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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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风拂过塞蒙恩德的衣角，斗篷的下摆随之轻轻翻动。
那张英俊冷漠的面孔，深深地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下。金黄的夕阳也无法增添冰蓝色瞳孔里的温度。
他置身于如画卷般舒展的麦田之中，长势喜人的麦穗色彩浓郁，明亮饱满，像流淌的、半化的奶蜜。
这是维德里安领地的一处僻静之地，也是罗萨岛上难得一见的风景。
这里有着阿斯克·维德里安的坟墓。
说是坟墓，地下却没有棺椁。只有一块墓碑孤零零地立在地上，即便花费了重金，刻意修得精致繁复，也显得颇为落魄。
墓碑上干干净净，未着一字。
即便贵为公爵，也不曾知晓卢恩文字的秘密。因此， “阿斯克·维德里安”这个名字，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书写。
三年前，尚未成年的阿斯克随着献祭的小船，消失在了日落时分的海平线尽头。
维德里安夫人由是失去了最宠爱的小儿子，精神困顿，不日便染上了重病。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乘马车遍访了维德里安领地的每一处角落。
她记得阿斯克最喜欢明媚而富有生机的颜色，最终找到了这片风景优美的地方。
她为那可怜的儿子修造了一个没有尸体的坟墓，和一块没有署名的墓碑。
赶走了在这里种地生活的农民，维德里安夫人专门雇人打理这片肥沃的麦田。从此这片麦田只作观赏，而不为生计，以免惊扰到灰色眼睛的男孩在此安眠。
维德里安夫人对萨迦王室充满仇恨，从此断绝了与王后的任何联系。她抱着对阿斯克的回忆，死在了第二年寒冷而漫长的冬天。
维德里安公爵显然不像他的夫人一样铁骨铮铮，对小儿子的死也并不难过——算上私生子，他的子女数不胜数，多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相反，他为阿斯克的死而感到光荣。其中不仅有大义灭亲式的自我感动，还有萨迦王室事后的安抚，让他有了向其他领主吹嘘炫耀的资本。
为了博得萨迦王子的欢心，他还背着维德里安夫人，偷偷地将这个地方告诉了塞蒙恩德。
但在过去三年里，塞蒙恩德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如今，他第一次来探望旧时的好友，在他杀死自己的父亲之后，在他成为罗萨新一任的萨迦国王之后。
塞蒙恩德没有想到的是，在维德里安夫人去世之后，这片麦田依然是一副经人打理的光鲜模样，墓碑前还摆着一束尚未凋零的白菊。
维德里安公爵准不会有此等闲心，他笃定道。
他还听说自维德里安夫人去世后，公爵的一对子女便随了他们的父亲，本性里那荒淫无道的缺陷暴露无遗。如此细心周全的照料，自然也不会是他们。
年轻的萨迦国王半跪在好友的墓前，轻轻抚摸过光滑的石碑，那上面一尘不染。
看来你有一位很爱你的人，阿斯克。
塞蒙恩德自嘲地心想：而我却如此胆小，这么多年甚至都不敢来看你一眼。
光洁的额头贴上冰冷的石面，刺骨的寒气争先恐后地钻进皮肤。
他低声道： “我以马提亚斯和罗萨岛上所有加里斯蒂安人的鲜血，祭奠你和其他被献祭的诺尔斯人的灵魂……”
“我向你承诺，以后不会再有海神祭，不会再有任何一个诺尔斯人被轻易放弃……现在，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我来见你了，阿斯克。”
沉郁的声音平静地在风中回旋飘荡。
墓碑安安静静地矗立着，没有回应。
“是我知道得太晚，如果当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麦穗与野草簌簌。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充满戒备的质问从身后传来，那女声略显沙哑，却有着颗粒般的流动质感。
塞蒙恩德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来者。
一个身穿紧致黑袍的美丽女人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正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他。
她的手里攥着一簇新鲜盛开的白菊花，在风中娇艳欲滴地摇曳，热烈得有些不合时宜。
塞蒙恩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是你一直在打理这里吗？维德里安夫人。”
年轻女人浅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警惕，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金黄发丝，谨慎地开口： “是的，是我。请问您是？”红润饱满的双唇翕合，像鱼的吻部。
“吉奥维内塔？”他依然不答，反问道。
塞蒙恩德曾在两年前的鹿厅盛宴上见过她。那时，距离第一任维德里安夫人去世不过短短数月，维德里安公爵就带着这位名为吉奥维内塔的女人前来赴宴。
他对她的印象相当深刻，不仅因为她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人，还因为她成为了新的维德里安夫人。
吉奥维内塔向这位不速之客走近两步，从而看清了那隐藏在兜帽之下的年轻脸庞，瞬间脸色大变： “国王陛下，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那语气里压抑着明显的憎恨与嫌恶，汹涌的愤怒扭曲了她娇媚艳丽的面孔。
塞蒙恩德不知道她反应如此激烈的原因，陈述道： “我来看望维德里安公爵的儿子。”
吉奥维内塔闻言，神情变幻莫测，震惊、嘲讽、厌恶、隐忍……一时间，白皙的面孔变得五颜六色。
她试图压下涌到唇边大逆不道的嘲讽，却依然被它擅自溜了出来： “国王陛下何必如此假惺惺？罗萨岛上有谁不知道，当年维德里安公爵小儿子献祭一事，就是被萨迦王室钦点的？”
情绪的爆发冲破了理智的牢笼，她不无恶毒地说： “三年之后，凶手的儿子来看当年被害的好友。”
“国王陛下您何必如此假惺惺呢？”她咬着牙，语气森然地重复道，字字坚实而分明。
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讽刺道： “说不定，当年凶手的儿子也是参与其中的凶手。”
塞蒙恩德脸色阴沉地盯着眼前出言不逊的年轻女人。
空气一时凝滞。
而吉奥维内塔不愿再与他有过多牵扯。
“陛下，请您离开这里。维德里安不欢迎您。”她仰起头，回避着他的视线，粗鲁地下达了逐客令。
阴鸷的年轻国王默不作声地将右手搭在了身侧的佩剑上，视线却在盛放的白菊花束上停顿片刻。
他松开了剑柄，淡淡地说： “过些时日，我会将卢恩文字传授给诺尔斯人。到那时，还请维德里安夫人将阿斯克·维德里安的名字，刻在他的墓碑上。”
吉奥维内塔没有作声，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
塞蒙恩德不再多言，提步离去。黑色长袍随风扬起，刮蹭着麦穗，猎猎作响。
走出数十步后，他似有所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位年轻的维德里安夫人站在金黄的麦田里，依然高傲地仰着她那圆润修长的脖颈，凝固成一塑优雅的雕像。
群鸦惊动。
远远望去，好像一幅追寻永恒而不得的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