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天下》丹青厌

5、第四章

　　“阿维，你所执着的究竟是什么呢？亲情，天下？亦或是那你从未得到过的——自由？当笼

　　中鸟可以自由飞翔于天际时，它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早已忘却了该如何展翅。我说过，无论离

　　与不离，你终是逃不了的……”

　　谁人温热的气息在耳畔萦绕，谁人微凉的指腹从眉心抚过，挥去夜寒带来的梦靥。

　　萧统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清晨和光中男子墨深锃亮的瞳仁中浓的化不去的温柔。清苦的药汁

　　入喉，带着丝丝甜腻。光绸的衣带在男子修长的手指下化成优雅的结。

　　只见他曲手抵着下巴，似是沉思的看了萧统良久。伸手掳好萧统微乱的鬓发，男子笑容温暖

　　如春日的朝阳，“太子殿下，微臣的服务可还周全？”

　　闪烁的双眸在咫尺之间，直直看进萧统依旧惊愕的褐瞳中。

　　“我早该想到了，”萧统推开覆在上方的男子，视线落在对方凌厉的侧脸，“陈綦！”

　　“请问陈留王是何用意，要这般戏耍我萧统？”生冷的口气显示了主人内心的不满。

　　“嗯……这个么……”陈綦歪头做苦恼状，而后似笑非笑再次覆到萧统上方，有力的双手撑

　　在床沿两侧。目光幽深，彼此间气息交缠，“因为微臣觉得，太子殿下您、很、有、趣！”

　　“你……”将出的怒火被生生压了下去，十八年的太子历练，喜愠不于色这点萧统还是牢牢

　　记住了。不伸手推开上方笑吟吟的人，萧统转头看向窗外，院中新桃吐着半掩的花苞，鸟儿

　　足尖轻擦便溅落点点朝露。

　　“王妃归期为何时？”话语淡淡不带丝毫怒气。

　　陈綦闻言微愣，眼底闪出点点光芒。呵呵，太子殿下萧统，似乎……真的很有趣呢！男子坐

　　直身子正色道：“殿下是等不到她的，还是微臣陪您走一趟吧！”

　　萧统正欲开口，陈綦却自顾自决定了安排，“如果殿下觉得身体已无恙，我们下午即可出发。”

　　不待回应，陈綦便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依旧有些慌神的萧统。真是个奇怪的人呐……陈綦！

　　每一段相遇，都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很多年以后，江山倾覆，帝位易主。吏部侍郎姚察曾问询太

　　祖武帝，“陛下当时之举，是为突起之兴？亦或是，早有谋划？”

　　年轻皇帝看着皇城脚下的朗朗江山，炯亮的双眸波澜不惊，“早有谋划？是啊，从一开始，

　　朕就骗了他。太子殿下您很有趣——萧氏的江山很有趣。”西方天空的晚霞染红了斑驳的宫

　　墙，似在滴血。

　　“可是姚爱卿，快乐是什么呢？如今四方承平，万里江山尽入陈氏之囊，朕理当高兴不是

　　么？但又怎么会美酒无味，美景无色呢！”

　　“陛下，微臣只道人世虚华。即使手握万里江山，若身旁少却心中至爱之人又有何意义？人

　　的欲念总是向着世间的权力、金钱、地位。但当百年之后蓦然回首，才会明白漫漫红尘最美

　　好的是与心爱之人走过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执子之手，夫复何求……何求？”皇帝喃喃反复着话语，右手颤颤扶上了脸颊，覆盖了巍

　　巍将下的泪水，“到头来，我终是负了你。我从未骗你，我爱你！”

　　重重红墙圈出华美的权力帝宫，廊柱后的画眉啼声依旧婉转。姚察躬身拜退，再不看年轻帝

　　王一眼，“臣姚察得陛下之器，为陛下之臣。但渐感心力不从，今奏请于上，望陛下恩准微

　　臣煮酒山野，浪荡天下！”

　　天统元年，前梁王朝遗臣姚察挂印辞官，泛舟离去。此后二十年杳无踪迹，直至其子姚思廉

　　携姚察未完之书《梁书》、《陈书》出仕……

　　当然，这许许多多的事已是后话了。命运总是让人意想不到，得到失去、开始结束往往让人始

　　料未及。

　　始料未及到让萧统郁闷了一晌午。就连无非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话语也没听进多少句。本

　　以为那个贪玩的小子定会缠着自己带他去心静庵。

　　没想到陈綦一句“深山老林的，一小孩子去干什么！”

　　于是在看到某王爷严肃的面容后无非小爷退缩了，“成，小爷我就不跟你们去了。公子，王

　　爷武功顶好，无非放心了。”说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迅速撤离了陈綦的视线范围。

　　一炷香后，萧统陈綦两人两马向着城外心静庵而去。春日柔和的艳阳泼洒在大地的新草上，

　　马蹄踏过，留下浅浅的痕迹，就如同陈綦不自觉微蹙的眉心。

　　“陈綦，我可以自己去。”看着对方冷淡的眼神，萧统终是开了口。

　　“哦？太子殿下何出此言？”一路唇线紧抿的陈綦放缓了马速，剑眉微挑看着萧统。

　　“陈綦你并不想见到王妃，不是么？”抬手折过前方桃树的枝桠，萧统淡淡道。

　　一节嫩枝，三瓣桃花被送到陈綦面前，“这个不是碧桃花，但母子之间怎会有隔夜仇？”

　　“是么？不知太子殿下您耳闻了多少呢？”陈綦笑着接过桃枝，“呵……微臣倒更是希望太

　　子您送的，只是桃花！”

　　不愧是太子萧统，凡事不过三。在之前被两次戏耍之后，如今已对陈王爷的奇怪言论自动忽

　　略不计。一拉马缰绳，径自加快了马速。萧统再也不管后面嬉皮笑脸的陈綦。

　　待两人到达心静庵所处的钟翠山山脚，已是近日暮时分。阳春三月临清明，天空再次飘起了

　　细细朦朦的杏花雨。

　　沿着青阶拾级而上，山腰深林中的古刹渐行渐近。萧统数次回头，却最终欲言又止。他不知

　　道，每次自己的转身都会勾起身后人嘴角浅浅的弧线。

　　陈綦只是静静的跟在萧统身后，前方月白色的背影削瘦却透着一股子刚毅劲儿。这样的一个

　　人，在那重重宫墙中的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呢？太子……萧统……

　　“阿维，母妃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陈綦问的很轻，只见前方人脚步一顿，仿若未闻般

　　自顾而去。他也不追问，笑着看萧统急急踏进了庵门。

　　陈綦终是没有进去，倚着廊柱再也不肯向里走一步。房门掩上的一霎那，那道依旧风华的背

　　影还是撞入他的眼。那个生了他，却从未给予他亲情的——母妃。

　　古佛青灯下的女子不施粉黛，一身泛白的青色素衣掩不去她如画的风骨。念珠拨动停止，女

　　子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请恕臣妾未能相迎。”随着最后一句经文诵出，跪卧佛前的女子转

　　身对上了萧统，一双秋水盈盈的丹凤眼与陈綦如出一辙，只是更多了分女子的柔情。

　　“王妃言重了，晚辈此番前来……”

　　“殿下生的像极令光，”未及萧统说完，女子便轻轻打断了他的话，“螓首蛾眉，百媚千娇。

　　这是当年皇上初见令光时说的第一句话。傻傻的令光就为了这一场烟火下的邂逅，毅然嫁给

　　了你父皇。萧家的男儿啊……在他们眼里，权力永远临驾于爱情之上。”女子深深看了萧统

　　一眼，转而又看向房门外隐约的身影。

　　“令光这一生，都以你父皇为上。而我呢，这一辈子爱上了你皇叔。为了他，我可以嫁给自

　　己不爱的男人，换来大梁百万兵权。我不恨王爷，不恨萧懿，只恨自己。这一世我唯独对不

　　起綦儿，为人母二十年，我却从未尽过一点母亲的责任。”

　　“陈綦……”萧统攸然看向了门外。一直以来都在悲叹自己笼中鸟的宿命，却未发现笼中

　　鸟还有爱护它的主人，而林鸟呢？

　　二十年来未得母亲之爱，‘母妃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陈綦不知道，他有的只是对自己母

　　亲二十年的恨。

　　萧统从厢房出来已是一炷香之后。房门打开，墨色的背影赫然映入眼帘。陈綦并没有回头，

　　专注看着廊外淅淅沥沥渐有大势的春雨。

　　雨滴落上油绿的芭蕉，些许水珠溅上了陈綦的肩头。萧统默然走到陈綦身旁，将两方玉佩摊

　　到陈綦面前，“陈綦，一起去顾山吧！”

　　陈綦侧首看着萧统浅笑，眼底的脆弱被深深掩埋。

　　紫竹伞下墨衣白纱两道身影，在三月春雨中泼墨山水，渐渐远去在来时的青阶上。

　　到最后陈綦终是没有回答，只是拿了一方合欢玉。另外一半就以如此方式留在了萧统那里。

　　身边的男子似无其事，但看似坚强的外壳下又包裹了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萧统不敢想，

　　也不愿去想。王妃的话犹言在耳，宿命的悲鸣在鼓作。

　　“綦儿七岁的时候，央求我买他一个面人儿。想想那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一次对我撒娇。

　　但我这个母妃又怎样呢？不顾王爷的劝阻，让那孩子在院中跪了整整一晚。呵呵……他是我

　　儿子啊，可为什么我会如此，我该爱他不是么？”

　　“萧懿不欠我，皇上不欠我！我们欠的最多的，是綦儿。我从未让他唤我‘母妃’，我从未

　　试着去关心他，爱护他。现如今他不愿见我，我便不会出现在他面前。这一生，我会常伴青

　　灯，愿佛祖庇佑綦儿，赎我一世之错。”

　　另外一方玉佩被交于萧统之手，繁华尽收的女子跪卧佛前，念珠滚动，诵读千万遍的佛经再

　　次念念而出。

　　或许这就是芸芸众生，挣扎在各自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中，以此为生，以之为食……

　　“陈綦，再吹一遍《梅花引》给我听，可好？”

　　“好！”

　　“那么，一起去顾山，可好？”

　　……

　　“好！”

　　……

　　雨水打湿伞外的衣袖，但又有谁会去在意呢？我们想要的，仅仅是一点点人世的慰藉，仅此，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