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客》落落梨疏

1、借道还魂崖

　　凡间界，芙蓉城。
　　丁酉日，宜纳采、祈福、动土，祭嫁娶、开市。
　　小丫鬟灵栖皱着眉头，将从算命摊子上拿到的批文揪成团，半分不信似地呸了一声。还没待她骂将回去，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个人影便撞在她身上，撞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于地，等她稳住身形，怒目望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黑衣身影。
　　灵栖扒拉了一下漂亮的新衣裙。
　　“我滴个木头奶奶，赶着投胎呀！”
　　“灵栖姐姐，迎亲的队伍已经到王府的街头了！”一个更显稚嫩的小丫鬟还未赶到面前，就在远处急急地唤她。
　　“知道了。”
　　灵栖提步跑去。
　　高树上，坐着一个黑衣身影，那是一位容貌氤氲在人间烟火气里的女子，第一眼看不清晰，再一眼便觉得那双眼睛格外得灼人，又一眼却像是疏离于此间一切的游荡之人。
　　“啧，少见如此灵动的木头。”
　　女子的目光顺着灵栖的方向落到一处气派的大宅子里，一根搭在手心的枝条随意地轻点着，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大概三下的样子，她起身，人影一闪，只留下清风吹动的枝条，独自游荡。
　　摄政王府，红绸缠绕，花海拂香，灯影衣重。
　　幼主孱弱，朝臣势大，唐子赢摄政七年，笼权归中央，今日于封地迎娶新妇，红妆十里，鼓瑟吹笙。
　　水榭亭阁，嘉客满座。一对新人敬拜天地。
　　于人声热闹处，现出一个衣着皎皎的女子，堆雪般的鬓发间斜插着一支灿灿的金桂。
　　众人似是皆瞧她不见，女子素手轻点，只见新妇与摄政王的手腕间隐隐地浮现出一根红线。轻轻施出一道灵力，如燕尾似的剪刀，闭合之间，穿红线而过。
　　“咦？”红线未见得丝毫变化。
　　女子又划出一道灵力，红线仍是如初。
　　“月下仙君，我观此姻缘线色泽艳如朝阳，缔结的是良缘善果，不知仙君为何做此强拆之事，且我素知若非正缘，这春风剪可没有剪不断还能再剪一次的道理。”
　　宅中有口繁花攀岩的深井，井畔现出一位青衣男子，双手放在胸前持着一枚象牙色的笏板。
　　他挡在女子身前。
　　女子见是他，将春风剪化入体内，面上露出几分严肃。
　　她看着青衣男子回道：“护城仙使，不日前，婵女曾在月宫垂巡此地，你们家的这位摄政王，情缘杀劫伴生，缘成之时，应劫不远，此劫恐难生还，他若一死，唐皇室又起风波，作为一城的城隍仙官，你应当明白其中的厉害。”
　　此时月出于东山之上，皎皎莹莹。
　　月下仙君袖如叠云，身姿轻盈，取下发间的金桂，在月色下起舞，灿灿的金桂花瓣蔓延出几缕清香，那清香化成丝线，悠悠荡荡飘向月宫。她的舞姿缥缈又神秘，像是祭祀又像是祷告。
　　没过多久，月宫撒下一道清辉，月下仙君引着这道清辉，像一把出鞘的泛着寒光的宝剑，斩向那根红线。
　　就在接近那根红线时，一根树枝蹿了过来。
　　那清辉化出的宝剑擦过它的身体，溅出几点火星。
　　月下仙君飞出一条水袖，缠住树枝，抛向一旁，那树枝幻出一个身形来，是个脸上惨戚戚的小姑娘。
　　月下仙君冷声道：“小妖，别碍事。”
　　灵栖摸着被划破的衣裙，眉眼生怒：“呸你个仙人奶奶，我是大妖！”
　　她的身上伸出无数的细条，像是箭矢一样将月下仙君的云袖戳个稀烂。
　　“我晓得你们这些仙人的德性，人家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时候，你们来搞破坏，偏生人家命悬一线，你们却是袖手旁边，简直无语至极，你们要是在王爷杀劫来的时候，救人性命，那才是功德无量。”
　　灵栖用力一挥，十指长出树根枝条攒成巨柱，朝月下仙君射去。
　　“我瞧着你们这些小仙才是别在这里碍事！”
　　月下仙君倒也不恼，她看了看月色，又看了看院中。
　　玉手轻轻一挥，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那寒气包裹着枝条，一眨眼的功夫，将灵栖冻成了个冰雕。云袖一收，冰雕变成瓦片大小的冰棍。
　　转过头，悬在半空中的清辉巨剑再也没有阻碍地劈了下去。
　　就像是话本里王母取下簪子朝天上划出一条银河一样，斩断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大概只有微小的蜉蝣才能听到“叮”地一声碎响。
　　月下仙君如一道清辉消失在夜色中。
　　护城仙使如他从前日日夜夜守护着此地界的生灵一样，隐没在城池里。
　　也大概只有微小的萤火才能看到，断掉的红线，一段与另一端，像是春笋从风雨中一点一点探出头来那般，慢慢地、悄悄地彼此黏连起来。
　　幽冥界，还魂崖。
　　“这魂色丑极，不好，不要。”巨石上坐着一个小公子，头发梳得十分齐整，长得也是十分干净，就是衣服穿得十分不讲究，什么颜色都有，什么花纹也都有，像是从哪儿找的成千上百个碎布拼接而成。
　　他的身旁矮几上也放着五颜六色的果子。
　　巨石下一个鬼魂接着一个鬼魂，远远望去，就像是盘旋的长龙。
　　那个小公子打量了一眼，吐出紫色的果皮，懒懒地又道：“这魂色太劣质，亦不要。”
　　每个不符合他审美的鬼，如同果皮一样，落入崖下，去往去处。
　　“魂色太黑，不要。”
　　“魂色太白，还是不要。”
　　“不好……”
　　“不要……”
　　当最后一个紫色的果子消失在盘中，小公子所有的耐性也像是消失殆尽，他从巨石上站了起来，插着他的细腰。
　　“简直没一个能入得了本君法眼的，”他垂手一指，道：“去跟你们五殿阎君说说，这幽冥界外根本不是什么顶好的去处，本君不去也罢。这千千年的，本君早就看明白了，谁进了幽冥界不哭爹喊娘的，外面的世界精不精彩倒是其次，肯定是苦痛的，这苦痛本君不尝也罢。”
　　小公子挥了挥衣袖：“行了，这些小鬼该哪儿去就哪儿去，做牲口的做牲口，做人的做人，本君不奉陪了。”
　　突然一阵风刮了起来，带着树木的清香，如同柳絮窜入鼻尖似的，小公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长龙一下子从尾部晃荡起来，那风犹如四两拨千斤一样，将一众鬼魂推散四去。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让开！”
　　“赶着投胎。”
　　众鬼还未魂定，便见一道黑影跳入还魂崖，只有悉数几个落入崖内的鬼，看见崖底深处幻化出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业火炽然，幡动烈烈，每张成阵的幡旁似乎都有一个身影，那身影时而扭曲时而变大，叫它们觑了一眼，便觉得要魂飞魄散。
　　那道黑影，却好似闲庭信步，业火跳到肩头，若嬉戏的孩童，落在衣摆上，如绽开的花朵，随行的云团。
　　巨石上的鬼侍合上惊掉的下颌，装回跳出来的眼珠子。
　　“这是哪殿的阎君，阴兵借道借出这般大的异象，冥尊也不能呀！”
　　鬼侍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才装回去的眼珠子又跳了出来：“唉，小公子呢？”
　　离他最近的几个鬼侍因为被那风吹得一下子踩了果皮，皆跌坐在地，整个鬼躯都是蒙圈的。还有个鬼侍低着头摸摸索索地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只见他不一会儿像是感觉到什么，鬼躯一震。
　　“哪个鬼杀的兄弟把我眼珠子吞了！”

作者有话说

　　逢友灼华生辰，发文小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