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罗萨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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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之雪今何在？
——弗朗索瓦·维庸
就好像有些历史明明不算悠久却已被人遗忘，几秒前谈论的话题也可以瞬间变得遥远。吵吵嚷嚷的诺尔斯人不再谈论国王和神明，转而说起约翰家的老头死了，托马斯家的女人又生了一个胖儿子。
轻松诙谐的气氛却并没有感染角落里的两人。
听见埃达堪称石破天惊的言论，尤利乌斯却似乎缺乏合乎常理的反应，他甚至懒得装出震惊的表情，乌黑的眼睛像月光下的雪泛着冷意。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埃达。而后者那张十四岁的面孔，因为挂上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忧伤，显得古怪而滑稽。
尤利乌斯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等待埃达继续开口。他有一种直觉，银发的公主在试探他。
埃达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说， “你知道加里斯蒂安吗？”
果然如此，尤利乌斯心想，这位聪慧的公主或许比所有人知道得都多，除了城堡里的那几位。尤利乌斯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作出困惑的表情，反问她加里斯蒂安是什么。但冲动、不屑、疲惫、叛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腔孤勇地攫住了他，让他无比厌恶在此时此刻进行伪装。
他紧紧地盯着绿色眼睛的主人，揣摩着其中可能的含义： “你或许并不需要我的答案。”他用指尖轻敲两下桌面。
埃达确实不需要尤利乌斯的证实。
从九岁踏进萨迦城堡至今，她在庞杂的书海里度过了绝大多数漫长的光阴，甚至足够用来建立起自己的一套阐释世界的完整体系。那些书籍里语焉不详的记载：向海神埃吉尔献祭，黑发黑眼的加里斯蒂安人的到来，突如其来的瘟疫，会喷火的巨型海兽……
这些散落于萨迦史书各处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在埃达的世界体系中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串成了一条因果链，拼出了萨迦王室试图掩藏的历史，又或者说，发现了萨迦王室试图以隐晦而曲折的方式表达的真实。
尽管对此闭口不谈，但父亲和母亲一定清楚真相，埃达心想，因为他们的身边有一名加里斯蒂安人长相的亲信。她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又垂下目光。就像尤里一样。
但不知道哥哥是否清楚，埃达不禁有些担忧。三年前塞蒙恩德听到阿斯克被献祭时的那种反应，如今回想起来还是会让她感到心惊肉跳，如果……
她渴望知道更多。
“尤里，你是什么时候来到罗萨的？”
尤利乌斯发现了她在称呼上玩的小心思。每当埃达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她都会以一种温顺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表达彼此之间的亲密。尤利乌斯觉得她这样做有点蔫坏，但还是遂了她的愿。
“我生在罗萨。”他低声说，语速很快，仿佛在被什么追赶着， “我听说过这里的规矩。来到罗萨，就要忘掉罗萨以外的事，不可再提。”他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但我家那老爷子总是——”
“罗萨是世界的中心，萨迦的荣光永存！”一个洪亮的嗓音淹没了尤利乌斯的话，如雄浑的钟声在酒馆里回荡。
埃达和尤利乌斯不约而同地寻找这声音的源头，原来是来自对面一位红发如火、目光如炬、魁梧的诺尔斯人，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让人想起丛林间凶猛的野兽。
埃达不动声色地戴上了兜帽，将白皙的面孔隐藏在黑暗里，低声说： “沃伦·亚斯帕森公爵，我之前见过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尤利乌斯耸了耸肩。埃达不知道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
这位身份高贵的领主冲着摇摇欲坠的吟游诗人咧嘴一笑，脸上粗犷的沟壑挤成一片，大声喝道： “你为什么不讲讲罗萨的故事呢？霍尔弗兰德。诺尔斯人已经忘记了祖上的荣光，如今只会谈论鸡毛蒜皮和里短家长。高贵的萨迦子民竟堕落至此，必须想起我们神圣的序章。来吧，霍尔弗兰德！唱一首罗萨之歌，把可怜的诺尔斯人从日常的卑微里解脱！”
酒馆顿时鸦雀无声，亚斯帕森公爵的这番话震慑住了可怜的诺尔斯人。他们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紧张的压迫感和冥冥的预感让每一张脸都泛起异样的红晕，翘首等待着神秘的降临。
摇椅里安静的身影突然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整个身躯。霍尔弗兰德捡起了被抛弃在地上的七弦琴，梦游般地重新爬到木桌上。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望着自己的所在之地，而面部却被一种狂喜所占据，鼻翼翕动，嘴巴半张，肌肉抖动。
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拨起了七弦琴，依旧是走了音的曲调，但没有人敢嘲笑。
“阵亡英灵之父奥丁，
与历史的女神萨迦。
请接受罗萨的赞礼，
霍尔弗兰德在此歌唱。
举黄金酒杯的女神，
向祂讲述传奇故事。
言至英雄陨落身死，
众神之父也为之心伤
阿斯加德落下眼泪，
米德加德诞生罗萨。
萨迦女神留下血脉，
子孙传承不朽的荣光。
泪水之末昭示西北，
萨迦王族长存于斯。
泪水之尖遥指东南，
维德里安当镇守此方。
亚斯帕森统帅东北，
萨戈斯在西南瞭望。
诺尔森特四方逢源，
维系萨迦后人的联邦。
赞美万民之父奥丁，
留下卢恩告慰英灵。
赞美历史女神萨迦，
让讲故事的诗人流芳。
罗萨是世界的中心，
萨迦之名值得称颂。
你可曾听闻此事，
或者还知道其他？”
吟游诗人以未完的问句结束了他的吟唱，七弦琴发出一阵悠长的哀鸣，似乎叹息着神明的远去。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移动，直到霍尔弗兰德突然浑身打了个哆嗦，发出了“嘶”的一声抽气，这份肃穆才被打破，空气又流动了起来。
他的眼神重新找到焦点，身子也再次变得佝偻，慢慢蹲伏着、小心翼翼地从桌子边缘滑到地上，试图回到曾安慰过他的陈旧摇椅。
但是霍尔弗兰德未能如愿，一双大手抓住了他单薄的肩膀，甚至毫不怜惜地重重摇晃了两下： “愿神明保佑你，霍尔弗兰德。你唱得非常好。”
他用凹陷的眼珠瞪了那双大手的主人两秒，脸上的表情先是若有所思，然后一片空白，紧接着发出一声高亢的怪叫，“亚斯帕森公爵！您是沃伦·亚斯帕森公爵！”这语调因激动而显得相当刺耳。
亚斯帕森公爵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似乎在思考自己是否曾经见过眼前这个有些滑稽的人。
酒馆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显然是在对这位有着野兽般金色眼睛之人的身份感到惊疑不定。
“我曾在鹿厅的亚斯帕森公爵举行上……”他太着急了，以致于所有的词不分先后次序地挤到了他的嘴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有人甚至怀疑，霍尔弗兰德的嘴里或许能够同时迸出两个词语。
“不，不，我想说的是，我曾在萨迦国王举行的鹿厅盛宴上见过您，亚斯帕森公爵……您还记得吗？三年前，不，不，应该是五年前，不，不对，是八年前……我站在鹿厅的最中央……”
亚斯帕森公爵的眉头越皱越紧，霍尔弗兰德的脸越来越红，就在埃达担心他要昏厥过去的前一秒，亚斯帕森公爵那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憨厚的笑意，赦免了这个可怜人的死刑： “原来是你啊，霍尔弗兰德。我没有想到你会是八年前的那个霍尔弗兰德，我还以为只是同名。”
实际上，他早就忘了八年前那个站在鹿厅中央的吟游诗人名叫霍尔弗兰德，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记住过。
吟游诗人的脸更红了，他嚷道： “公正的亚斯帕森公爵可以作证，我曾经侍奉过萨迦国王！”
但没有人理会他的话。酒馆沸腾了，因为亚斯帕森公爵的到来。
“亚斯帕森公爵，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威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亚斯帕森公爵，听说您的大儿子前些日子独自猎杀了食人的恶狼，这是真的吗？”
红发的领主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那是当然，瓦尔德玛像他的父亲一样勇敢，自然应当享有同样的荣光。”
“是什么风将您从东北的亚斯帕森吹到了西北的罗萨？”
亚斯帕森公爵大笑着，坐下来咕咚咕咚地灌完一桶蜜酒，朗声道： “春之女神伊登已经苏醒，伟大的萨迦国王将在四月的黄昏举办鹿厅盛宴，犒赏勇士们这一年来的英勇功绩。其余三方领主均已上路，风与雷电之神奥丁垂青于我，加快了我赴约的脚步。”
诺尔斯人连声附和，纷纷举杯赞颂。
鹿厅盛宴。冬去春来，竟又到了举办鹿厅盛宴的季节。埃达惊觉自己被时间嘲弄，感慨距离那时已过去三年之久却恍若一瞬。她有些怀念地对黑发黑眼的少年说： “三年前的那场鹿厅盛宴，你还记得吧？”
尤利乌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似乎觉得她提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那是自然，我想忘都忘不掉。”他的视线在她被岁月软化的温和眉眼上转了一圈儿， “包括你当时那副哭得直流鼻涕还要放狠话威胁我的模样。”
凶得跟个小狼崽儿似的，他想，现在倒是装得乖巧。
“我跟你解释过，那是一个意外。”
尤利乌斯哼笑了一声作为答复，但神情已经挑明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埃达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错，三年前举办鹿厅盛宴的那一天，正是她与尤利乌斯初遇的日子。
埃达十二岁的春天，在地下的藏书室。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罗萨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