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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一截被摔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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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月失眠了,自从“于月”对她说了那番有关命运的话后又说自己会离开之后。她嫉妒她,嫉妒她拥有不一样的“必然”,嫉妒她说“喜欢”时发光的眼睛;她又喜欢她,喜欢她对自己搜肠刮肚的安慰,喜欢她眼含泪光的为她感伤,喜欢她坦荡的“喜欢”,喜欢她平静讲命运,喜欢她决绝说离开……世界上的另一个她,比她想象的要更有趣,又矛盾。
她好像对她的喜欢比对嫉恨要更多一些,可是她快要走了。她喜欢跟她聊天,她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命运,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那么多的不合理,为什么没有家人朋友?记不得了,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人长大了。好像一段下了指令的死程序,她从来没想过去质疑,也从未察觉不妥过,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小孩都是一个人长大一样,好像……画册上的妖们从未查探过自己来历一样。
就在这不断的辗转反侧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又是那座光秃秃的石山,又是那潭浑浊的热泉。
依旧是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的自己,依旧是向她涌动而来的人群。
但这次有所不同的是,于月在那些瞳孔的映照中终于看清楚了“自己”。
是个短发的“于月”,她蛊惑着她:“你不满意吗,他们都是为你而生的呢。”
那是这个世界的“于月”。
于月潜进了“于月”的房间,她看着这个曾经是自己的房间,心中没有太多感触。她来这里,只是因为有些疑问想要自己寻找答案。
打开书柜,她一向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如果她们是一个人的话,应该会有相同的习惯。于月检索着柜上的书本笔记,目光逡巡到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时停了下来。
于月合上了那本笔记,把它放回了原处并恢复了所有物品的摆放。她平静地做完这一切,慢慢地走到沙发那儿,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看不出任何想法。蓦地,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朝着墙上砸去,玻璃碎片四溅开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有一些极小极利的碎片朝着她飞过来,她也没有躲,木着脸任由那些亮晶晶的碎屑割来。却有人极快地挡在了她面前,如同凭空出现的一道残影具现。
于月抬眼望去,是他,那个“于月”,不,那个“创造者”的男朋友。他在她面前用身体和展开的外套为她挡下了那些玻璃碎渣,她看着他的侧脸轮廓,第一次仔细打量他,懂了为什么“她”明明制造了那么多欲望却最终只取这一瓢饮的原因。
他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担心,“有伤到吗?”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于月想起自己今天扎起了头发,这也就意味着,从正面上看,她和“她”连最后的那点外型上的区别也没有了。
她坐着没动,只是看着他,他正走进她准备察看她是否受伤,突然停住了动作。
“你是于月。”他没再动作,和她空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是来找她的吗?”他问。
他认出她不是“她”了,在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一个字的情况下。
于月想起照羲说的“创造者”创造了她们,以及她们在“她”身上感应到的熟悉的感觉。“她”在创造了于月和为“于月”安排的主角后,又为“她”自己创造了这样一个能精准感应到“她”,只为“她”而生的他。
凭什么“她”这边岁月静好,呕心沥血,却给自己设置了一个敷衍又强制的人生?
于月叫出他的名字:“林无。”
“?”他不明所以。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面对面直视他。
“她”作为执笔人的身份,也告诉了他吗?从他直接叫自己为“于月”的举动来看,至少在身份上,“她”的确对他没有保留。只是,凭什么,“她”可以若无其事抽身事外,凭什么“她”可以作为了“于月”还能够完全逃离命运,因为“她”是创造者?因为“她”是先知的棋手?凭什么,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作为“于月”接受了所有安排。
“你们要离开这里吗?”她开口问。
“嗯,夏天就走,我们可能会去南边或北边的城市……于月,谢谢你的帮忙,让我可以和她一起正常生活。”林无真诚地道谢,他的脸上漾着憧憬的幸福。
于月觉得他半句不离“我们”的话以及他的笑容都让人心里不舒服。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以及‘我们’是怎么来的吗?”她凝视着他的脸,不放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林无的心沉了下来,他原本微笑的眉眼也随之变成了直线。
于月的心也更为深沉地坠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荒诞与愤怒感笼罩了她的心,她将“她”视为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毫无保留对“她”,即便知道自己不过是“她”笔下的一个人物设定后,也依旧觉得于月对于“她”,应该是特殊的。可是“她”将自己剖给另一个人,告诉了他一切,却瞒着她,背刺了她,丢弃了她,还戏弄了她们。
她缓步走近林无,“你应该留下来。”她的一只手放在了他肩膀上,微微勾起嘴角:
“和我一起。”
她踮起脚,与他平视:“我们才是一类人。”
林无微微摇了摇头,他低下头错开她直视的视线,将她的手轻轻拿下他的肩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他却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直接掀倒在地无法动弹,同时有尖锐的东西刺破了他的皮肤,冰凉的液体输入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海底,静谧,松弛,安详。
眼前的于月不见了,身后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
真正的她回来了。
她跪坐在自己面前,慌乱地拨打着手机,惊恐的眼泪不断地垂下,滴落在地板上。
他想接住那些水滴,或者抚去那些水渍。可是他的手只是无力地坠在一旁,仿佛已经感受不到。
他迷糊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很快,马上,即将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艰难出声,感觉呼吸都似有若无:“抱、抱、我……”
她听到了,手机亮着屏幕掉在了地上,她静默着搂住了地上的他。
眼泪不断坠入他的的脖颈,可能是又热又湿又凉的吧,他的灵魂好像已经飞了起来,感觉不到了。
可是当她抱着他,他真切感觉到了幸福,祥和,满足。
还有那么一点点悲伤。
他知道自己要告别了。
他已经发不出声,用气流说着不成音的话:
“你……乐……我、一、直、……”
最后一个字破碎在她耳边。
有无数幻彩色的泡泡在她眼前绽开,她感觉怀中空了。那些泡沫触到她又炸成无数彩色小水滴在她怀中坠落,阴暗的室内折射出了彩虹的颜色。她的眼泪混合着这些水滴不停地向下滴落,在地板上降落的却只有透明的水渍,那些彩虹水滴融化成了一束束彩色的光蒸发了。须臾间这所房间在上演了一出幻丽的魔法后,所有的光色又于空气中销声匿迹。
只剩下了一个她。
林旴乐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伏着身子跪坐在地板上,可是她的怀中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消失了。
没有□□没有衣服甚至一根头发丝也没有。
只有一截被摔碎的水晶石柱挂坠留在了地板上,破碎的,尖锐的。
那是他的。
她拾起了它,双手紧紧握住,有鲜红的液体自她掌中溢出,她却攥得愈紧。
林无……消失后,这个世界又发生了很多变化,变得愈加疯狂了。
像是梦境一样的无序、混乱。
扭曲的建筑,卷入城市的海水、彩色云霞与暗黑血红交织的天空……
不过,这些对她来说已无意义了。
林旴乐爬上楼顶,坐在天台边缘,看着黄昏血色的太阳。
只是这次,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他了。
她向下望去,楼下是汹涌漆黑的巨浪,像是要吞噬一切的漩涡,巨浪源源不断争先恐后拍上外墙,激出的黑色的浪花像人手一样在召唤着什么,虽然相隔甚远,看起来它们却甚至快要卷上她的脚尖。
这一次,他已经不在她身边,跳下去的话,应该会一路无阻,落到水面后头会像撞到坚硬水泥一样瞬间迸开吧。
她纵身一跃,平静的向下坠落。
头离海水越来越近,脚尖离楼顶越来越远,明明是不到十层的民房,为什么看起来这样高,坠了这么久?
但她好疲倦,好累,闭上眼睛。
终于掉入了海中,却好像没有任何阻力。她睁开眼睛,却发现原本黑色的海水变得很绿,很蓝,很清,清得她能透过它清楚地看见因为折射有些弯曲歪斜的楼顶。她还在下坠,这海很深,周围是原本在陆地上的植物,它们茂密地在海水中生长着,这世界已经变得不合逻辑的诡异疯狂。
她看见有人在空中下坠,冲破了海水,极速向着她而来。
彩虹色的长发在蓝绿海水中荡漾开。
光在海面盛开。
她睁大了双眼。
是他吗?
他又一次来了,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