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客》落落梨疏

3、荷灯入清宵

　　“圣母娘娘门下弟子，谨尊师训，承上古遗德，无一不是济世怀仁，慈悲存善之辈，没想到摊上了你这种茹毛饮血、欺负弱小的野蛮人，简直拜堂听见乌鸦叫，倒霉到家了。”
　　小公子仰着鸟头，用鸟屁股对着她。
　　女子垂眸笑道：“你这小鬼，瞧你在还魂崖的派头，必是有些来历，”鸟翅抱于胸前，有些得意，“如今听你这番话，却不得不怀疑，你是哪个犄角旮旯里未开化的小东西？”
　　女子戳了戳他的胸脯，道：“你可知，这圣母娘娘座下的二弟子，为凡人时占山为王，灭了一国，这三弟子为凡人时因一桩孽缘，毁了一家，这四弟子、六弟子，一个与仙相恋，一个与妖结合，搅合得三族不得安宁，那最安分的五弟子，因为痴迷阵法，也误伤过几个凡人。”
　　小公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鸟喙下的毛抖了几抖，“那圣母娘娘的大弟子呢？”
　　那女子一怔，既而又是一笑，却笑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呵，那大弟子就更为祸害了，害得嫡系血亲生生世世不得超生，旁系支脉遭受牵连，从此再无尊荣。”
　　小公子心中才不信她的鬼话，要是她们真如此不堪，怕是半步也迈不进圣山，圣山可不是什么藏污纳垢之所，山门外的濯尘河，也不是什么魑魅魍魉随意就能淌过去的，不过他又想到，眼前这个女的并不是照着寻常路子登门进山的，小公子翻了翻鸟眼，瞅着床上的那位，对她说道：“那你还费那个劲儿，投她的胎，你是不是和圣母宫有仇呀？”
　　小公子的话在一声又一声“砰砰”的炸开声中听得不太清晰，女子从蒲团起身，往洞外走去。
　　他跟着她飞了出去。
　　漆黑的山林深处，莹莹虫光，灵物游荡。
　　抬头，越过山峦，远处树梢洞开的天空之上，是漫天的烟火。
　　“那是什么？”
　　“人间的烟花。”
　　“听说凡间界每逢喜庆之日都兴燃这烟花，今日难道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连游离六界，行踪飘忽的圣山都能看到这般景况？”
　　女子抬眸，看着烟火之上的那轮圆月，清辉照天，弄影垂地，山花浪漫，随风摇曳。
　　缭绕的山雾和云团似乎不能抵御它的光芒，自动退散。
　　圣母宫的一座院落。
　　祝英英坐在窗台，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搭着，拂开绿色的广袖，就如振开碧水般的长翅，山间的云雾从四面八方被她招拢起来。
　　“没出息，在咱们骊山的地盘，怎么让那小月娘耀武扬威了起来。”她的这番话，明明只是窗前之语，却是落到山间的各个角落，就连那高远的月宫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微微晃动着一点月晕。她袖手一挥，那些云雾像翻涌起来的海浪，将圆月全遮了。
　　“呀，今日莫非是凡间界的月娘节，听说这一日，凡人会举办盛大的祭月之礼，幽冥界望乡台每年都要被那些小鬼哭塌，五殿阎君每次都要耗费修为重铸，每每铸完，都要抬头骂上半天，然后将那些流入界中的凡间界贡品月娘饼碾个稀烂。”
　　小公子绘声绘色地说着，又问道：“难道圣母宫的这位也与月宫有着此等深仇大恨？”
　　女子似乎透过密林，看见窗台的那抹倩影，道：“月宫掌着六界的姻缘，她受过姻缘的苦，此恨绵绵千年，纵使再如何心中坦荡，也是会有些迁怒的。”
　　小公子破有些深以为然地道：“听说月宫的那位主儿，自视清高，目下无尘，一腔血里找不到一滴热血，我们冥尊都没她铁面无私、冷酷无情。”
　　女子涉过溪涧，有无数微尘小物落在她的身边，有的如露珠一样落在她的发间，有的跳在她的肩头嬉戏，有的在她的裙摆上荡秋千。
　　她伸手接住一个从她衣襟上滑落的灵物，摇头道：“此话有瑕，她是个很多情的仙。”
　　“如果她不多情，她是待不住这广寒的宫宇。”
　　小公子往前飞着，只见一条弯曲的水流中点点火光时隐时现。
　　“咦，怎么会有祈愿的荷灯流入圣山？”
　　女子将荷灯招入手中，那灯精致绝伦，竟是用罕见的玉石制成，灯芯处有一管纸条。她展开一看，便见其上写道：圣母娘娘在上，信女越州沈氏窈娘，幼妹沈莳萝外出采药，三旬未归，心中恐忧不已，盼归！盼归！盼归！
　　阅毕，她将荷灯重新放入溪涧，指尖轻轻一推，荷灯宛如流烟飞入山上的宫殿，宫铃清脆作响。
　　“这荷灯能经得住濯尘河的河水，不沉不破，发愿的沈窈娘，定是个至诚至善，福泽深厚之人。”
　　“只是这沈莳萝，没救喽，没救喽！”
　　小公子拉长着调子，一副十足惋惜的鸟样。
　　女子道：“哦？你这小鬼，还能观阴阳，测生死？”
　　小公子摇头：“我这本事也就看看凡人或者一些修为低微的灵物有点用处，而且还是沈窈娘愿力浓厚，受愿之人又是血亲，这才叫我看出一点天机，那沈莳萝三字，死气环绕，生机断绝，恐怕早已经入了幽冥界了。”
　　女子玉立岸侧，似是听了他的话，沉思了一番后，卷起他，幻化作一团云，飘往远处的宫门。
　　只听得空中一声兴味：“哎呦喂，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万妖域。”
　　钟美美坐在院子里喝茶，祝英英拎着一盏荷灯走了过来，云袖一挥，那纸条上的字就出现在半空中。
　　祝英英直接道：“二师姐，仙侍用圣宫铃算不出来这沈莳萝的去处，我准备去越州一趟，找城隍仙官问个一二。”
　　钟美美凝眉道：“城隍仙官作为一地的护城仙使，这沈窈娘或许前头早就求助了他们这位父母官，或许这位仙使也无力找到沈莳萝，沈窈娘才会向骊山请愿，你这一去，怕是无功而返。沈莳萝外出采药，既有亲人在家，应不会太远，我记得当初你在越州南山化蝶成仙时，福泽众生，山中一夜之间顿生无数奇药灵珍，还洞开了万妖域的结界。圣宫铃乃师父至宝，这世间也只有与它同源而出的万妖铛才能避开它的气机，沈莳萝说不得因为什么缘故落入了万妖域也未可知。”
　　“三师妹，你先去万妖域，越州毕竟是你的伤心地，我让小师妹去寻城隍，了解情况后再与你会合，小师妹这几百年一直在山上养伤，是时候处理些宫里的事务了，骊山的弟子，守的不是这片天地，而是千千万万生灵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