斯。
不过那还是很远的事。璞玉师姐说，练到第三重就得花费数百年的光阴。如果是青桃师姐的话，大概千年也不为过。
青桃师姐没理她，麻虫籽要结茧了，她最近很忙。
但师尊也说，每一重术法的效用视各人领会程度而变。即便是第一重求雨舞，也有毛毛细雨和雨势万钧、天地为之舞动的分别。
我决定好好学，为将来出了秘境应聘上岗合欢宗后山灵药园管事一职做足准备——
欸，好似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阿春歪头，咬咬指甲盖。她想到九川界外，或许有一人也正奋笔疾书、哒哒敲字，笑着又低头写道——清水从河流中源源成线，混合着从日光中挑拣出的几样彩色，织出一笔笔流动的字迹：
“总之，一切都好。
只是念着阿娘，宗主，还有散在秘境里不知去向的同门，不免忧心。
明日，师姐们要领我去大椿外围耍，上古市集，想必不同凡响。
说不准，还能寻到东君呢！”
她将盛着笔迹的石碗收入方寸囊，这是璞玉赠她的物事，配上刚学会的水灵法术，能把心声波动全然记录其间。
掏囊时不免看见所剩不多的点心，想到翠英，思念之情愈重，却也斗志愈浓：
她还要……做很多很多事呢。
会没事的。
阿春这样安慰着自己，继而专心打起坐来。
灵气被吸引着冲刷这一处林下，大椿的夜静谧，又悠长。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