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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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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原野,穿过烈风
赤红的月亮,漆黑的马
死亡正在俯视着我
在戍楼上,在科尔多瓦
——加西亚·洛尔迦
即便缩在尤利乌斯的怀里,罗萨四月迎面扑来的海风还是有些凉意,带着丝丝腥咸潮湿的气息。
埃达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甚至咂出了些许甘甜的味道,好像所有让人不堪其扰的心事都像海浪一样拍碎在石岸上。她忍不住越过尤利乌斯的肩膀,望向那座被抛在身后的巍峨古堡,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绩般喜悦。
她的轻松愉悦甚至挂上了眉梢。
策马疾驰的尤利乌斯看见她那孩子气的面孔和几绺被风扬起的发丝,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 “怎么了,这么开心?”试图用轻佻的语气将先前的不愉快轻描淡写地翻篇。
埃达没有和他计较,任何事物都不能破坏她现在的好心情,只是弯弯的眉眼间却流露出了一点苦涩,像渐凉的茶: “我只是觉得,这座城堡比我想象得小很多。”
“也不是第一次了,早该习惯了。”尤利乌斯说着扬起了缰绳喝道, “驾!”清冽的声线和料峭的春风纠缠着远去。
“是啊。”埃达轻笑。从她十二岁那年遇见尤利乌斯起,几乎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会带着自己来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出走,就像在表演一出没有观众的戏,而演员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去过罗萨漫长的海岸线与陡峭的悬崖,看夜色茫茫与雾霭沉沉融入大海的最深处,听到过海神埃吉尔雷霆般的咆哮与风暴的怒吼。自然神明的壮丽与崇高让他们惊觉自己的渺小,但在撞进彼此目光中的那一刻,所有卑微升华为璀璨的光芒。
他们也曾路过罗萨灯火摇曳的街巷,一种全然不同于瑰丽自然的景致。那里有着嘈杂的酒馆,醉醺醺的壮汉,热情奔放的女郎、肉香四溢的盛宴和黄金般叮咚作响的美酒。他们听过行吟诗人如泣如诉的哀歌,参加过彻夜狂欢的节日,赞美过神明也唱过最古老的歌谣。
“就是这里。”尤利乌斯在一条有些熙攘的街巷中央慢慢悠悠地停下,说罢便拉紧了缰绳翻身下马,向埃达伸出手。
埃达将手放进他的手中,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这是哪里?我以前好像没有来过。”同时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被握住的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兜帽。
“塔克森,整个罗萨最热闹的地方。我去安顿一下狄姆,你…… ”尤利乌斯迟疑了片刻,扫了她一眼, “你跟我一起。”
埃达只来得及瞟一眼那家酒馆,就被尤利乌斯叫走去安置他的黑马。
那酒馆从地表看上去有三层楼高,木制的斜顶和墙壁泛着陈旧的色泽,每一面墙壁上开了两三扇窗户,飘出响亮的笑声和醉人的酒香。酒馆一二层之间斜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牌匾,看不清上面的字,只是一些狂野凌乱的涂鸦。
在酒馆后身的马厩里安置好狄姆后,尤利乌斯带着埃达从后门溜了进去。
酒馆里几十支蜡烛在数个悬梁的木制吊环上散发明亮的光,布满了整个空间。男人围坐在长方形的木桌边上大声谈笑,互相碰撞着硕大的酒桶,沉闷的咚咚声不断,金黄的白沫从中飞溅而出。
壁炉正旺,燃烧的冷杉木不堪重负,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蜷缩在壁炉前的摇椅里,微阖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倾听那些男人们谈天说地的胡侃,破旧的褐色衣袍上的褶皱几乎和他脸上的一样多,他自成一片与喧嚣隔绝的安宁之地。
“西古尔德骑在格朗尼骏马上,
手持利剑猛踢马刺纵身向前。
高贵的王子使大火陡然熄灭,
英勇的王子让烈焰顿失光芒,
只有雷金铸造的利剑在闪烁…… [1]”
最中间的那张酒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埃达循声望去,只见那里围坐着十余个醉醺醺的诺尔斯壮汉,那原本还算宽大的木桌此时看起来竟有些小得可怜。
一个身形瘦削的人抖着双腿站在桌子上面正中央,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身子。头上戴着插有彩色羽毛的褐色矮帽,身上披着鹿皮,怀里抱着七弦琴,腰上缠着两圈细绳带,下半身淹没在攒动的人头之中看不清楚。
如果忽略他帽子上的羽毛已经稀疏不堪,身上的鹿皮满是补丁,七弦琴的琴弦明显松动,那副打扮还算是有模有样。
“过来坐。”尤利乌斯选择了离中心酒桌有些距离的角落,用一个银币换了两桶蜜酒,重重地放在圆形木桌上,溅出星点飞沫。
埃达将靠近自己的酒桶拖到了桌子边缘,低下头,嘴唇感受到木头粗糙的质地,鼻尖闻到了蜂蜜发酵的香气。轻嘬一口,甜腻与辛辣同时直冲鼻腔,蜜酒顺着喉咙淌进胃里,既像暖流又像四处溅射的火星,惹得人躁动不安。
原本有些凉意的身体逐渐升温,埃达不禁感到窒闷。
也许是气氛太过热火朝天,也许是酒精的怂恿使她忘记了谨慎,在尤利乌斯的注视下,她摘下了戴了一路的兜帽,露出了由于骑马的颠簸而半散开的银白色长发,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出鎏金般的光泽。
尤利乌斯的视线扫过眼前染了颜色的双颊,藏在银发里半露的耳尖,啜过蜜酒的嘴唇,还有那被汗打湿而黏在脸侧的一绺头发,不期然地迎上了一双绿盈盈的眼睛。
他极其平静地移开视线,喝了一口手边的蜜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腹部。
“西古尔德遇害在雷恩河南岸,
一只乌鸦在树梢上高声喧嚷:
‘艾特礼将用你们两人的鲜血,
染红他的利剑了结这场仇怨……’” [2]
“他在唱什么?”埃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卖力表演的吟游诗人, “我以前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她对一切传说都有着狂热的信仰,不如说,她就是为此而来。
“西古尔德的故事。”尤利乌斯难免讶异, “难得有你没听过的故事。”
埃达似乎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萨迦的书里记载的内容并不全,很多民间传说都没有收录。像哥哥他都不会亲自到民间来收集和整理。”
“整理了又有什么用,反正也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每次提到萨迦王室和塞蒙恩德,尤利乌斯总是忍不住冷嘲热讽一番。
埃达叹了口气,语气带了点讨好: “尤里,你对哥哥的敌意这么大,会让我很难过。”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尤利乌斯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顺着埃达给的台阶下,但他不愿意: “你知道原因的,埃达。”
漂亮的绿色眼睛打了个哆嗦,没有接话。尤利乌斯觉得无趣,也不愿先开口。两人就这样固执地陷入了沉默。
同样的地方骤然爆发一阵猛烈的嘘声,将埃达和尤利乌斯从僵持中解救出来。几个魁梧的诺尔斯人大声喝起了倒彩: “霍尔弗兰德,你这是怎么啦?我家娘们儿生崽子都比你痛快。”随即是一阵哄堂大笑。
被称为霍尔弗兰德的吟游诗人试图找回场子,但无济于事。他胡乱地刮着荒腔走板的曲调,扯着嗓子尖叫道: “请等一下,诸位。我记得……我想起来了!布伦希尔德乃是布狄里之女,她说……说……”
“别丢人现眼啦,霍尔弗兰德。我们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魁梧的诺尔斯人残忍地打断了霍尔弗兰德的挣扎, “布伦希尔德那个善妒又恶毒的娘们儿唆使新情人杀了自己的老情人。要不是你那四音步抑扬格和头韵押得舒畅,你的故事都没人听啦!”
可怜的霍尔弗兰德嘴唇哆嗦着,颤巍巍地从桌子上跳下来,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嘴里念叨着: “我曾侍奉过萨迦国王,我曾侍奉过萨迦国王……”
没有人理会霍尔弗兰德的疯话。他曾拨弄过的七弦琴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那模样好不凄凉。
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 “可怜见的西古尔德,好歹是一代英雄,居然死在了个娘们儿的手里。”
一个喝得神志不清的男人大表赞同,高举起手里的酒桶,口齿不清地怒吼: “都是……都是娘们儿的错。”醉醺醺的诺尔斯人们撞起了酒桶,为彼此达成一致而感到轻松愉快。
“不过现在这种背地里下毒手的可耻行径可不常见喽!咱们得赞美伟大的萨迦!”
“赞美萨迦。”众人齐声道。
埃达低声说: “赞美萨迦。”对面的尤利乌斯一脸不善地盯着她,而她避开了他的视线。
在表达了对萨迦王室真诚的敬爱之后,酒馆陷入了异样的安静。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某种神圣的气息,就连最猖狂的诺尔斯人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燃烧着的冷杉木的噼啪,摇椅中老人绵长的呼吸,以及霍尔弗兰德急促的抽泣在半空中回响。
片刻后,有人试探着打破了这奇特而难得的肃穆: “说到女人,维德里安公爵最近娶了个新夫人,听说可是漂亮得很。”自古以来,没有什么比八卦更能勾起人的兴趣。很快,酒馆再次变得热火朝天。
“具体说说这个新夫人到底有多漂亮?”
“据说可是维德里安领地的第一美人呢。”
“啧啧啧想不到,维德里安公爵老当益壮啊。”
“那原来的夫人呢?”
“哎,这还用问吗,原来的那个已经死啦。”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就死了?我记得她前几年还好好的呢?”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在三年前被献给海神埃吉尔当祭品啦,人没过多久就疯了。”
维德里安……三年前的海神献祭……埃达轻轻摩挲着木桶的边缘,喃喃道: “阿斯克……”
“什么?”尤利乌斯问。
“阿斯克·维德里安。”埃达抬眼看向他, “维德里安公爵被献祭给海神埃吉尔的小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
“阿斯克是哥哥的好朋友,哥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为此消沉了很久。”甚至还与父亲母亲大吵了一架,埃达默默地想。
尤利乌斯没有接话。
“说起来,今年又要向海神埃吉尔献祭了吧。距离上一次已经是快三年了。”透露了公爵夫人死亡真相的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是啊,每三年一次,在今年秋季。丰收的季节,献祭的季节。”说话的人摇头晃脑,为自己蹩脚的押韵洋洋自得, “五百个身强体壮的男丁,听过海神埃吉尔的轰鸣。”
“每块领地一百个?由领主负责献祭的人选?”
“是的。没错。”
“那……那为什么公爵的儿子会被选中,如果公爵可以决定人选?”
众人面面相觑,讷讷不语。半晌方才得出一个结论——这是神的旨意,或者是萨迦的旨意。
“赞美神明,赞美萨迦。”众人忙不迭地表态。
酒馆再次陷入沉默,但沉默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被打破。
“如果不向海神献祭,又会发生什么呢?”
众人对其怒目而视: “胆敢对神明不敬,胆敢质疑萨迦的决定。”
“赞美神明,赞美萨迦。”众人忙不迭地祷告。
沉默,后复被打破。
“向海神献祭,是向来就有的仪式吗?”
众人迟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向来如此吧。”
“向来如此吗?”
“应该是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众人肯定地说。
“赞美神明,赞美萨迦。”众人忙不迭地膜拜。
埃达凝视着依旧半满的蜜酒没有说话,金黄的液面模糊地映照出她的面容,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也不再试图看清自己的表情,只是盯着边缘浮泛的泡沫,看它浮起又破裂。
“这次怎么不赞美萨迦了?”尤利乌斯的语气咄咄逼人,他这样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也不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见好就收, “真的是向来如此吗?”
埃达张开嘴又合上,反复两次。
过了许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并非向来如此。”
“三百年前,发生了一场大瘟疫。”
“从那之后,有了所谓每三年向海神献祭五百个男子的仪式。”
“他们没有文字。”
埃达悲哀地看着尤利乌斯漆黑的眼睛。
“他们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