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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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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杏花雨,袅袅的雾气氤氲在南兰陵湖之上,勾着雨丝缠绵悱恻。
江南好,江南老,只愿此般岁月静好。
男子一袭白衣胜雪,端坐于船舫中愣愣望着岸边烟雨朦胧的南兰陵。
对面年少的小僮塞了半块桂花糕入口,含糊不清道:
“太子,咱们都来了三天了,这南兰陵王也不派人相迎,老头子真是的……”
男子回神,看着眼前清秀少年无奈叹息。少年莫名,但见一只素手停在眼前,不期然
间食指弹上了眉心,只听“哎呀”一声。
“太子,痛——”少年捂着眉心眉头拧成了川字。
“无非,怎的如此说话,规矩都白学了?”说着男子作势又欲抬手。
“呜——太子,无非说的是事实嘛!”少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甚是委屈。
“你呀……”男子拉过少年,轻柔地抹去他嘴角沾上的桂花糕。
“虽说父皇诏告太子出宫,可总不好顶着太子之名游历,算微访吧……还有,南兰陵
王早在两年前便已仙去,以后切不可胡说!”
“啊!罪过罪过,老王爷勿怪……”少年闻言一吓,赶忙合掌默念道。
“那现下南兰陵郡王是……”
“陈留王陈綦——南兰陵王世子。”男子抬盏轻酌,语气淡淡。
“王妃现下在心静庵静修,恐怕咱们还要再多等些日子。”
“哈!那这些日子是不是可以天天玩了?”少年瞬间亮了眼睛,目光切切。
男子却蹙眉不语,看的少年内心七上八下,切切目光变成了殷殷请求。
只见男子浅淡一笑,舒了眉目化了细雨,
“你这小子,成天竟知道玩!”
“嘻嘻,以前待宫里多无聊,现下出来了,当然要玩个够本儿再回去!您说是不是,
太子?”
“呵,是!是!”男子轻笑,
“无非,这般喜欢外面,咱们留下可好?”
“啊?”少年惊讶,看见男子眼中流转的幽华,“太子……”
“呵呵,说笑呢!”男子挑眉,轻拍上少年的背,继而转头望向湖岸,目光游离。留下……
该有多好……一叶扁舟,一壶浊酒,看落红韶光随水逝,写尽江天一生醉……
水雾渺渺的岸边独坐一人,蓑衣斗笠沐在雨中。半隐的面容在茫茫雾气中更甚虚渺,
看不真切。
悠扬的箫声穿过层层水帘破雨而来。一曲《梅花三弄》在雨幕中荡开。
梅花吟曲叹三调,清扬飘渺堪比百年前谱此《梅花引》之桓伊所奏。
船舫内萧统眉头紧蹙,箫声逸散整个南兰陵湖,却很明显最终是冲着自己所乘之船而
来。
偌大一艘船舫除却渡船老板,便只剩自己与无非。萧统面色不悦,吩咐老板渡船靠岸。
玄色的身影愈见清晰,萧统打着一柄六十四骨紫竹伞施然站到男子身边,
“便是九天弦乐也终不抵山水清音!”
音落,箫声戛然而止,斗笠下传来一声轻嗤,
“乱华可堪,醉红自暖。把酒言欢,玉壶光转。
欲逝江舟,君心还看。念否念否,凤心奈淡。”
言罢男子收了手中的紫竹洞箫,起身没入雨中。虽被蓑衣却犹见挺拔的背影在雨雾中
渐行渐远。由始自终,都未抬过其脸……
萧统怔怔望着男子离去的方向,神思悠远,
“凤心……奈淡……”
……
春雨过后的夜晚,泛着微微凉意。更深露重,南兰陵万家灯火渐熄,一派宁静的安眠
之夜。
萧统衣襟微散坐于窗边,青丝半绾,纠缠着房间内沐浴后的兰香。
远山眉黛微微锁起。萧统自觉烦郁异常。此次出宫行踪知者甚少,但白天所遇男子显
是知道自己太子身份的。还有那首诗,分明说的就是自己。那男子……定不一般……
正思忖间,一曲清音在黑夜中响起,悠扬婉转的箫声直扣人心。
床榻上无非呢喃翻身,弯着眉眼渐入好梦。萧统起身踱至榻边,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稍稍整了衣衫便出了门去。
循着箫声一路而走,客栈后院外的香樟树上,黑衣男子倚杆而坐,紫竹洞箫在月华的
映照下流光溢转。
清辉勾勒出男子侧脸凌厉的线条,树影掩去大半光华,但见一双铮亮如玛瑙的眼睛堪
比夜中星辰。
萧统仰头看着树上男子,眉头锁的更甚,却也不开口。
一曲终了,树上男子侧首,灿若星辰的眸子直直盯着下方衣带微松的萧统,
“呵呵,太子殿下这般模样,可真是惹人心欲呐!”
“你……”萧统气结,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顿时面色通红。方才走的太急,原本并
不紧实的衣衫如今更散。
愣愣站在那里,萧统不知所措。只听树上一声轻笑,黑影闪过,佛手香直入心鼻,瞬
间身子一暖。一件玄色外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夜寒深重,太子殿下还是多保重的好!”
萧统闷闷抬头,看见男子隐约浅笑的眉眼,
“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乡野之人,不足挂齿。区区小名,实不敢污了殿下之耳。”
男子回答的倒也干脆,萧统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殿下有无兴致与在下把酒共酌?”男子低沉的声音自上面传来,紧接着一小坛
子酒被抛了过来。
萧统本能伸手接了酒,拎着坛子犹豫良久。想象对方若要动手,自己早没命站这了。
既来之,则安之。索性跨了几步坐到树下。
西贡酒的醇香夹杂着隐约的佛手香沁入心脾。
“你到底是何人?这是皇家御赐的西贡酒。”萧统盯着手中酒坛,再次问道。
“呵呵,维摩——是殿下的小名吧?我唤你阿维可好?”男子却答非所问,兀自喝着
酒,“阿维,觉得南兰陵如何?”
……
“民盛,兵精,粮足,大同之郡也。”被唤阿维的萧统一时未有反应,良久方答道。
“哦?那么……陈留王呢?”男子若有所思。
“陈留王?”萧统一愣,“未见其人,不言其心。”
“不过……定是栋梁之材罢!有如此南兰陵为建康之股,大梁……日可无忧……”说
着缓缓灌了口酒,辛辣微苦的西贡酒溢满唇齿,顿时身子腾起一股暖意。
“呵——”男子带着嘲讽的嗤笑传入耳朵。
“阿维,你当真天真的很!若陈留王君心自留呢?”
“君心自留……”萧统眯眼看着前方一片幽黑的矮丛,纤长的睫毛扇出优雅的弧度。
“若真如此,我这大梁太子岂不自投入瓮了?”
闻言男子举坛的手一顿,旋即笑开来,
“哈,有我在,他个陈留王算得了什么!”
萧统不语只是喝酒,嘴角闪着清浅的弧度。良久,方听上头男子幽幽开口,
“阿维,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大梁太子那些个事天下皆知,还有何事可说!”
“啧——别人说的不算。阿维……我想听你自己说……”男子的声音带着魅惑,令人
失路。
萧统眯了眯浅褐的眸子,竟泛出些水汽来。拉紧裹在身上的玄衣,一件件被民坊百姓
传了千万遍的帝王家事缓缓诉出……
二岁封了太子。从记事起,母妃便不停告诫自己,帝王家能走到最后的,只有最强的
那一个人。而太傅,便成了少年生活中最常见到的人。阅遍群书,读尽天下,因为是
太子,所以万事定要做的比别人好。喜愠无色,谋人划策……明明该是少年天性的年
纪,自己却已在朝堂穿游。好好坏坏,真真假假,在那大殿之上世间人心看的明明了
了。至于父皇,不可说不疼爱自己。但猜忌疑心的隔阂总是存在。父子有怎样呢,自
己不过是他百年之后的延续。说来说去,最后为的……终是这江山罢了……
母妃丁贵嫔,是个温婉如水的江南女子。虽对自己严厉,却是那红墙深宫中唯一真心
为自己好的人。母妃……母妃……其实自己更愿意如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那般。唤她一
声“娘亲”。永远都会记得,每逢到了年关,蕙心的母妃总会递上一件新衣。每一针,
每一线,都是宫中御用衣师比不得的。去世之前,她总是说着她的家乡——顾山,据
说……是个极美的地方……母妃呀,终究是去了……应是倦了那重重红墙中的生活,
回去顾山了罢……
“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你说是否有那么一点可能,
离了这条路呢?”
晃晃酒坛,已然成空,萧统自嘲的笑笑。许是月色过于美好,飘扬的佛手香令人心安,
亦或是自己真的醉了。久久未听到男子回答。迷离的双眸颤颤阖上。
恍惚间,男子身上的佛手香似在咫尺,温暖的胸膛犹可听见沉稳的心跳,亦真亦幻。
阿维……离与不离……你终是逃不了的……
逃不了……怎会……逃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