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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邪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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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此时,一向以沉默少言著称的宣大帅哥,无比自然地接过隔座的余年年传过来的笔盒,手一摊,递给桑齐。
“挺有缘分,小桑同学。”
那道低沉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又把她的耳膜震得如过电一般酥麻。他似乎心情不错,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快,以至于一向以老大自居的桑齐对“小桑”这两个平日算是严重冒犯的字硬是发不出什么脾气来。
“谢谢。”桑齐从善如流地接过自己的笔盒,摸到拉链准备打开。
“不过你误会了。我的取向为女。”
桑齐的爪子顿在半空中。
她极为缓慢地扭过头,正好对上同桌冰雕般的侧颜,和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上课吧。小桑同学。”
桑齐捏拳。
A城的夏天来得很突然,几场台风雨过后,校园里散落了一地的凤凰花。灼灼如火,有人常拿凤凰花比附青春,不知道是因为绚烂,还是因为短暂,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但置身其间的人,却往往不会感受到芳华多么易逝,最动魄惊心的桥段,都是时隔经年才品得出滋味的。
也叫,只道当时已惘然。
和冤家坐了半个月同桌的经历,暂时没有给桑齐带来什么相当糟心的负面体验,除了经常会被这人的智商和大脑转速震撼到哑口无言,她几乎不能从这个三好同桌身上找出什么令人生恨的地方,甚至时不时要被他待人接物的细致周到而小小窝心一番。当然,下一秒这种窝心的温暖情绪就会被其主人义正言辞地赶出脑海。
“不愧是能让三位校花倒追无果的花蝴蝶……”桑齐穿梭在放学后的的课室一边清点着作业一边嘟嘟囔囔。
“花蝴蝶都算是我说轻了,这种程度的得是个大蝴蝶精了。”
她利落地摞起一叠试卷,手指刚拢起下一摞,一个身影轻轻叩了两下门示意,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课室。
桑齐应声抬头,两眼一黑。
“看来我又多了一个新外号。”
宣淮从课桌里抽出书,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地点评道。
被邪门之神再度贴在脑门上的桑齐飞速转着大脑思考到底要怎么做出一个风趣幽默又不失得体的强硬回复。
“别紧张。想取什么都可以。”罪魁祸首拎着一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的书从她站着的讲台边上走过,看着她怔忪的脸,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她长得极其清冷,并且大多数时刻表情都在不爽和漠然之间来回切换,每天大摇大摆走在路上的时候更是活像个冤亲债主。宣淮刚转校来的第一天,就听说A校有一个大名鼎鼎的高岭之花,为人蛮横做事凶狠,是个易燃易爆的危险品。
不过现在这个易燃易爆品,大概因为大脑思考得过于用力,轻轻抿着嘴,鼓成了一个小包子脸。她本就白净,此刻在盛夏阳光的映衬下更是透亮,从他的角度看过来,倒真像只皮薄汁多的小笼包。
看着挺可口的。
不知怎地,此时他那颗被无数人艳羡的高转速大脑,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
“哈哈哈,同桌,你真是容人有量、情比金坚!”
小笼包子话音刚落,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鼓了一点,连带着眉头也轻轻拧了起来。
看来是觉得自己的回应很荒唐,自己把自己惹生气了。宣淮低头收敛嘴角不断绽开的笑意,心想要是被她看见了,这只包子今天不知道得闷着气成什么样。
盛夏刚至,运动会就来了。桑齐因为个高腿长,被自认为能慧眼识运动天才的老班强制要求参加三千米长跑。虽然从小天天帮着老桑送煤气罐的她对自己的身体素质相当自信,但这两年因为妈妈的病,她几乎天天在学校和医院奔波,早已荒废了锻炼这件事。
重色轻友的损友余年年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进桑齐的饭盒,打算给一天到晚酸菜萝卜就饭的她临阵磨枪补补身体,百转千回地发出了一声哀怨的长叹。
桑齐分了一半鸡腿肉又夹回去,抬头莫名地看了她一样。
“余娘子唱什么戏呢今天?”
“见不到我宣男神在运动会上大展英姿了。唉,最新得到的线报,万恶的老班在运动会期间竟然要安排他去参加市里的物理竞赛。我的宣男神,那个长腿,那个宽肩,那个窄臀,跑起步来该多好看啊……”
桑齐重重“咳”了一声,把那一半鸡腿肉又夹回自己碗里。
“哼,全校可能只有你会跟我们人见人爱的宣男神闹别扭!你不知道,前两天那个方校花特地跟他报了四个一样的补习班,就为了去每个班上围追堵截他。她一个文科生哎,居然去报物化生的补习班。我看她也别叫方梦晓了,叫方梦女算了。”余年年愤愤地咬下一口花菜,“不过,桑桑,就因为家里……你真的一个补习班都不打算报吗?”
桑齐露出了一个怎么看怎么苦涩的笑:“少上一个补习班就能多挣一天化疗费,值的。”
“对了!”余年年突然一声大吼把桑齐吓得一缩,她激动地摁住桑齐的肩膀来回摇晃,“我今天去老班办公室交作业好像听见了,这次校董新设了三个奖学金项目,专门要给这次运动会拿冠军的同学。好像每人能有个千把来块呢!”说着又一拍脑门,“哎呀我这脑子怎么才想起来呀!你放心好好训练,一切后勤工作交给我余大总管安排。”
桑齐默默戳着碗里的花菜,没说话。
余年年知道她把话听进去了,作为从小学一路相互陪伴着长大的朋友,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余年年更了解她。这个永远清冷倨傲、看着无坚不摧的女孩,只有在遇到家庭的问题时,才会虚弱地沉默。那些无力和孱弱本不该属于她,却偏偏困住整整她十六年的人生。
“谢谢你年年。”
余年年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她在颤抖。
周日是一周中唯一一次回家的机会,桑齐走过熟悉的巷弄,在阴暗潮湿的平房群落中穿过无数个随处乱搭的电线箱和毫无章法交错着的水管,终于停在了家门口。忙着月考一周没回来,门口的地砖已经重新布满青苔。
桑齐叹口气,从随身包里抽出两张纸巾,仔细地把青苔一点点揭去,才推门入内。
老桑早早算好了女儿到家的时间,饭桌上已经扣上了一盆又一盆的饭菜。她刚一进门,就听到老桑人在厨房,隔着老远朝客厅中气十足地嚷着“女儿哎——”
桑齐无奈地笑出声来:“老桑同志,我没耳背呢。”
老桑围着一个油渍呼啦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粉色米妮围裙,举着锅铲就冲了出来。先是给了桑齐一个结结实实漫着油烟味的大熊抱,然后一只大手掐住她的脸,摇头晃脑地东瞧西瞧,“一周不见,脸蛋子怎么又瘪下去了。你现在看着就像个白面条子,丑死了。你是不是在学校又不听话,偷偷不吃肉啊?”
桑齐害了一声,挣脱开老桑熊掌的桎梏,把兜里攒下来的生活费塞进老桑存钱的招财猫罐子里。
“家里困难嘛,我少吃一点没什么。”她顺手拍了拍招财猫粗制滥造的头,“妈妈最近怎么样?刘医生怎么说的?”
老桑将桌上扣住菜的盆子一个个揭开,多是一些超市临期的肉蛋蔬菜,但好在老桑一双出神入化的妙手折腾之下,看上去都是色香味俱全。“检查报告显示骨转移了。”
老桑的语调很轻快,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不管面对什么事,他总是这幅乐呵呵的样子。桑齐经常回想起初一那年刚刚得知妈妈患癌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在持续不断地坍塌。先是家里的房子和车子都卖了,一家人搬到了环境恶劣的棚户区祖宅,后是妈妈的体质几乎对所有抗癌药都有着超高的耐药性,桑齐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药石无医这四个字。但老桑依旧每天满面笑容地承担着家里的所有重担,白天上班,晚上送煤气罐挣外快,夜里还要伺候病人,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了整整三年,妈妈的病情一直在走钢索。也可以说是,全家人都在走这个叫做患癌家庭的钢索生活。
“没事儿,姑娘,转移的病人也不止妈妈一个,多的是转移了之后还活了十年八年的呢,不要担心,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就是你目前最重要的革命目标!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就是爸爸妈妈对你最大的期待。爸爸妈妈都说好了,一定等你结婚了再走,你不结婚,阎王爷来了都要被爸爸打出去。”
“那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吗爸爸?”
一颗滚烫的泪不受控地从眼眶滑落,桑齐听见自己的颤不成音。
老桑宽厚的手掌在她脸上胡乱替她抹着眼泪,语调依旧轻快,“哭啥呢傻姑娘!爸爸妈妈早晚要走的,我们家可能,会比正常的爸爸妈妈早一点,但我姑娘这么好,谁不把我姑娘捧在手心呀。”老桑的语气里满满自豪,仿佛下一秒就要竖起他的大拇指王婆卖瓜,“好姑娘,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但你一定会被好好爱护的。不管什么时候。”
桑齐曾以为家庭的苦痛让她的青春永远在焦灼和悲观中煎熬,但她此刻突然意识到,其实家给她的爱和勇气,才组成了她一身寸寸不让的傲骨,给了她力量、坚强的性格和永远生生不息的希望。
在老桑怀里胡乱抹着鼻涕眼泪的时候,她想,那个三千米冠军,她势在必得。
A校作为市里数一数二的老牌重点高中,向来以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素质教育为金字招牌,其中运动会就是校方展现自己卓越人文教育的重要机会,这个对所有每天活在紧绷状态中的高中生来说,这场长达五天的活动就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机会。不过对于每天一放学就要严格贯彻自己制定的魔鬼体能训练目标的桑齐来说,反而比平时课业生活增加了更大的负担。不过,这只是负担其一。负担其二,她的冤家同桌,是校篮球队的队长。不巧的是,篮球场和操场之间,只有一个过道之隔。更不巧的是,桑齐天天都会跟他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操场,又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开操场回去自习。出去个人活动的八九个小时,桑齐感觉目前生活中的冤家污染指数已经严重超标,特别是,篮球场那些不长眼睛的篮球,偏偏时不时就不偏不倚飞到她的脚下时。
她正在做一套拉伸跟腱的动作,正按照视频指示弓下身子努力够向足尖,“啪”的一声。侧脸正好和高速飞行的篮球打了个亲切照面。
当她刚好酝酿着火气准备找这群篮球小子算账的时候,原本萎在地上的篮球弹了一下,稳稳落进了身前人的怀中。
她感受到一丝不祥的气息,刚要抬头大发雷霆,面前的人已经弯下了腰,获得了一个与她平齐的视线。
一道平静又隐隐带着些关切的、直勾勾的视线。
她的冤家同桌。
大概持续了三秒,他的目光反复在她脸上逡巡,似乎真的是认真在确认她没被篮球砸个好歹。桑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就要低头躲避,下一秒下巴却贴上了一个冰凉的物体,顺着一股力被缓缓挑了起来。
“别低头,我检查一下。”
他说得义正言辞,似乎眼下这个她在操场边半弓着背还被人挑着下巴看脸的姿势十分优雅得体一般。更不妙的是,她的余光已经扫到了好几个路过的女生,正在以一种目瞪口呆的吃瓜表情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
“宣大帅哥,你不觉得这个姿势,呃,不太雅观吗?”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背,想让自己舒服点,才发现下巴处那个冰凉的不明物体是一根细长管状的跌打损伤膏药,可能是为了避免直接接触她的皮肤,宣淮捏着膏药的一端,就这么用另一端挑起了她的下巴。
壮士受辱,桑齐悲愤交加。
“有点轻微肿胀,会痛吗?”
他突然伸手轻柔地戳了一下她脸上的某个位置。
桑齐一愣,乖顺地点点头,又想到其实这种程度不算很痛,又幅度很大地左右摆了一下头试图撤回答案。
这一系列本能的连锁反应,落在宣淮的眼里,就像一只不太机灵的小猫。
于是桑齐又在这位冤家脸上看到了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意,她很严谨地联系了一下前因后果,推断出了她眼里的真相:宣淮只要看到她倒霉就会心情愉快。
桑齐捏拳,在脑子里紧锣密鼓地组织如何扳回一城的阴招损计,但宣淮看上去没有要跟笨猫多废话的打算,只是把膏药强行塞进她捏拳的手里,嘱咐道:“下次拉伸去风雨球场里面,最近他们在带新队员,篮球动不动满操场乱飞,不太安全。膏药一天三次,洗完脸了再涂,知道了吗?”
桑齐努力试图去忽略他最后那个语调轻柔到像在哄三岁宝宝一样的问句,冷漠地一点头。
宣淮对她的“乖巧”十分满意,反复了好几下才克制住想摸猫脑袋的冲动。
校篮球队在距离运动会开幕半个月前奇闻不断,且主要集中在队长个人身上。先是以神出鬼没闻名、从不参与新球员培训的队长破天荒地天天到岗,这便罢了,队长大人极其严苛的训练标准让新队员们的训练生活霎时布满愁云惨雾。接着队长又自觉承担了场外捡球的工作,还一捡就是半小时,让全队上下赤手空球地面面相觑了半小时。捡回来之后又突然性情大变,从一张无情冷脸变得面若桃花,甚至毫无来由地爱心发作,给全体队员放了三天训练假。这一系列酷似更年期来临的操作,引起了队长大人贴身跟班于今波的侧目。
“宣哥,你这个断情绝爱的和尚,最近难道桃花星要动了吗?你跟我透个底,是三大校花中的哪一位啊?摇头?那是前两天那个芭蕾舞学姐啊?怎么还摇头?难不成是广播站那个穷追不舍的学妹?不过那个学妹确实可爱,甜妹配冰山,这不就是跟牛奶配咖啡一样的黄金拿铁组合吗……!”
于今波自己一个人嗑CP嗑得起火,越说越上头,已经在脑海里描绘了一幅自家兄弟三宫六院的后妃群像图。
“我不喜欢拿铁。”宣淮面无表情地扣上斜挎包背带,“我比较喜欢,包子。”
洞若观火的于今波同志一眼看出自家兄弟的愉快心情在自己的一连串推论之下已经烟消云散,但对自己的推论为什么会失败,他还是摸不着头脑,很疑惑地:“啊?啥包子?”
“没什么,我最近想养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