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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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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乌蓬,一局珍珑,一曲清箫。
妖娆的江南春,多雨的清明节。这是萧统第二次坐上南兰陵的游湖船。
顾山终是未去,陈綦说:“太子殿下来到此地,微臣定当尽地主之谊,伴殿下游遍南兰陵。”
于是在这近半月的时间里,陈綦伴着萧统走遍了南兰陵的山湖阡陌。在潺潺的山泉边煮一壶
桃花清酒,在纷繁的百花中折一株杨柳,亦或是随着熙攘的人群,去看一出灵动的皮影之戏。
昏黄的烛光照亮白色幕布,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纸人演绎出段段传奇的故事。这于萧统来说
无疑是新奇的,居在东宫十八年,除却幼年的一盏走马灯,他所接触民间之物可谓少之又少。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在伶人尖细凄凉的《佳人歌》中,幕布上李夫人凄凄而终。红颜香消玉殒,汉皇思念成痛。
陈綦笑道:“帝王哪有什么真真切切的情爱!于上位者而言,江山美人——在前头的永远是
英雄和他的江山。你说是不是,阿维?”
萧统不语,是或不是,对自己来说都是摆脱不了的桎梏,逃不出的天下。
此时陈綦立于船头,依旧是迷茫的杏花雨天,一曲《梅花引》起转在南兰陵湖之上。亦如萧
统初见陈綦那日,只是不见了当日的青箬笠,绿蓑衣。
萧统闲闲敲着棋子,思忖着下步该如何落子。
“白子二三路!”箫声停止,传来陈綦带着笑意的声音。
萧统抬头瞪他,眼神晃过时一愣。不知何时陈綦旁边多了个二十上下的青衣男子。
眉目清秀的男子朝萧统颔首示意,眼角的泪痣恍惚在雨雾中,让萧统觉得似曾相识。
船头,青衣男子在陈綦耳侧低语甚久,萧统隐约可见陈綦的薄唇抿出严肃的弧度。到了最后,
青衣男子若有深意地看了萧统一眼,方踏波离去。
而陈綦则负手立在船头静默不语,任水汽蕴湿他墨黑的发尾,结出点点雨露。
湖色千顷,绛红流苏晃过,八十四支骨架,撑起南兰陵那段悠扬的时月。
“阿维,豫章王……反了……”陈綦说的极轻,轻得让萧统错觉是梦呓。
握着伞柄的手瞬间收紧,垂落的左手攥皱了平整的衣袖。世事千般万般,如今光景却是萧统
怎么也想不到的——他的二弟,敕封豫章王萧综背叛了萧氏王朝!
“二弟,他现在何处?”萧统极力平复着自己发颤的声音,不断上涌的苦涩在喉头蔓延开来。
恍惚间他似又看到了那个鲁莽,孤独却又骄傲的萧综。
“别以为你是太子就了不起了!总有一天父皇他会发现,我豫章王萧综也可以龙啸九渊!”
那时十岁的萧综对萧统如是说。
梁武帝膝下共育八子,除却萧统的胞弟萧纲,另外六子皆由其余妃嫔所生。宫廷之中无血亲,
但于一群尚未经历世事的皇子来说,彼此间的相处也还算是融洽。那时萧统十一岁,与萧综
和九岁的萧纲一起拜在太傅沈约门下学习。记忆中在讲堂上,总有那么一个骄傲的弟弟与自
己针锋相对。
萧综是个特别的存在,这几乎是宫中太监侍女达成的共识。这个皇子性格孤僻,不爱亲近人。
而他的母妃吴淑媛本是前朝东昏候萧宝卷的宠妃。年老色衰的吴淑媛在梁王宫不招待见,她
的儿子萧综虽被封为豫章王,但终不如太子萧统那般受到皇帝的宠爱。
萧统终是有些明白为何那时年方十岁的萧综会有如此之言。一个骄傲的独行者,在冷落的门
庭下成长而成的皇子,最终选择了背叛。天下有向往炊烟人家的平淡生活的人,亦有想要成
就一番江山大业的鸿鹄者……
“我没有想到,二弟心中的怨竟到了如此地步。我想踏过这如画江山的青山绿水,二弟一直
期盼着龙啸九渊的那一天。你说是不是上天弄人?你不想要的,却往往是别人最想得到的。”
萧统轻笑着将素手探出伞外。没有溅开的水花,有的只是不断汇聚在掌心的点点雨水,最后
在指缝间化为南兰陵清冷的湖水。
“呵!或许吧……”陈綦笑,“豫章王萧综叛逃北魏,官拜侍中,封丹阳王。现处洛阳。”
“洛阳么……陈綦,看来顾山是暂时去不成了呢!”萧统微仰头看着陈綦道。
“怎么?阿维你要去洛阳?这下可好,咱们圣明的武帝陛下二儿子投靠北魏王朝,大儿子太
子殿下追着兄弟要去魏都洛阳!微臣恐怕陛下经不起这莫大的打击!”陈綦道,“阿维你可莫
要当他们魏人是傻子,上个月你带着无非从洛阳返梁,魏王宫在自己的地盘上白白错过了一
次动手良机,你认为他们还会再放过第二次机会么?”
“陈綦,为了二弟,为了父皇,为了我大梁的国颜,无论如何这洛阳我是一定要去的。”
“阿维你别傻了,豫章王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前齐东昏候萧宝卷的儿子,他叛逃是早晚的
事。他的个性你定是了解的比我多,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劝么?”陈綦似在看一个笑话般,“听
闻你这二弟还改了自己的名字呢!萧综,萧赞……啧!若是东昏候不为萧姓,想必他定会连
姓也一齐改易。人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就算阿维你去了也于事无补!”陈綦说的直接,他
的意思很明白,萧统去这一趟可谓起不到任何作用。为了一个叛逃的人让自己身犯险境,这
种事是他陈留王所不齿的。
“古今谋大事者不拘小节。阿维,你的节太多,弱点过于明显,如此下去就算坐上了皇位,
也是岌岌可危的……”
萧统笑而不语,浅显的嘴角拉出一个近乎自嘲弧度。
“陈綦,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天地悠悠,江山万里,有多少英豪为其折腰。但于我太子之位,
皇图霸业皆及不上踏山歌水,樽前月下。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
游?若有的选择,我愿重来一世。于清水池畔煮一壶酒,携着心爱之人,植一株相思红豆,
看尽黄泉碧落无穷天……”
游船临岸,紫竹伞被送到陈綦手中。素白纱衣的男子没入缠绵的细雨中,垂挂在腰间的白色
合欢玉泛出温润的光芒,“有很多事我虽改变不了,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在我眼里,他仅仅
是萧家的次子,我的二弟!”
“二弟……”低不可闻的呢喃从陈綦的薄唇中逸出,而后自嘲地扯扯嘴角,陈綦踏岸随着萧
统的方向离去。
待陈綦回到王府,无非已经在忙忙碌碌收拾行李了,见了陈綦笑呵呵的打着招呼。小鬼头年
纪不大,手脚倒是利索的紧,陈綦拉着脸瞪这死小孩,“小鬼你这么积极做什么?本王好吃
好喝养着你,还想走的很?”
正在打包袱的无非眨眨眼,一脸委屈道:“公子这般着急,无非当然不敢怠慢了。公子说了,
明儿一早就走。”
“你家公子说了要去何处么?”
“呀!这倒是没说。王爷,您一定是知道的,对吧?是要去哪呢?”忙碌的小鬼停下了手头
的活儿。殷勤地跑到陈綦旁边斟茶倒水,“王爷,你舍不得咱家公子了,是不?”
陈綦呷茶浅笑,“人小管的事儿倒是挺多!好了,快去收拾行李吧,不然明早赶不及了!”
“好嘞!无非遵命!”小小的人再次忙活起来,抓着脑袋细心做着上路的准备。就像陈綦说
的,无非小爷对萧统的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表。
屋外春雨依旧淅淅沥沥下着,忙累了的无非靠着贵妃榻打盹儿,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陈綦
什么时候走的无非不知道。其实这个王爷还挺不错,这是无非在与陈綦相处了近半月后得出
的结果。在他眼里,只要是对萧统好的,就是好人。
直到晚饭,萧统和无非都未再见到陈綦。王府管家也不知道自家主人去了何处,只道陈綦临
走前吩咐了要好生伺候萧统。
一顿晚饭吃的异常沉闷,就连平常最话痨的无非也安静了许多。唉,怕是见不到那挺好的王
爷了。“奇怪的人,明明舍不得的紧,还不来吃这顿践行饭!”到底是小孩,无非苦思着扒饭,
犹不自觉刚才说了什么。
对面的萧统看着无非,“无非,你刚才说什么?”
“啊,什么?”沉浸在自我感叹中的人回过神来,眨着眼睛看向对面一脸奇怪的萧统,“嗯……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想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见到王爷了……”
越来越弱的声音还是被萧统清清楚楚听进了耳里。夹菜的筷子一顿,“是么?他可是我们大
梁的王爷。以后在朝堂上定是会相见的!”言罢萧统再不多说一句。
屋外的春雨终在晚上停止,庭院的积水倒映出半阙冷月,摇曳的烛火映照着房内的削瘦人影。
屋顶上,两个男子并坐对饮。辛酒入喉化为说不出的痛快。陈綦笑着搭上身旁男子的肩,“陈
昕,我不明白,你明白么?”迷离的眼神始终不离对屋人影。
“陈綦你怎会明白呢?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亲情到底是什么,兄弟是什么!”青衣男子勾出一抹讽
笑,眼角的泪痣在月华下清晰可见,使原本清秀的面容更显妖媚。
“陈綦,玩火必自焚。”男子拿过陈綦手中的酒坛浅灌一口,“明天我就回建康,望你好自为
之!”
“怎么?陈昕你是在关心我?啧啧啧……看你这小眉皱的……”陈綦笑着灌下最后一口酒,
轻轻跃下了屋顶,打着哈欠道:“好兄弟明儿我就不送你了,慢走!”最后两字出口时,院中
哪里还有陈綦的身影。
屋顶上的青衣男子自嘲着摇摇头:“呵……是要去洛阳吧……”言罢也跃下屋顶,消失在茫
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