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熊族日日 “你是不是 ...
-
运动会如期而至,尽管经过一个月科学严密的训练后,就差没把争强好胜四个字写进墓志铭的桑女士自认已经具备充分实力和信心夺冠,但老妈子余大总管还是相当不放心,特地预约了一个她的体育生亲戚,号称是A校体育界的不败霸王,神神秘秘地说要在今天下课后对她进行一次夺冠冲刺训练。
不过更令桑齐郁闷的还是那位冤家同桌。自从上次被他的篮球贴面亲切问候之后,这尊大佛的态度就越发地难以捉摸。如果说之前的友善互助行为,只是他身上人道主义光环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最近宣淮几乎可以用,黏人,来形容。
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桑齐被自己吓了一跳,使劲晃了晃头想把它甩出去。不慎动作幅度大了点,又引来身旁一道关切的黏糊目光。
桑齐感受到那道灼灼视线,一时陷入四肢僵劲不能动的尴尬境地,不知道该假装若无其事地停下,还是继续保持这个浮夸的甩头姿势,但两种似乎都、不是太体面。
直到头顶猛然一声响亮到石破天惊的“嚎啊”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嗷——不是我说,宣帅!你盯着我们高岭之花看五分钟了。我都喊你三遍了,三遍了!”
来人是以洪大炮的威名行走江湖的洪晓君,之所以得到这个雅名,也是拜他一身白花花的墩子肉和足以嚎退千军万马的一把大嗓门所赐。
桑齐皱眉挠了挠耳朵。
被调侃的宣帅并没有任何表现出桑齐预计的不忿,反倒是一脸泰然自若,淡淡道:“小点声,吵到她了。”
桑齐耳边轰地一声,彻底不能动了。
洪晓君的嘴因为惊讶张成了一个正圆形,猛吸一口气蓄力准备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新型咆哮,一个“你”字还没说完,就被宣淮直接掐住了脸蛋,所有话被变形的口腔扭曲成一长串弯弯曲曲的气流音“嘶嘶嘶”地喷射出来。
“什么事?”
洪大炮像蟒蛇吐信一样嘶嘶呼呼了半天,才发现没什么耐心的宣帅好像压根没有要让他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大炮在宣帅强大手劲的钳制下,艰难地伸出小肉手,比了比老班办公室的方向。
宣淮会意,起身准备离开。刚站起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低头对桑齐说道:“轻点晃头,别把水甩出来。”
桑齐迅速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对她“脑袋有水”的严重嘲讽,抬头准备给他一个怒火中烧的眼神。眼刀刚发射到一半,猝不及防撞进他一脸促狭又温柔的笑里。
她很确定,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了心跳的鼓点。
校服这种强制性的服装,一方面像个颜值推土机,将所有中等颜值的人抹平,清一色的灰头土脸、面目难辨,另一方面又严重放大了美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天堑。
譬如此时洪大炮和宣淮穿着一模一样版式的白衬衫,洪大炮的衬衫微微隆起,几颗纽扣被鼓鼓囊囊地撑开,从缝隙中还挤出一点白花花的肉,浑身上下写满了不体面三个字。而宣淮板板正正地,衬衫的每一根纤维都极其熨帖地贴合着他的身形,把他的宽肩窄腰勾勒得颇有几分风流。
尽管桑齐背后腹诽他的时候常把他叫做什么花蝴蝶、红颜祸水,但不得不承认,刚刚他冷脸对洪大炮的时候,看上去岂止是“不好接近”四个字,如果说,平时桑齐的面无表情最多算个保安列队的银行,宣淮冷着脸的时候,大概就是个列兵列炮的军事禁区,轻易冒犯前者最多是被制服,后者可能会被直接送上西天。
但他刚刚霎那间绽开的那个笑。真是芝兰玉树,朗月入怀。桑齐突然想到这句几乎被用滥的俗套形容。心尖水波一漾,颤颤悠悠。
“那你赶紧收拾细软逃难,否则等你回来我就给你表演一个水淹金山寺。”桑齐看着他笑着潇洒离开的背影愤愤然回答道。摁着脑海里那些胡乱的颤动的绮思,愤愤然一拳砸在他无比整齐的书桌上。
余年年虽然为人纯善绵羊了一点,但办事向来谨慎。就当桑齐慌慌忙忙掐着点赶到操场的时候,约定好的地点上早已站着一个相当黝黑粗壮的男子。转过头朝桑齐挥手的时候,她本能地泛起了一点人类基因之中对黑熊类生物的恐惧。
桑齐心里暗叹一声,这个余年年,到底是找了个长跑选手,还是找了个森林之王啊。
“桑同学,我是余年年的表哥,叫我余日日就行。”
这个老余家,起名也是真草率啊。
桑齐礼貌笑了一下,这位自来熟的日日大哥接收到友好的反馈,立刻显现出相当程度的热情,先是激情澎湃的先要跟她握个手,然后一把抡起手边的“刀枪棍棒”。
在桑齐看来这些体育器械都跟上古冷兵器长得差不多,随手一抡都能召唤出个秦始皇来。
“这是起跑助推器,专门给你训练起跑姿势用的。喏,这是腿部负重沙袋,专门用来训练腿部力量,不过看你这细胳膊细腿,负重应该也够呛。我先给你绑上试试啊!”
日日大哥上手毫不含糊,一手拎着一个沙袋就开始往她腿上捆,桑齐十分不自在之下连连推脱,“日哥,日哥,我自己来就行了。”
热情爆表的余日日闻言一把往她背上招呼了一个熊掌,大声嚷道:“小桑,咋回事呢,跟表哥客气啥呢!年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咱不整那些虚的。”
桑齐“哈哈”了两声,默默揉了一下后背。
但日日大哥不仅外形酷似黑熊,很多动作也很有熊族风范,笨手笨脚捆了十来分钟,两条线被他缠来绕去,收获了无数个死结,愣是一个都没绑好,桑齐眼睁睁看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黢黑的脸上滚落,几乎在脚下的操场汇成了一小处水洼,实在是于心不忍,弯腰继续上手跟固执的日日大哥争夺沙袋辖制权,来回推搡了半天,身前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句不冷不热的问询。
“这是在练习蒙古式摔跤?”
桑齐对这道声音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自己的手机闹铃,心里莫名触发了一阵做坏事被抓包的慌乱,抬头果然对上了一道几乎毫无温度的视线。
完了,军事禁区的炮口对准我了。桑齐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很理亏的桑某人连忙向左跳一大步,与日日大哥隔开了一点距离,摆手解释道:“这位是日日大哥……啊不,余日日同学。是余年年的表哥,特地来帮我进行长跑训练的知名长跑专业选手,学校田径队的扛把子,是吧日日大哥?”
桑某人眼力见迅速上线,一边仔细观察着宣淮脸色的好转程度,一边慢慢往这个休眠火山的方向小步挪动。
“哦?”宣淮飞快乜了一眼正在蹭过来的那只狗腿小猫,用力压了一下快要溢出笑意的嘴角,“余同学,我叫宣淮。”等身旁那个人挪得差不多了,宣淮无比自然地侧身让了一步,正好可以把她护在身后,桑齐的视线越过他平直的肩头,刚好看到日日大哥因激动而横肉齐飞的脸。
“宣宣宣宣宣淮……你就是宣……”
“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宣淮调整了一下姿势回身蹲下,帮她系沙袋,日日大哥纠缠了十分钟都没弄明白的系绳,在宣淮手里迅速以两个漂亮且结实的活扣解决。他轻拍了两下,一边检查一边问道:“牢吗?”
桑齐左右晃晃腿,点头。
宣淮将目光从那截细白的小腿上不自然地移开,直起身子,对跟自己一个人沉浸在追星现场的日日大哥一颔首,礼数十分周全:“那先借沙袋一用。我带她训练就可以,不麻烦余同学了。”
“诶好好好好好,沙袋不还都可以!宣同学——回见啊宣同学——”
走出百来米远还能听见余日日的激情洋溢的呐喊。桑齐跟在宣淮后面亦步亦趋,纳闷地发问:“你救过日日大哥的命吗?他怎么激动成这样?看到你跟看到佛祖似的。”
“我今天刚认识他。”宣淮熟稔地跟体育馆门口的保安大爷一点头,大爷立刻熟门熟路地拿出钥匙为他俩开了门。这是学校不对学生开放的球队训练室,桑齐迅速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的冤家同桌在挪用私权替她开小灶,心里漫上来一股她说不出来的感觉,像一汪温热的蜜水,把一颗心泡得软乎乎的。
“这里是杠铃区,锻炼上肢力量。”宣淮替她拉开软帘,进入一个新的隔间,“这里都是器械,如果你要针对性训练腿部力量,可以来这里。右手边是一排跑步机,如果你需要负重训练,就来这。”宣淮条理清晰地把这里的布局说了个十之七八,看了一眼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已经交代过了,你随时都可以来训练。”
桑齐充满感激地做出一个星星眼捧脸状。
“不过是以我的名义。”
桑齐一愣。
宣淮随手调试着身边跑步机上的配速,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意思是,你来的时候,要报宣淮的名字。”随着跑步机发出几个清脆的滴答声,宣淮收手让开位置,“来,试试吧。”
桑齐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这个对自己没什么损失的不平等条约,于是心态很好地从善如流跨上跑步机,跟着宣淮的指示开始负重训练。
宣淮微微惊讶于这个荏细如朱鹮的女孩竟然能有这样的体能,于是又帮她提了一档配速,嘱咐道:“呼吸深一点,吐气慢一点。对,就是这样。”
桑齐自认是一个无论学习还是锻炼都专注力很高的人,但宣淮一直就杵在跑步机边上,耐心地观察着她的配速和跑步姿势,大有真的要从百忙之中抽空当她私人教练的架势,桑齐不由得杂念纷飞,脚下步子也被沙袋的阻力拖得渐渐飘了起来,跑步机依然维持着高配速运转,她一个晃神,被脚下的履带用力推了出去一直滑到了最边缘。其实以训练室的专业程度,地面早早都铺设好了防震缓冲的海绵,但被履带推到最外侧的时候,她猛然落进了一个迅速上前来接住她的怀抱里。
不同于前两次的一触即过,这次的怀抱结结实实,对方环着她,像抱小孩一样把她从跑步机上端了下来。
她的鼻息就贴在他颈侧,她甚至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洗衣粉的幽香。
好像是雪松味的洗衣粉。她晕晕乎乎地想。
“累了就休息。”他十分周到地把她抱到了边上的长椅放下,又蹲下来帮她解开沙袋,打开水壶,送到嘴边,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般自然。
甚至连此刻在她头顶轻柔摩挲的手也显得很自然。
桑齐有点茫然地抬头与他对视。他的目光不避不让,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桑齐似乎被他的目光所摄,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宣淮。”
他挑眉,带了点鼻音:“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