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萨迦神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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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吞噬了罗萨的大地。萨迦城堡内，团团燃烧的灯火在长廊的石壁上晃动，晕染出暧昧不清的光影。
长廊的两侧矗立着数十名仆从，紧密排列，整齐划一。他们保持着上身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眉目低垂。火红的光映在这些僵硬的面孔上，显得庄重肃穆，也愈发诡异。
深深的长廊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
埃达安静地跟在塞蒙恩德的身后，目光逡巡在他拖地的暗红衣摆与身侧仆人漠然恭顺的面孔之间，身上繁复沉重的饰品由于走动，发出清脆的交叠与撞击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响。白裙及地，终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些许暗色。
埃达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方，只是沉默地跟随着身前人的指引。片刻后，她便有了答案。
这是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路。
长廊尽头是巨大的双开木门，仰起头方能瞧见其顶端。数名仆人用力推开门时发出了吱呀声响，月光如流水般淌了进来。埃达不期然地与广袤天地间自由的风撞了个满怀。
夜间微凉清冽的空气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那被香薰和暖火烘得迷糊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许。
圆月高悬，繁星在天穹上闪烁着神秘的微光。塞蒙恩德在夜幕下转身，向埃达伸出手： “这就是萨迦神殿，埃达。”
埃达微微眯起眼，一座巍峨的石殿在黑暗中显露了自身。从门廊正面看有八根巨大的圆柱体大理石柱，长方形的柱廊撑起了高耸入云的半球形穹顶。
这座古老祭祀神殿的门廊顶上雕刻着的一排卢恩文字，在黑夜里闪烁着点点金色的光芒。
“众神之王奥丁的子民，历史女神萨迦建造此庙。”
心中默念出石上的字样，埃达顺从地将右手放进了塞蒙恩德的手中，瞬间被一阵温暖的冰凉所包裹。
两人牵着手，一步步走向神殿。埃达只来得及感受片刻置身天地间的自由，便已来到神殿的门廊处。鳞次栉比的巨型石柱从头顶压迫下来，让她陡然生出一种陷入命运牢笼的惘然错觉。
走过由镀金铜瓦覆盖的长方形大理石柱廊，便是与石柱齐高的青铜大门，门上雕刻的纹路繁复，整体宏伟而深沉。那大门敞开着，似是在冥冥之中迎接萨迦后人的到来。
进入神殿内部，正中央是一棵枝干虬劲的白蜡巨树，树冠如盖亦如天穹，茂密的枝杈低垂，尖端有流火燃烧着坠落，粗大的根部深深地扎入大理石面皲裂的地底。
巨树上方的穹顶中央是一个圆形大洞，贯通了神殿内部与外部的天地，硕大的月亮悬挂在穹洞的上方，玛尼的光辉从洞中倾泻而入，洒满白蜡树，使银辉与枝杈上燃烧的流火交相辉映，照得大殿明亮如白昼。
空心的圆柱形大殿由十二个巨型神像环抱，左右各六座，排列整齐，分布均匀。石雕巍峨，面貌各异，神情庄重，有男性也有女性。从中间向两边，埃达可以依次说出祂们的名字：奥丁、弗丽嘉、托尔、西芙、弗雷、芙蕾雅、巴德尔、霍德尔、海姆达尔……这些是诺尔斯人信奉的诸神明。
塞蒙恩德牵着埃达的手没有松开，向大殿中央的巨树走去。
埃达边走边寻找着萨迦女神，却未在十二座雕像中发现其身影。正当她心生疑惑，打算再度打量一番时，塞蒙恩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意图。
“父王，母后。”塞蒙恩德站定后松开了埃达的手，以右手抚胸，左手背后，微微鞠躬。
埃达一惊，思绪回归，才发现巨树下萨迦国王与王后的身影。原来在这宏伟的神迹之下，任何人都太过渺小，以至于在不经意间被忽略。
她忙不迭地收拾好自己飘忽的意识，提裙屈膝行礼，恭顺地低头垂目，随着塞蒙恩德的问候： “父王，母后。”
与此同时，埃达思索着方才看到的第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她拿不准这是真实还是错觉。
“起来吧。”萨迦国王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埃达直起身，抬头看见一名黑发黑眼的矮小男人跟在萨迦国王与王后的身侧，脸上有皱纹的浅浅痕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的样子。
她心下了然：马提亚斯，父亲的亲信。她对这个人出现在此的原因有了一种猜测，并对即将到来的事情产生了莫名不详的预感。
“马提亚斯？你在这里做什么？”塞蒙恩德惊诧不解又带有些怒气的声音从身侧响起，语气中的不虞昭然若揭，就像是目睹某种神圣被玷污的反感。
萨迦国王神色一凛： “塞蒙恩德，你的教养呢？”他身穿和塞蒙恩德如出一辙的暗红长袍，在火光中映红了他那沟壑遍布的脸庞。
像是被至亲的话所羞辱，塞蒙恩德大理石般白皙的面孔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浅色红晕。他牙关咬紧，面部僵硬，薄薄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颇为隐忍地一言不发。
埃达悄悄地勾了勾塞蒙恩德垂落的手指，但对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亲爱的塞蒙恩德王子殿下，你这样排斥我，我是会伤心的。不管怎么说，我可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马提亚斯拖长了声调，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那双细小的黑眼睛眯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额间涂抹的一抹鲜血明晃晃地昭示着萨迦国王的恩赐，使其能够免受神殿内卢恩魔法的影响。论身高，马提亚斯只比埃达略高一点，较之塞蒙恩德无疑是矮上一头，但他偏不喜欢仰头看人，只是翻着眼皮斜斜地向上觑着。
塞蒙恩德并不答腔，他将眉头皱得更紧，一向温和的脸上摆明了嫌恶。
“塞蒙恩德。”国王冷声道。
在父亲的逼迫之下，塞蒙恩德这才不情不愿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是”，勉强应付道。
他自幼便对马提亚斯这个所谓“国王的亲信”充满了厌恶，不论是那与普通诺尔斯人大相径庭的长相和矮小滑稽的结实身材，还是那副自视甚高、不可一世的傲慢腔调，抑或是父亲对他没由来的信任与和颜悦色，都使得塞蒙恩德心里的不满愤懑与日俱增。
他从未见识过这个马提亚斯有什么令人折服的政治才能或人格魅力，如今竟居然还要来见证自己与埃达神圣的血契仪式……这让塞蒙恩德如鲠在喉。
“算了，算了。”马提亚斯不甚在意地打着圆场， “王子殿下不喜欢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陛下您倒也没必要为此生气。”
他耸了耸短小壮实的肩膀，向塞蒙恩德投去挑衅的一瞥。
“有些年轻人就是没见过多大世面，所以心高气傲，自命不凡，自以为瞧不起我们这些出身和长相都不如他们的中年人。”说着，马提亚斯扯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 “但我相信，过了今夜，塞蒙恩德殿下会毫无怨言地接受我的，就像您一样。”
他看向萨迦国王，语气轻蔑： “您说是吧，陛下？”
一时间，在场的五个人除了马提亚斯，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你怎么敢……”塞蒙恩德嘶声质问，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埃达抱住了手臂。塞蒙恩德转头看向她，埃达抿着唇摇了摇头。
对面王后担忧的心思溢于言表。埃达看在眼里，心中感到些许焦躁不安。
空气安静，场面僵持，气氛剑拔弩张。
马提亚斯乐呵呵地与塞蒙恩德的目光对峙，却不见丝毫紧张的神色。
良久，国王似乎平复好了心情，宽容地率先打破了僵局： “时间珍贵，多说无益。是时候免去不必要的寒暄了。”
“父王！”塞蒙恩德对父亲软弱的妥协感到不可置信。
“够了！”国王将自尊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愤懑一并宣泄在这一声怒喝中，他背过身不再看向自己的儿子，大步迈上巨树后的台阶，向着那由石块砌成、看似坚不可摧的、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神圣王座走去， “封闭殿门！”
庄严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久久回响。
王后跟在国王身后，仍不时地回头望向塞蒙恩德，蓝眼睛里写满了忐忑与忧心忡忡。
马提亚斯没有动。
他站在巨树下，伸手抓住一簇刚好从枝头落下的蓝金色火焰，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在手中燃烧、跳跃、挣扎，那触感微凉，而不曾有灼热的温度。他哂笑一声，厚实饱满的唇扯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弧度： “比起我二十年前所见到的，尤克特拉希尔也是衰败了不少。”
火焰适时地在他的手中发出一阵垂死的嗡鸣，然后颤抖着熄灭。马提亚斯撇了下嘴角，干脆利落地甩了甩手，余烬落地。
数名仆人从外部将双开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像是跨过无数时光从远古穿越而来的一声奏响挽歌的号角。埃达为这声音感到惊动不安，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青铜大门，暗金与青灰在远处闪现。
这时，埃达突然看见了一直隐匿不现的萨迦女神，原来祂就藏在她的背后，定格在大门上方的浮雕中——大理石镂刻的长发圈圈缠绕在丰腴的肩上，洁白的双臂微展，似乎将神殿的入口怀抱。
祂的眉目温和，无悲无喜，静静地俯视着殿内聒噪的生灵。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萨迦神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