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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脆弱 为什么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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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3日,周四,距池琭自杀的终日还有7天。
我醒得很早,一想到能见到池琭我就开心得身体轻飘飘要飞上云端去。飞快地洗漱、换衣服,跑到早餐店买了两份早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的菲尔德大厦。
我直奔三楼。
“咚咚咚”。
“是我,你在里面吗?”敲了好久的门也没有动静,我突然有点慌,脑海里闪过池琭不在却有别人在的情况,没敢喊他的名字,直接拿出钥匙开了门。
随后我就愣在了原地,并且和没完全穿好衣服的同样愣住的池琭面面相觑。
“啊……对不起!”我反应过来,道歉,退后,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好热的天气。
今天出门没有看天气预报,怎么突然变成夏天了?我倚着门拼命用手扇着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的风,越扇越热。不是,明明在里面,为什么不应一声啊,应一声不就好了吗!我真是这辈子没遇过这么尴尬的场面。
正尴尬得快跺脚的时候,门吱一声开了,我一个踉跄差点向后倒去,被一双手拖住了后背。姐姐……不,哥哥,这尴尬还有上限吗?
我僵硬地直起身,像是木乃伊刚从棺材里蹦出来一样。
低头,检查早餐有没有洒出来,转身,把早餐塞给池琭,全程没敢抬起头看这个始作俑者一眼,空气热得就像下一秒地球就要爆炸了一样,不,就算地球不炸,我也得炸。
池琭倒是好像没有在意,我看见他的鞋子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很平常的道谢:“谢谢你,好香的早餐,过来坐下一起吃吧。”倒是显得我大惊小怪了。
不过多亏了他这个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的态度,我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尴尬了。我挪到池琭旁边坐下,和他一起抱着塑料袋啃起了饼。
“昨天……”我和他异口同声地开口。
“你先说……”“什么?”又是一起开口。
“……”一阵诡异的沉默。
老天,我今天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未知生物遭了报应啊?我们两个就算要相似也至少不要在这种地方相似啊。
“昨天对不起。”终于池琭打破了沉默。
“不……我才要对不起。你的话都没有听明白就擅自揣测你,然后还跑掉……”我急忙接话,慌慌张张把自己昨天关于“杕冬就是未来的池琭”的推测说了,这才敢抬头看他。
他在笑。
和之前的每一次笑都不一样,我说不出这个笑里包含了什么,但是我从其中感受到了春来冰融般的温蔼,周遭的环境全部离我而去,我听见我的胸腔中有鸟在鸣叫,有柳枝被风吹动摇摆,把我的心脏和肺挠得很痒。
我甚至敢说,我好像透过这个笑看到了真正的池琭。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池琭轻轻地说。
“不……我……”我看他的笑容看得人都要傻掉了,嘴巴张开尝试吐出一些音节来,结果却只磕磕绊绊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完全失败。
算了,直接放弃。
池琭好像被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打算切断我的视线,却又跌了回去。
他额角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也跟着有些发白。
我回过神来问:“不舒服吗?”
“好久没有吃过早餐了,可能胃不太适应。”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抵在胃上,忙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我帮你揉揉吧?”
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用他本来狠狠抵住胃的手包裹住我伸过去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他的胃在颤抖,他也在颤抖。于是我抱住了他,就像在粥铺里他抱住我那样。
池琭像是要挣扎着摆脱让自己受苦的胃那样用另一只手紧紧地回抱我,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字句来:“我……我讨厌自己的身体……”
我轻抚着他的头发:“嗯。”
“这副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人类……呃……痛……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
“嗯。”
“我好想抛弃自己的身体……可是……呼……我……我想活下来。我还有事情没有做……我需要活下来……”他像是痛到呼吸不到空气一样。我的右耳被他急促的呼吸包裹。我突然很害怕,他说他还有事情没有做,所以需要活下来,那如果他的目的达成了,或是再也无法达成了,他是不是就会死去?
我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死气。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灵魂要选择栖息在人类这样脆弱的容器里。我甚至快要怀疑,是不是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就不应该是能存活得下去的物种。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还要出现在这里,用着这副破破烂烂的躯体,做着这些希望渺茫的事情?
我果然,还是讨厌上天。
但是——
“我会救你的。”我说。
多么自大又傲慢的语句,就好像我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一样,认为自己一个人就拥有了解除另一个人痛苦的能力,拥有改变别人未来的能力。
但是在粥铺里,池琭说过他想活下来,粥铺里的心脏声不是我的幻觉。那么,至少我应该告诉他,他能活下去,我会救他,如果一个人不能拥有改变改变未来的能力,如果池琭一个人不能抵御命运带给他的痛苦,那就加上我,两个人也许依然渺小,但是总是多了一份力量的。
即使希望渺茫,也还是有希望——至少是有希望的。
池琭的呼吸平缓了一点,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嗯”。
我还是讨厌上天,但我已经不会踌躇着害怕未来了。
等池琭吃过了胃药又缓了一会之后,我问池琭:“你的朋友……是叫方什么……来着?你知道他有可能会在哪里吗?”
“方芋歌。”
池琭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写画画,一栋别墅的平面图就被递到了我面前。
“是方芋歌的家。这里,”池琭用修长的食指点着写了“主卧”的房间,“有通往地下室的通道。我之前去探查过几次,差不多已经摸清楚位置了。我就是那天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杨怀寺——就是芋歌的那个朋友。”
噢,就是我穿回来的第一天池琭遇到的那个人。我记得池琭蜷在楼梯间时那张惨白的脸,还有仿佛为了证明“他是活人”而从额角不断滑落的血珠子。
“也不知道杨怀寺会不会守在那附近……”我咂咂嘴。
池琭点头:“是的,所以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再去。当然,我们不仅要防着杨怀寺,最重要的是,要防着芋歌的父亲方远盛。我是11月回国的,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打探,方远盛只有在周二和周六出门,周二是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在市立图书馆待一上午,周六则是到医院进行全身检查,时间不固定。”
“好奇怪,每周一次全身检查?”我问。
“是的,每周一次。我曾经尝试过去偷取他的检查报告,但是都失败了。”
真的很奇怪,一般人不会那么勤快地做全身体检,除非是太怕死,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出现什么问题。
“方远盛不是也在研究时空穿梭机吗?大概是因为他研究的时空穿梭机会对人类的身体健康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池琭说。
“好哇!”我忿忿不平,“他举报别人非法研究时间穿梭机,自己却也躲着偷偷研究。呸!什么人!”
池琭被我的样子逗笑了。
“接着说,”池琭收起笑容,“所以我们最近的机会就是周六那天——25号,也就是后天。”
后天,好近。我突然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了实感。私闯民宅,潜入地下室,找到那个被囚禁起来的人然后离开。可是离开之后呢?
“如果……如果成功了,方芋歌真的在地下室,而我们成功救出他了。然后呢?他没有办法回家了吧?”我后知后觉地问。
池琭愣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吗?他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吗?
“总会有办法的。”池琭的眼睛看着微闪的屏幕。黑潭一片寂静。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拟定了计划。池琭给我看了方远盛和杨怀寺的照片,到时候我会站在别墅外面把风,而池琭则进去地下室找方芋歌。池琭给了我一片小棉片,说这是通讯器,如果遇到什么情况,就连按五下小棉片,他就会从后门跑出去。如果是紧急情况,就连按三下,他就找地方躲起来,等到警报解除,我就一直按住小棉片,按五秒钟,他就出来。
“好神奇的小棉片!怎么做的?你要怎么接收警报啊?”我这样问过他,但是被他拒绝回答了。我也不想管那么多。或者说是不需要管那么多。反正我收下了小棉片,好好地装进一同递过来的黑色小盒子里保管起来。
然后池琭对我说,周六见。
我说,周六见。
也许不用等到31号,到了周六,我就能知道池琭的结局了。
于是我对周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期待与恐惧交错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