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醒来都在对时间【非典型重生】》HAKUKI

9、存在 两个人才能

　　池琭带我看了他床边所有的电子仪器。
　　有整栋大厦的监控（所以说难道我之前一直以来把这里当自己的秘密基地，在这里自己和自己说话发泄情绪的样子全都被他看到了吗？这个混蛋，难怪那天他蜷在楼梯间里一开始见到是我的时候并没有展现出什么警惕性，原来是早就观察过我了）；
　　有大厦的人员关系图和大事年表（怎么还有这种东西……我深刻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有地下一层的控制器（据他所说，这个方头方脑的东西可以随意开关地下一层所有的门）；
　　还有定位追踪系统（照他的说法，这个是用来追踪杕冬的位置的，这上面显示杕冬一个月以来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所以他怀疑这个追踪器要么坏了，要么已经被杕冬的父亲发现而被用作迷惑追踪者的手段了，不然就是杕冬被囚禁起来了）。

　　我问他这些东西是一直摆在这里的吗，他说是他一直走到哪带到哪的。我问他怎么带，他说他有很多无所不能的大箱子，大到能装下人类的欲望的那种，然后往城市上空一罩，就能把物品从天南搬到地北。我意识到自己问了很蠢的问题，于是配合着他的玩笑话和他笑作一团。

　　然后我就告诉他，我想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地下一层的吗？”

　　“不是，是306的钥匙，你这间房的钥匙。你用你无所不能的大箱子复制一把给我，我带到未来去。”

　　他说好，这就带你去找其中一个箱子。于是我们出了门，去找锁匠。

　　他戴上了他那件宽大的黑色衣服自带的大帽子，比我还像一个厌世者，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最近的锁匠铺离这里没有几条街，我们导了航过去，一路上没有多少话，只听得见导航简短的“向前直行300米”，“前方右转”。

　　没走多久我就看到了铺子的大招牌，红底白字，特别显眼。
　　铺子前坐了一个半敞着胸口的中年妇女，头发烫的大波浪，眼睛微眯在抽着烟，看见我们来了，便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看一旁的牌子：钥匙10块，开锁5块。
　　好便宜，而且简洁明了。
　　池琭把钥匙递给她，说要配一把一模一样的，她拿到钥匙在手里颠来倒去看了一会儿，告诉我们：“等十五分钟。”

　　于是我和池琭在店里找了凳子坐下。妇人弯腰开了机器，机器嗡嗡的像要马上咳出一口痰液来。
　　她一边注意着手下的动作一边问我们：“小两口要住一起啦？”

　　我哗一下红了脸，急忙否认：“不……不是……我们刚认识……”

　　她嗤一声笑出来：“刚认识就住一起啦？”

　　我头摇成拨浪鼓，感觉舌头都急得开始发麻。“不是住一起，这个钥匙不是家钥匙，是菲……”我突然顿住，发现自己差点犯了大错误，急忙舌头一个拐弯，“非常重要的朋友的钥匙……”

　　妇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来看着我们：“刚认识就有共同朋友啦，还是‘非常’重要的？”“非常”两个字被妇人咬得重重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察觉出一丝恨意。

　　池琭接话：“是我们认识那个朋友在先。我们两个是朋友介绍才认识的。朋友知道我们不喜欢酒局，就借让我们帮他配一把钥匙的借口把我们从饭厅支走了，对饭厅里的那群人说的是‘他俩挺配吧，给他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完全愣住了，这个人还真能脸不红心不跳胡扯出这么一大段故事来。

　　妇人又挂起笑容，嗯嗯地随口应着把打磨好的钥匙递了过来，好像刚才的气氛是我的错觉一样。

　　付了钱走出去一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一点了，我提议去吃点东西，但是池琭却摇摇头，手抚上胃，说了句吃不下。

　　我想到那家粥铺，问他：“昨天我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吃了吗？”

　　池琭点点头：“嗯，很好吃。”

　　“都凉了吧……我走的时候。”

　　“还好。”

　　我突然被一股愧疚感裹挟了：“你的胃不应该吃那些凉掉的东西的。”

　　“没事，反正也没有别的吃的，而且真的很好吃。”

　　没有别的吃的？我猛然察觉，问他：“你平时都吃什么啊？”

　　“我不怎么吃东西，都是实在饿了就附近随便买一点。”

　　“难怪你……”

　　“我饿了，那不如我们就去昨天你去的那家粥铺吧？叫什么来着？我记得袋子上印着的……啊，黄记粥铺对吧？”他打断了我，说着话就往前走去。我急忙跟上去：“你走反啦！”

　　到了粥铺池琭也只要了一碗白粥。
　　我端着喷香的瘦肉粥，看着他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清汤寡水的白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他停下了动作，抬头看我：“我知道自己胃很糟糕……我知道有多糟糕。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拖累你的。”他的眼睛好像又变成了我第一次在天台见到他时候的黑潭，像是要把我吸进去，又像是要把我推走。

　　我急忙说：“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关心你，因为我觉得白粥不好吃……”

　　他笑了：“我觉得白粥很香，你要尝尝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接过他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口白粥。

　　“还……还好……”不好吃。什么味道也没有。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很咸。

　　对面好像突然慌了神：“啊……你别哭，抱歉，错怪了你的好意，真的……我……”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我还以为是粥咸。所以刚刚感觉苦，也是因为味觉变苦了吧？

　　池琭坐到了我旁边，手忙脚乱扯了纸巾想要帮我擦眼泪，我却因为旁边气温突然升高而感受到了温暖，哭得更凶了。

　　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苦呢？为什么那么好的人，要过得那么苦呢？如果真的有什么上天的话，祂一定是恨透了我们吧，才要将我们创造出来，到这里来受苦。所以好人早早死去，解除了痛苦，而坏人长命百岁，留在这个世界上逍遥。

　　“不……不是的。”我听到池琭的声音，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心里想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我透过眼泪看他，他的眼睛是黑潭一样的颜色，很深很深的黑潭，但是我看到黑潭中反射出光来，那种坚定的，温柔的光，咬破了黑潭的一角，汩汩流出来，“不是的，上天不是恨我们，祂不过是个观察者，观察着我们，不会插手任何事情，最多偶尔笑一笑人类相信的善恶自有报。你不需要在乎上天是怎么想的。至少你存在在这里，我也是，我活着，我存在，我在这里。”

　　“是的，你存在，你活着，你现在在这里，可是十天之后呢？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自杀是因为什么，你现在在这里说着这样的话，这样充满反抗上天的勇气，到底是什么让你几天之后选择爬上天台跳了下去呢，也是这样的勇气吗？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救你呢？
　　还有我，我是真的存在在这里的吗？会不会这一切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梦境，等到梦醒了，我发现我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不仅救不了自己，还救不了别人……”

　　我的喉咙哽住了，身体不停地颤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自己赤手挖出来，像是挖出心脏让心脏暴露在这个空气里满是灰尘的世界一样，这些话说出来都废了我好大的力气。

　　可是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别人并不能看到我的恐惧的形状，只能迷迷糊糊感受到一小片阴影，于是就把这片阴影当作了我全部的感受，说不定池琭会觉得我在发疯，在犯矫情，就像别人那样，叫我圣母，叫我别管那么多，叫我快点停止如此吵闹的哭泣。

　　刚这样想着，我就感觉自己被包裹了起来。

　　是池琭。

　　那些恐惧就这样停止了叫嚣，被池琭的怀抱隔绝在外，我像是回到了温暖的羊水中一样，不用去考虑那些复杂的东西，只需要闭着眼睛去感受这些环绕我的温暖。

　　我听见池琭说：“我是想活下来的。感受到了吗？你听，我的心脏在跳动。我现在在这里，你也在这里。这不是梦境，你掌握着此刻，你可以选择未来。”

　　我听到了，咚咚，咚咚，非常有力的心跳。他的心脏在告诉我，他还活着，我还有机会改变，改变他的命运，或者是，改变我们的命运。

　　我闭着眼睛回抱池琭，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柔软下来，温暖铺天盖地。

　　我们不再说话，此时有比语言更能表达想法的东西。于是我们只是拼命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触感，感受着此刻彼此的真实，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