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林旴乐手机一阵震动,她掏出手机,是于月刚发的一条短信,说有事可以直接去找她,后附一串她家的地址。
再往上这个号码在几个小时前也发了一条要跟她见面的短信——自己那时在逛超市。
原来今天的相遇不是意外,于月早就告诉她自己要来了。
林旴乐把这个号码好好地存进了手机,看着手机号上的联系人名称“于月”,她突然想到了一件被忽略的事,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于月,那么重生在这个世界的真正于月,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她有电话,还有住址?以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身份。
林旴乐坐着电梯来到了于月位于市中心最顶楼的家。
电梯门一打开,她一下子从城市中心来到了热带雨林,温润湿气扑面而来。迟疑地一脚踏入满是灌木与苔藓的地面,松软的脚感告诉她这是真实的土地,而不是仿真的现代景观。她转头回望,却发现身后已经没有电梯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广袤无际的雨林。
雨林中阵阵鸟啼,还半随着虫鸣与蛙叫,林旴乐深吸一口气,肺中充满了饱含丛林气息的空气,她有些后悔没有带林无一起来。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去,走了十来步,隐约有人声传来,像是电视机解说的声音,她走向那个方向,终于在一群动物中发现了于月。
她背后枕靠着金色大虎,整个人都陷入了那深厚的茸茸皮毛中,从胸口深处到脖颈间盘着一只青蛇,泛着淡淡青蓝色鳞光的龙从她腿间探出头来,一条腿小腿以下隐没在一只趴着的毛发旺盛的白色小羊身下,膝盖上搁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猪脑袋。另一条腿卷曲着,上面趴了一颗头,是上次林旴乐见过的那只下湖的青牛。她一只手抚着旁边一头红色小马的鬃毛,怀里还拢了一只小白狗儿,另一只手又在摸一只白兔子,肩头上站着一只颜色鲜艳的鸡崽,头顶有些蓬乱的发丛中露出了一只灰色老鼠,一只小猴紧紧靠着她的腰依偎着她。
这群动物和她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面前一片正悬浮投射着《动物世界》的巨大投影,像是在这个雨林中又开辟了另一片野外空间出来。林旴乐心中一松,在这骇人的雨林里终于找到了人。她也走了过去,不远不近地坐了下来,跟着她们一起看电视。那只兔子跳了下来,好奇地转到了她身边,林旴乐不自觉地想伸手摸摸,又很快收了回去。她知道它们是谁。其他动物也往她这边探了探,又转头看看于月,似乎对这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很感兴趣。但于月和林旴乐都一副不动于山的样子,它们也很快无聊地转了回去,继续目不转睛地看起了节目。
这期动物世界结束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变了,热带雨林变成了一个偌大而空旷的客厅,除了白墙和木地板,什么也没有,连照明都只有自然光。这间家徒四壁的客厅中此时只剩了于月和林旴乐两个活物,林旴乐先开了口:“你可以为人做身份是吗?”
————————————————————————————————
于月抚了抚雪白兔子的毛,“她和我像吗?”
红色的马回答道:“她和你的感觉都很熟悉,但是你们的气息不一样。”
青蛇从她衣间探出头来:“她没有吃肉的气息。”
于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对,我可不只吃素。”
她想起临走时自己问她:“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吧。”
她点点头。
“你知道规则,为什么不摸她?她们可以是你的。”她承认自己在试探她,她和她本没有不同,如果“于月”想,她完全可以和她们契约。虽然自己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们是自由的,不应属于任何人,但是她总想看看这个世界的于月会不会贪婪,会不会阴暗,会不会,如同她一样。
“于月”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她们应该是自由的。”
“她们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又补充道。
这个世界的于月阳光坦荡,明智善良,她的爱从一而终,纯白无垢。
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不清不明,阴暗堕落。
于月的脸一半落在阴影里,朝她扯出一丝笑意。
————————————————————————————————-
再一次来到于月家,这一次没再变成热带雨林了,林旴乐轻车熟路地穿过了空旷的客厅,走过露天的中庭,又路过一片室内山水园林,终于在一座打开的阳光房里发现了踪迹。
她越过花房巨大的植株,拨开七重纱幔,终于看到了于月。
她睡在好大一张木质床塌上,周围睡了七个赤裸着胸膛颜色各异的俊美男子。
林旴乐赶紧转身,放下纱幔,背对着于月吼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就快步走了出去。直面于月和这么多人睡在一起,让她心里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愧是她的女主角。
于月披着一件睡袍赤脚走了出来,不知从哪里抓来了一把证件,朝她扔去。林旴乐赶忙接住,细细翻看起来。很完美,她的心里踏实了一些,从此林无不再是一个飘渺的人,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身份,也有了联系。
她仔细收好放进包里,认真地对于月说:“谢谢你。”
于月耸耸肩,和她一起坐在了地板上,“没什么,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那也是你的钱,你帮了我很多,于月。”她真诚道谢。
于月有些不自在她的感谢,她转移话题,“你男朋友,为什么没有身份?”
“他……或许和你一样吧。”林旴乐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无本来就是这个世界规划之外的人,他,应该是因为她,而生的。
“林无……无,万物归无,很好的名字。”听了她的回答,于月久久没有作声,良久,才喃喃出这一句话。
林旴乐心中仿佛被刺痛,她一直不愿深究他的名字,无,为什么是无?“他自‘无’来,未必归‘无’去。”她转头看向于月,坚定地说。
于月看着她笃定的模样,笑了:“对不起,是我欠考量。”
林旴乐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尤其她知于月没有恶意,只是自己心里不舒服非要不吐不快,伤人伤己,“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们看着一只蜗牛慢慢地在花杆上爬,两人都没再说话。
“你讨厌我吗?”于月突然发问。
林旴乐一愣,“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带到别墅。”
“我杀了很多人,现在我又和很多人纠缠。”
“你看到了,我很贪婪。”
于月不带感情,平铺直叙地说着话。
不是的,不是的,林旴乐心想,不是这样的。
是自己的设定造成了这一切。
再即便,再即便于月原本就真的是设定的样子,她也不会讨厌她。
她坦荡地贪婪,坦荡地袒露欲望,她抗争命运的安排,从未妥协,硬生生把她原本作为欲望承载工具的剧本推翻,还依旧保持着初心,坚强善良。
她是做了错事,可是她觉得那不全是她的错,她曾和平反抗过,不过失败了,林旴乐想起那个雪地里的梦,于月是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永远逃脱不了的畸形世界弄疯了,所有人都是。
林旴乐拼命摇头,她从于月平淡的话语中听出来了厌恶,那是对自我的厌弃。
“不是你的原因……是很多的原因……”
“于月,我喜欢你,你坦荡,你坚强,你善良,你直面自己的欲望。”
“有些事……或许抵不过命运,但你一定不要迷失,不要迷惘,你很好,很优秀,很善良,你很强大,你敢于抗争,你还想保护我,你很棒,于月。”
“你看,你重生了,那代表你一定是值得重来一次的,你杀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可是我看到的现在的你,依然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如果是我,我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像你一样。”
“一个人的感情观不能代表她的善恶好坏,欲望不代表罪恶,你没有过错,不要因此产生负担,忠贞不过是一种选择,一种社会有效运转的规则,并非绝对正义,你不要拿一道死的规则惩罚你自己。”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停下来才发现于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扫之前的平静厌弃,“不错,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
林旴乐觉得她应该是恢复过来了,心中澎湃稍缓,又听到她说:“我也一直觉得,为什么命运老是要把我推向同一个方向,很多人,很多事,发生的莫名其妙。”
“我其实并不羞愧于自己的欲望,我只是恨,世界蓄意引诱我,捉弄我,不给我力量,要看我挣扎,沉沦,发疯。”
“你说是吗?”她询问她。
林旴乐心中一跳。
她意识到了。于月她意识到了。原来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地随波逐流。
她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林旴乐没有接话,她想了又想,下了决定。
“于月,为什么我们没有父母,家人,朋友?”于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问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就是没有父母,家人,朋友啊……”她的表情迷茫,此前几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林旴乐摇摇头,“好像我们与除了……他们外的人完全切断了联系,好像所有的主观与客观条件全在催促着你向同一个终点滑下去。”所有的记忆都只是为了设定服务,所以家人挚友……对于月这个人物来说,根本没有存在记忆的必要。
“你做的决定,看似发自本心,实质好像是被人推着走,所有的巧合都汇向同一个结局……”
“偶然多了,就成了必然。可是你,掀翻了棋盘,最终打破了必然。”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她朝着于月一笑,结束了话题。她只能选择性的说这么多,她不想骗于月,可是也不能告诉她真相。她有愧,她懦弱,她不想再起风波。
于月却并不罢休,她凑近她,直视她的眼睛:“那你呢,你为什么摆脱了必然?”
林旴乐移开了目光,“或许,每个世界的我们都有自己不同的‘必然’吧。”她把目光又挪了回来,对向于月:“我的‘必然’,是林无。”
于月这次先转开了头,“你就那么喜欢他吗?愿意为了他,放弃所有‘必然’?”
“别跟我说你没喜欢过他们。”
她又追过来,“我就是你,我知道你曾喜欢过。”
她当然喜欢,无论是作为于月还是林旴乐,那是曾经满怀少女幻想的她为自己打造的一个个精心设计的梦,那是她的整个世界。
林旴乐垂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握紧了装着林无证件的包带,“毕业后我会和林无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她是煽动风的蝴蝶,是知情的局外人,不应该再继续留在故事主角们在的舞台了。
于月在这里,其他人在这里,假“于月”应该要自觉退场。那本故事在这个世界的结局已经走完,应该不会再对她们造成什么影响,她们可以自由书写新的世界。
而她,也会走向属于林旴乐和林无两个人的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