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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人生还 ...

  •   命运啊,你跳到哪里去了?跳到可怕的灾难中去了,不可叫人听见,不可叫人看见。
      ——索福克勒斯

      萨迦神殿中一片寂静,唯有漆黑的风从穹洞上方呼啸而过。

      塞蒙恩德良久地跪立着,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爬上他的腰腹,啃噬着他麻木而僵硬的脊骨。一颗跳动着的年轻的心,此刻却比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更寒冷。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王,您是在说……”他嗓音发哑,像是木轮刮蹭过泥泞的石子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您……”

      他说不下去了。

      二十年来,在塞蒙恩德的心里,他的父王有着至高无上的形象,堪与庄严可怖的神明比肩。

      如今,那神明般的人物却亲口承认,自己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自始至终对那些黑发黑眼的异族人俯首称臣。

      罗萨的历史,不过是一句用阴谋编织的谎言;而萨迦的荣光,也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整整三百年。

      他感到极度荒谬。

      “这是什么考验吗?在血契仪式之前,所谓对我心性的考验。”塞蒙恩德语气飘忽,低低地笑出了声, “父王,您这意图未免也太过拙劣……”

      埃达握紧了他的手。

      塞蒙恩德再度失去了声音。他转过头,湛蓝的眼睛沉沉地看向埃达,困惑又努力地辨认着她脸上的神色。

      那双坚实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哀伤,像幽绿的星光在远方颤抖,像晚风在天空中回旋吟唱[1] 。

      他近乎窒息地耳语: “你……早就知道?”

      他扣紧了她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埃达睫毛一颤,垂下眼睑,不敢直视对方濒临破碎的目光: “我只是有过大致的猜想……”她不过是在百无聊赖的漫长光阴里,凭借书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垒起了想象的高塔。

      “猜想……”他重复着,声音轻柔,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弛下来: “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最终松开了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埃达喉咙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无从解释,因为原因太多,又或许根本没有原因。

      要说只是没有依据的凭空猜测?那么尤利乌斯的话难道不算证明?是担心塞蒙恩德受到伤害吗?但他又早晚都会知晓。

      归根结底,埃达从未有过告诉他的想法,她自视为一个不介入的旁观者,将塞蒙恩德的命运交给国王来决定。

      她向来如此坚信着。但当目睹塞蒙恩德此刻脸色惨白的模样,埃达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悔意。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然而,现在的事实是唯一的事实,再没有另一种可能。

      “您为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上一秒还在轻声细语的人骤然拔高了声音,控诉中的绝望撞击着空旷的殿堂。即便跪着,塞蒙恩德的脊背依旧笔挺,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

      十二座神像俯视着他。

      王后低垂着优美的肩颈,双手掩住了她的面孔。

      萨迦国王瞥了她一眼,靠在王座上不为所动,眉宇间堆满了厌烦: “在你降生之际,你的母后曾恳求我,让你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叹了口气: “她那时还没有走出失去你哥哥的痛苦,所以我就答应了她。”

      “我的哥哥?”塞蒙恩德茫然地说道。

      王后抽泣的声音愈发明显。

      “就是被送到加里斯蒂安帝国的,我的第一个儿子。”萨迦国王神情闪烁,语气含混,似乎不愿提及此事,但又忍不住发起牢骚: “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初送走的孩子是你……”

      “塞蒙恩德。你的性情太过温和,就像女人一样软弱。”

      做儿子的没有吭声。

      “答应你母亲的事,我自会做到。”那做父亲的转而继续说道, “我本想在你成年之时,让你知晓罗萨历史的真相。但那一年……”

      国王冷哼了一声: “你想想你因为维德里安公爵家的小儿子,都闹成了什么样子!”

      伤疤被强行揭开,即便隔着三年的岁月,也还泛着清晰的疼痛。

      塞蒙恩德从喉咙里酸涩地挤出了一个名字: “阿斯克……”

      “就你当年那副要死要活的软弱模样,哪里足以承担真相的重量?哪里有资格成为萨迦唯一的继承人?”

      国王猛地一扬袍袖,怒喝道: “三年了,三年的岁月都没让你有丝毫长进!”

      但这愤怒的谴责并未在塞蒙恩德身上发挥作用。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父王,问道: “为什么是阿斯克?”

      “罗萨有那么多诺尔斯青年,为什么是阿斯克?”

      “他甚至还没有成年。”他嘶哑地质问。

      “我说,亲爱的塞蒙恩德王子殿下,你跟你的父亲发什么脾气?”轻笑声从塞蒙恩德的身侧传来,马提亚斯扬起嘴角,颇为自得地炫耀着, “他只是听从了我的建议。”

      塞蒙恩德那蛇蝎一般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黑发黑眼的矮小男人。

      马提亚斯夸张地后退了两步,语气刻意上扬: “天啊,塞蒙恩德王子殿下,您这是什么表情?我可是担心将来阿斯克会成为您的软肋,这才向英明的国王陛下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他装模做样地擦擦眼角: “谁知道您竟然不领情,白费我这一番苦心……”

      跪了太久的人,往往都无法站起身。

      塞蒙恩德挺拔的背部微微佝偻了下去,他近乎脆弱地哀求着: “你看不惯我,对我不满,你都冲我来……不要去找阿斯克……”

      马提亚斯挑了挑眉,心想:听听,这话说得简直就像阿斯克还活着一样,看来这位天真的王子已经快要精神错乱了。

      久居罗萨的异乡人尝到了扭曲的快感,他那恶毒的心思前所未有地活泛起来: “那怎么行,殿下。冤找头,债找主不过是拙劣的报复,毁灭他珍重的人才是最高明的招数。”

      “从你儿时起,我就一直想见见你这副绝望的表情了,我现在真的是感到非常愉快。”马提亚斯眼神得意, “你知道吗?你总是让我想起我的儿子。”

      马提亚斯那粗短的手指摩挲过塞蒙恩德的颧骨,然后用手掌轻拍了两下他的脸颊。

      塞蒙恩德猛地别开脸。

      “呵……”马提亚斯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我那远在加里斯蒂安的儿子,如今应该也像你这么大了。我二十出头就离开故土,来到了罗萨,看着你长大。我可是将你视作亲生骨肉,却没想到你对我如此抵触……”

      他的语气变得狠厉起来: “要不是仁慈的佩特罗亚陛下念及三百年前的条约,罗萨早就归于加里斯蒂安了。”

      “该死的杂碎!”马提亚斯愤愤地骂了一句, “我又哪会落得个见不到妻儿,还在这里看你脸色的境地?”

      他越想越气,狠狠地一脚踹在了塞蒙恩德的小腹。

      金发的王子痛苦地弯下了腰,一手抱紧腹部,一手撑在地上。黯淡的发丝细软,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塞蒙!”王后惊呼一声。

      萨迦国王面色阴沉: “马提亚斯,适可而止!”

      马提亚斯不屑地翻了下眼皮。

      埃达拖着发麻的双腿挪了过去,想要搀扶塞蒙恩德。但指尖刚刚触碰到他的肩膀,便被扬起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打偏。

      “啪——”的一声脆响,令人难堪。

      她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眼神不安地看向塞蒙恩德。

      闷闷的声音从被金发遮掩的面容里传来,他的肩膀颤抖着: “原来……萨迦女神就是这样让您守护罗萨的吗?让你心甘情愿地做加里斯蒂安人的走狗?牺牲自己的亲人,牺牲自己的子民,换来虚假的自由与粉饰的和平。”

      塞蒙恩德艰难地站起,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埃达仰视着他高大的背影,恍惚间生出一种遮天蔽日的错觉。

      “我以前曾那般敬重您,甚至到了畏惧的地步。”他看着年迈的父亲,目光像被浇了水的余烬,潮湿却灼热, “如今我才明白,您的强硬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在的匮乏。”

      “您太软弱,不配做罗萨的国王。”

      萨迦国王闻言,勃然大怒。他猛地从王座上起身,疾步走下台阶,红袍像巨大的双翼在身后张扬鼓动。

      王后试图阻止自己的丈夫,却被无情地甩开。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望着台阶下的一场闹剧。

      他来到塞蒙恩德面前,干脆利落地给了儿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怎么敢……”国王粗重地喘息着, “你怎么敢!”

      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血色,塞蒙恩德偏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三百年前的一场失利,竟然让萨迦女神的后人畏缩至今?”

      再一次高高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国王情绪暴躁地来回踱步,脸上每一道沟壑中都饱含着无力的愤怒。

      马提亚斯冷眼旁观着这出精彩的父子冲突。

      “你以为我没有占卜过?你以为我没有请求过萨迦女神的指引?”国王风度尽失地咆哮着,神情困顿得像一头笼子里的野兽, “塞蒙恩德,我来告诉你结果!结果就是Hagalaz!”

      “Hagalaz!”

      国王的怒吼如惊雷般震耳欲聋。

      塞蒙恩德的表情有些怔忪,像是这句Hagalaz唤起了他的一段记忆。那时场景和此时是如此相似,他不禁感慨起命运的嘲弄。

      “那时……”他低声说, “你说关于格蕾塔的占卜结果,也是Hagalaz……”

      他直视着他的父亲,轻声询问: “这是真的吗?”

      国王下意识地看了眼巨树下的马提亚斯,答道: “自然是真的。”

      塞蒙恩德看向那名加里斯蒂安人。

      “虽然那老女仆怀孕的事儿是我告诉陛下的,但决定处死的可是陛下一个人决定的。”马提亚斯摆弄着手里的一团蓝金色火焰,漫不经心地说道。

      听闻此言,塞蒙恩德眸光明灭了一瞬,转眼已神色如常。马提亚斯本想借此品味他的痛苦,此刻希望落空,不禁无趣地砸了砸嘴。

      塞蒙恩德的沉默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得到了缓解,萨迦国王以为这份安静意味着悔改与退让,被亲生儿子侮辱的火气也便消散了大半。

      他稍稍缓和了口气: “总而言之,塞蒙恩德,既然今夜你知道了真相,就应当肩负起萨迦王子的责任,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懦弱。”

      “你要听从神明的指引,维护萨迦的统治,万不可让萨迦的子民因得知真相而惶惶不可终日。”

      “你要顺从加里斯蒂安的指示,尊重马提亚斯的决定,万不可让千年延续的罗萨毁于战火。”

      “你要履行三百年前祖先应下的承诺,每三年为加里斯蒂安献上五百名诺尔斯勇士,为加里斯蒂安送去你的第一个孩子,万不可让萨迦的荣光毁于背信弃义。”

      “我知道这是沉重的负担。但是塞蒙恩德,你要不再畏惧失去,才会变得勇敢且坚强。”

      国王将手搭在塞蒙恩德的肩上,对他说: “去吧,塞蒙恩德。今夜和埃达结成血契,获得尤克特拉希尔的认可。明日正午举行婚礼,希望婚姻能让你成熟。”

      塞蒙恩德木讷地转过头,似乎试图在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撞上了埃达的视线,凝然不语地与她遥遥对望。

      那眼中的荒芜与死寂,让埃达感到心惊肉跳。

      塞蒙恩德向国王垂下头,表示恭顺与尊重。后者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许可他开始仪式。

      埃达慢慢地从地上起身,仿佛能感受到萨迦女神在背后实质化的视线,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

      “哒,哒,哒……”塞蒙恩德迈向尤克特拉希尔的脚步声节奏分明,清晰可闻,昭示着其主人心性的平静。

      “什么啊……”马提亚斯失望地嘟囔着, “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我还没看够好戏呢……”

      利刃出鞘的清脆声响打断了他的抱怨。

      塞蒙恩德双手握着金铜色的剑柄,将长剑从巨树中拔出。剑刃在火光与月色的交映下泛着凛冽的冷辉,剑身浮现出蛇一样的斑纹,黑铁在风中嗡鸣。

      他近乎着迷地注视着这把神秘的萨迦之剑,缓缓将左手贴上剑刃。用力一按,鲜血顺着刃缘流淌,落进了护手上的圆盘。

      圆盘中心色泽暗淡的宝石得到了萨迦鲜血的滋养,顿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二十四个首尾相连的卢恩字母也隐隐闪烁着金色,向上蔓延,长刃霎时从漆黑变成银色金属的光泽。

      一股强大的力量源泉从萨迦之剑传来,充盈了他的身体。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盲动裹挟了他的意识。

      “埃达。”国王示意埃达前去。

      埃达提步向前。

      “我的第一个孩子。”持长剑的塞蒙恩德突然开口, “已经被你的预言杀死了。”

      神殿里的其余四人听闻此言,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扑哧”一声,是刀剑穿透肉/体的声音。

      萨迦国王看着近在咫尺的塞蒙恩德,表情有些迷茫。他困惑地眨了眨眼,却没能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任何熟悉的神色。

      他的儿子,曾有着同他母亲一样温和的眼睛,柔软的性情,无一不让他生厌。然而此刻,他看到了截然相反的东西。

      阴郁,狠厉,极致的虚无。

      “您因为加里斯蒂安人的一句话献祭了我最好的朋友,用罗萨与萨迦的安危逼我杀死我的情人和孩子。”

      金发的萨迦王子靠近国王苍老的脸,呢喃如梦中呓语: “那以后呢?您还会用什么荒唐可笑的代价来维持这岌岌可危的现状?埃达的性命?我的性命?还是母亲的性命……”

      他怜悯地看向他的父亲,残忍又温柔: “对不起,父王。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

      萨迦国王不可抑制地咳出一口鲜血,缓慢地低下头,看见那泛着寒光的萨迦之剑没入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萨迦女神会惩罚违背神谕的渎神者……

      看着这张临死前浮现出恐惧的面孔,和常人并无不同。塞蒙恩德贴在他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若萨迦女神指引的未来果真如此,那我选择不听从命运的安排。”

      “不论是母亲、萨迦还是罗萨的前途,都交给我。您就安心地去吧,父王。”

      那双曾经如鹰隼般犀利而尖锐的瞳孔微微扩张着,然后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高贵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哥哥!”素来温和内敛的王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很难想象那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全无仪态地从台阶上奔跑而下,半摔半跪在萨迦国王的尸体边,抓着他枯槁的手,试图留住渐去的余温,一声声地呼唤陪伴她四十余载的兄长和丈夫: “菲利克斯……你看看我……”

      然而,在萨迦之剑下,无人能够生还。即便是卢恩的治愈魔法,也无力回天。

      “母亲……”塞蒙恩德的意识清醒了些许,他喃喃着,不知该如何面对伤心欲绝的母亲。

      “塞蒙!你都做了什么?他可是你的父亲啊!”王后仰起被泪水打湿的面孔,神色哀戚,字字泣血地控诉, “这是什么道理,我的儿子杀了我的丈夫……”

      萨迦之剑从塞蒙恩德的手中滑落,与大理石撞击,发出惨烈的鸣响。

      埃达僵在原地。

      马提亚斯也终于变了脸色。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掌控,塞蒙恩德并非他认知中那般逆来顺受。他开始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贴着神殿阴暗边缘行走,来到青铜大门前。萨迦女神的浮雕在半空中俯视着,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矮小的加里斯蒂安人用力地推了一下大门,那门却纹丝不动。如深海般冰冷窒息的绝望淹没了他的头顶。

      然而,戏剧不因一个角色的片刻离场而落幕,神殿中央依然满是无意义的喧哗与骚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王后的金发已然凌乱不堪, “塞蒙,你让我怎么活?”

      塞蒙恩德小心翼翼地拢住她的肩膀,右手颤抖着理顺她的长发: “母亲,没事的。以后我来照顾您,您放心……我会弥补我的过错。”

      王后柔弱的身躯突然爆发出极强的力气,猛地推开了那试图安抚她的儿子。

      “弥补?”她语气尖锐而刻薄, “如何弥补?”

      “我若活着,就是同杀害丈夫的凶手共处,我的良心永远不得安宁;我若杀了那害死我丈夫的凶手,便是弑子的恶毒母亲,是罪大恶极的人。”

      “塞蒙,你说说,这世上哪有杀死亲生骨肉的道理?又哪有杀死亲生父母的道理?”

      塞蒙恩德颓废地半仰在地,母亲的质问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既然无法替我的丈夫报仇,我只好亲自下去向他谢罪!”王后抓起地上染血的萨迦之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颈部抹去。

      那宛若天鹅般优雅的雪白长颈霎时喷出绚烂的艳红,像极了晚霞时火烧云的颜色。

      “你要记得你的罪恶,塞蒙。”她轻轻地说,语气却毫无怨忿。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即便是离得最近的塞蒙恩德也来不及阻止。他挣扎着扑过去,想要用手捂住自那颈间喷薄而出的鲜血,然而只是徒劳。

      他慌忙从长袍中掏出数颗卢恩符石,平摊在地上,面色发白地寻找其中代表治愈的那颗。

      Algiz……Algiz……他一遍遍地默念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那颗刻有麋鹿角似符文的卢恩石,红与黑混合,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Algiz……”他的嘴唇颤抖着,希望能有奇迹降临。

      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了无生机。

      “埃达!”塞蒙恩德嘶吼着。

      在这一刻,埃达感觉到命运这种抽象的力量真真切切地抓住了她,而她无法躲开它的怀抱。

      她一步步向浑身是血的塞蒙恩德走去,跪下,平静地让萨迦之剑深深地割开了她的掌心,血如泉涌。

      她握着小小的卢恩石,伤口处的疼痛已经模糊不清。

      她向神明殷切地祈愿: “Algiz.”希望能够得到回应。

      但神明也受命运的摆布。

      王后死了。

      她追随国王而去,抛下了她的儿子。

      塞蒙恩德凝视着地上那两具交叠的身影很久,久到埃达以为他会凝固成第十三座雕塑,久到马提亚斯砸门的声音落入永恒的轨迹。

      那张沾染了斑驳血迹的面孔上的神情一一褪去,在震惊、惶惑、痛苦与绝望之后,是沉静的虚空。

      埃达看着他的眼睛,透过眼睛看见了他的灵魂。她在那一瞬间便已知晓,她熟知的塞蒙恩德已经死去。

      马提亚斯声嘶力竭的求救越发响亮,终于惊扰了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塞蒙恩德。他的眉梢动了动,拾起沾满萨迦王族鲜血的长剑,缓缓起身。

      那股丰沛的力量再次盈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反手握剑,侧身而立,连眼神都懒于施舍正在滑稽表演的加里斯蒂安人。

      他死死地盯着埃达。

      小臂牵动大臂,带动肩膀发力。塞蒙恩德反手将长剑一甩,那聒噪的男人便哑了声音。

      萨迦之剑贯穿了他的骨肉,深深地嵌入了青铜大门的缝隙之间,将马提亚斯那四肢短小的身体钉在了门上。

      铁声嗡鸣,剑身颤抖。

      那张脸曾经常常挂着得意洋洋的嘲讽笑意,此刻却凝固成错愕与恐惧的表情。马提亚斯微仰起头,瞳孔涣散地永恒凝望着萨迦女神俯视的面容,祂张开的洁白双臂似乎要将其环抱。

      “埃达。”他唤道。

      埃达注视着塞蒙恩德荒芜的眼,听见了天空钉棺材的声音。

      喉咙被掐紧,呼吸逐渐变得滞涩。她的双脚离开了坚实的大地,身体在半空中悬浮。

      他说: “不论你是神明赐给我的礼物,还是祂降下的灾厄,我都不在乎。”

      “只是现在,我决定拒绝命运的一切馈赠。”

      “原谅我,埃达。”

      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她心想。

      埃达用尽力气扯起一丝勉强的笑意,想让表情变得柔和些,看上去不那么狰狞。但身体的每一处都不再听从她的指挥,清明的意识逐渐远去。

      她只来得及断断续续地说出那半句恳求: “放过……拉斯穆……”

      在萨迦女神的注视下,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塞蒙恩德松开五指,包裹在白色布料下瘦削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这身祭服是他亲自为埃达换上,他也触碰过那温凉细腻的肌肤。

      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想不起来了。

      跨过地上交叉横陈的躯体,塞蒙恩德一步步迈上台阶,就像跋涉过荆棘之地,最终坐上由大理石砌起的冰冷王座。

      环视空旷的萨迦神殿,面容肃穆的众神像,流火坠落的白蜡树,血流成河的大理石面,他突然感到彻骨的寒意,像一场热病侵袭。

      于是他再一次以卢恩占卜,请求萨迦女神的指引——

      罗萨将往何处去?

      片刻,萨迦女神给出了答案。

      逆位Hagalaz。

      他长出一口气,将卢恩符石尽数丢弃。

      斜倚在王座里,塞蒙恩德微微蜷缩起身子,缺乏温度的眼神扫过殿内的狼藉,在被萨迦之剑钉穿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掀起眼睑,抬眸漠然地与萨迦女神的浮雕迎面相向。

      “加里斯蒂安人、萨迦女神、还有命运……”

      他阴郁地笑了笑。

      “现在就让我们来拼一拼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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