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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骊山圣母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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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泉挂树,白鹤清鸣,山峦绵延,云雾舒卷。
隐在这圣山深处,绿意幽幽之地,有座山峰,猿猱不度,灵鹤不栖,只有蛛网密织,虫类窸窣,过于森然。
一处藤蔓遮掩的洞府外,灵草疯长。
极远处跨过几座山头,飞来一道剑光,带着夷平一切的气势,不过须臾,土地平坦,豁然开朗。林间走来一位女子,转瞬便到洞外,她的右脸眉眼处有块血色的疤,如此瑕疵,多好看的容颜都有了折损,然而此女取名钟美美,乃圣母门下二弟子。
她的神色很是平和,一双眼睛沉如渊岳,肩上背着一个简陋的背篓。
她将长势汹涌的灵草扔进背篓,看着露出的洞口,面上出现了一丝喜色。
“算算日子,也快到师父所说的时日了,”落在衣服上的山间微小的灵物,在这里朝生暮死,在每个春夏秋冬里见过一次又一次,“大师姐,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钟美美招云而去,落在远山之外更远的远山,那里鸟语花香,有美丽的仙侍偶来几句笑语。一只蝴蝶蹁跹而至,花纹如苔痕上阶之绿,它幻出一个女子的身形,虽满身书卷之气,但衣襟微敞,发髻也有些凌乱,两鬓落下几缕碎发,面上有丝酡红。
此女乃圣母门下三弟子,名祝英英。
她揉了揉脸蛋,乖乖地向钟美美行叉手礼道:“二师姐安!”
“你功法比不过小师妹,也就喝酒胜过一筹,怎么今日倒把你喝成这样?”钟美美捏出个手诀,祝英英下一瞬就觉得天灵盖一片清凉。
祝英英抱着钟美美的手臂,看了一眼背篓里的灵草。
钟美美捕捉到她的视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口气道:“这些锁灵草,不能让你拿去喂麒宝了,它都被你喂得看不出马样了,天地瑞兽也不兴这样的,到时候下崽不免也要吃些苦,你四师妹盼了四千年,麒宝才得了这一胎,你想要,她二话没说,就允给你了,你别光紧着小崽子,倒时麒宝生产有个好歹,待你四师妹日后归山,你该如何?”
祝英英放下双手,摇了摇头。
“二师姐,我晓得的,我只是听圣宫里的仙侍说,宫里的灵鹤生了几只小的,你也知道,师父不在山中,灵鹤少了圣气的照拂,产下的崽子格外的瘦弱些,我原想向二师姐讨要这些锁灵草,给小灵鹤做个灵窝,不过现下不用了。”
祝英英看着圣宫阵法各处种下的锁灵草摇曳着身姿,随着山上的清风将灵气溢到圣山四周,不时地有灵鸟探出翅膀愉悦地吟唱,山崖上的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鹤,伸着脖子欢快地嗷叫。一处院落后的草地上,有只痴睡的灵兽,舒服地摇着尾巴,鼓起的肚子有节奏地律动,翻涌着生机。
“我记得才到骊山拜师之时,大师姐的灵气阴冷黑暗,要不是从蝶梦海学了解梦术,我每天都要做噩梦,三千年前,大师姐的灵气灼热如火,方圆之地寸草不生,山中灵兽草木纷纷逃窜,自从一千年前,灵气若上善之水,有可利万物之势,尤其近来,越发的温和,连那些藤萝小物都要成精了。”
“这些锁灵草竟也成了极品的仙灵之物,怕是王母娘娘那一园子的蟠桃都被比了下去。”
钟美美闻言心下不由一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右脸上的胎记越发显得艳丽,若盛开的红花。她知道连幽暗中朝生暮死的蜉蝣都能躲过天命,对于山中的这些变化也不足为奇了。
她回过神来笑道:“邓夷乐知你此话,怕是又要笑你自不量力,白日好梦。”
祝英英撇了撇嘴,扬眉道:“她们昆仑不是老搞那劳什子什么的蟠桃盛会,咱们圣山什么时候也搞个仙草大会,保准比她们吃香。”
“这不岑青那小子日前来小师妹的院中小住,回东海龙宫后第二次脱皮化蛟,脖子下就长出逆鳞了,昆仑玉虚宫特地送来了琼浆玉露,我们二人便小酌了几杯。”祝英英不好意思地敛了敛衣襟,胸中未消散的酒意又好似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了。
钟美美从这段话里听出了些别的,皱了皱眉头:“小岑青去了东海?”
祝英英道:“岑青这小子原身毕竟是条青鱼,玉虚宫的气候极寒,无孕育之海,不利他化蛟,放心,他好歹也是东海那条老龙王的亲子,其他龙崽子明面上也不敢如何,况且我们骊山圣宫还摆在这里,任谁行事也要掂量掂量。”
她说完,语气里又有些不平道:“若不是五百年前他将内丹给了小师妹渡雷劫,岑青也是长生仙尊的嫡亲弟子,玉虚宫的少仙君,还用得着忌惮东海龙宫那几条不学无术的蠢龙。”
钟美美道:“岑青去东海犹如自投炼狱,万般不愿去,其他龙子又疑他有承继四海之野心,也万般不愿他来,世间万物自来如此,天地牢笼,自在逍遥,也只是自欺而已。”她平静地说完,欲寻地方将锁灵草种下,祝英英跟着在一旁搭活,二人渐渐隐在山云间。
山涧处清潭里的游鱼悠闲地游来游去,不时地吐出几个泡泡,树木摇荡一下,山林里像是一下子冒出许多灵物,清透如珠。
那些灵物落到崖上的洞府,蹦蹦跳跳,一会儿变成鸟的模样,一会儿变成虫的模样,然后四散开来,不知道钻到何处去了。
洞府里现出了奇异的景象,幡影涌动。
云海生烟,巍峨壮丽的圣宫里,圣母石像的眼睛有过刹那的开合。
幡影消失,一个黑衣身影出现在洞内。
洞内有烟霞流动,鸟雀轻啼,绿枝绕翠,似是将一处仙境腾挪于此。
黑衣身影望着轻纱如羽的深处,有一人躺于木床之上。
那道身影正想提步走去,然而纹丝不动,腿犹如千钧之重。
她低下头,看见一个魂,一个浑身裹着颜色稀奇古怪衣服的魂。
那个魂抱着她的一只腿,要不是迫于幽冥界小公子的脸面,想必他都要伸出舌头舔一口了,他舔过人间界街上四处贩卖的红色的糖果子,甚是好吃,只是远没有眼前这人叫他饥渴。
“你的魂色太好看了,本君钦点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君的宿魂仆了。”
他说罢,眼睛发着亮光,抖了抖衣服,欲从地上爬起来。
“宿魂仆?你要我做仆?你这衣服本君看得也是极为顺眼,嗯,小鬼,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君的爱宠了。” 只见她伸出两根手指,拎着这一团五颜六色的东西,上下打量了一下,似是有些兴味地道。
一道灵光如牢笼一般落在枝丫间的一只未开智的灵物之上,那只如云团如雨珠的灵物幻作了一只翠色的鸟,女子往哪只魂上踢了一脚,那幽冥界的小公子便如飞星一样隐没在鸟的身体里,往鸟额头快速地轻点了数下,像是结了几道复杂的法印。
她走到木床旁,那躺着的人容貌殊异,如玉如石,雌雄难辨,面色却是红润,与睡着无异,腹部微微隆起,她倾身轻轻一触,木床的边沿竖起一道屏障,“倏”地一下收回手,眉眼微微蹙起,若是细看,平波之下,还能看出点淡淡涟漪,似是要晕染开来。
她回身,慢慢搓了搓指尖,叹了一句:“失策了。”
然后她看着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走到一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那只翠色的鸟醒转过来,起先像是发呆一样,愣在原地,后来急冲冲地落到她的肩头,发了疯似地要啄她的脸蛋。
女子两指捏住鸟喙,也不看它,只道:“我心情亦不好。”
小公子哪管她,在鸟的身体里骂道:“你怎么会幽冥一族的禁术?你这个坏女人,竟敢让本公子做了这蠢鸟的宿魂仆,本公子要把你打入幽冥深渊,受无尽地火之苦!”
冥界小公子的魂慢慢散出点点星光,落入一个灵力微弱的魂团里,那个魂团似是得到了滋养,发出越加灿烂的魂光。
她伸出一根玉指,指尖窜出一簇如红莲的火焰,那火焰瞬间将那只鸟包裹住,洞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待到它扑腾着翅膀,嘴里冒出一股烟,她便收了火焰。
“再敢放肆,我会吃了你哦。”
她微阖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洞里只剩下翅膀飞动的巨响。
幽冥界小公子后知后觉地抻着抽筋的鸟腿,嘹亮地吼了起来:“我这是出了幽冥界了!哈哈哈!本公子终于从那个黑窟隆冬的鬼地方出来啦!”
他抖动着翅膀,像是一下子就熟稔了这具躯体,“咻”地一下飞出了洞府,他飞了很远很远,他拂过无边美丽温柔的花海,掠过灵鹤徘徊的宫铃,穿过青山隐隐的云层。
然后,停在一个斜着的枝丫上,看着天上唯一一颗太阳慢慢落下。
骊山圣母宫虽是仙家之地,但圣母娘娘承继的是母神的大地功法,所以圣母宫的运作遵循凡间界的自然之道,四时朝暮变化,并没有改山脉之乾坤,易河渠之灵异,与凡间的名山大川盛衰别无二致,日落也别无二致。
太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沉下。
幽冥界的小公子总该是有些意兴阑珊的,因为从鸟的这幅嘴脸上,以及鸟的身形上看,怎么都像一只归家无望的倦鸟。
倦鸟飞回了洞府,立时变得叽叽喳喳。
“这是你要投的胎?”他瞅了瞅蒲团上坐着的那位,又瞅了瞅床上躺着的那位的肚子,鸟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这胎相和气息,倒的确是你要落户的地儿,你这胎投的好,竟然是骊山大弟子的肚皮。”
女子似是不耐烦了,皱着眉,神情有些奇怪地道:“谁告诉你她是骊山大弟子了?”
小公子不以为然地道:“难道她不是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