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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瓦解 ...

  •   瓦尔普吉斯的狂欢之夜向来持续到五月的第一轮太阳升起,任何一人的离去都不减损丝毫节日的氛围。篝火依然熊熊燃烧,人们忘我地载歌载舞,悠扬奔放的曲调在夜色里飘渺回响,这是一场彻夜的狂欢。

      然而,对于埃达来说,这梦幻泡沫般的声色光影仿佛从遥远的未来袭来,转眼又成为悠久的过去,现时不过是短暂一瞬。

      耳边充满蛊惑的话语,鼻间纠缠交错的呼吸,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眼中的倒影,抚过脸颊略显粗糙的指尖,所有上一秒还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倒她的汹涌爱意,如今却像退潮般转瞬离去,像大风刮过后的遍地狼藉。

      尤利乌斯已经离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或许就这样了,埃达心想。她步伐不稳地走在夜晚的集市间,人们的欢声笑语皆难以入耳,手里紧攥着的绿石项链给予她唯一的实感。

      算不得体面的相遇,一段不见天日的爱情,似乎只有这样草率的离别才与之相配——埃达如此安慰自己,但胸口上窒息的痛感违背了她的理智,带着躯体在一片火光中打颤。

      “小姑娘,来喝新酿的蜜酒!在以瓦尔普吉斯之夜为伊始的新的一年里,丰收之神弗雷会保佑罗萨的富饶!”一名金发碧眼的诺尔斯人举着两桶醇酒出现在埃达的面前,向她发出热情的邀请。

      在心境与氛围的双重驱使下,埃达忘记了多年的谨慎,欣然点头。

      “痛饮斗酒我驱散了忧愁,饮上两斗我堪称富有[1] !”人群中一名魁梧的诺尔斯人喝道,引来热烈的赞同叫好,欢呼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埃达抱着刚刚被塞进怀中的酒桶,一边默默地注视着陷入迷狂的同胞,一边小口啜饮着馥郁浓香的甘露。她的情绪被感染,但又无法彻底融入,成为了一个不进不退的多余人,一个安静而动情的旁观者。

      人群中央,篝火旁,无名的吟游诗人高声歌唱:

      “得不到花,摊上芒刺也可;
      见不到光,我们满足于火[2] 。
      没有鹿厅盛宴,无缘得见神明,
      有萨迦信仰,诺尔斯人在罗萨土地上照样过活!”

      人们重复着吟游诗人的唱词,歌颂着对萨迦的信仰,表达着自身朴素的愿望。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突兀响起,声音是干净的,却为夜色增添了更深沉的一把火: “请您吟一首恋歌吧!”

      吟游诗人曲调一转:

      “啊,我的爱人哟,请再浮此一觞,
      清酒可解昨日的后悔,明日的愁肠:
      啊,明日啊!明日的我啊,
      许已同千岁的生前一样[3] 。”

      哄笑与叫好同时传来,纷纷表达对歌词的调侃与赞同。

      女声再度清晰地响起,近乎尖叫着: “渐渐地渐渐地春又来了,蔷薇在我手中时那一丝的悔心又断了[4] !”声音中隐约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何以解忧,一醉方休——埃达心中不无认同地想。

      对萨迦与罗萨的珍视,对尤利乌斯的爱,对新一年的祈愿,对未来的迷惘,对失落与离别的痛,对自我牺牲的沾沾自喜,都裹挟着埃达在情绪与酒精的漩涡里越陷越深。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她才想起有要回去的地方。

      不久前还在彻夜狂欢的塔克森,如今似一片沉寂的荒原,有薄雾弥漫。

      埃达从地上起身,整理了下凌乱的衣着,红丝绒裙面沾染了尘土而显得有些灰败。她从卧倒在地尽显疲态的人群之间穿梭而过,一切都在沉睡之中。

      埃达脚步虚浮地来到马厩旁,红裙在微暗的黎明里像一个行走的幽灵。她看见那匹皮毛漂亮的黑马还在原处,心中五味杂陈,不禁将脸贴了上去。

      “狄姆……”她喃喃道, “你的主人,他把我们两个都丢下了……”

      狄姆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垂下了优美的脖颈,蹭着她的脸,发出低低的哼鸣。

      埃达不禁眼眶发热。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没有哭;拖着拉斯穆斯四处流浪的时候,她没有哭;尤利乌斯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哭;酒意正酣的时候,她也没有哭。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都未曾让她屈服,但在这伸手难见五指的破晓时分,狄姆贴着她的脖子轻轻哼鸣的时刻,她难得有了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但她终究忍住了。

      埃达摇晃地攀上了马背,动作已不复来时的轻盈。她有些哽咽地对狄姆说: “走吧,狄姆。我该回去了。”

      似乎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狄姆跑得很慢。

      一路上的风景,鳞次栉比的房屋,酣睡的人,黯淡的灯火,矗立的白蜡树,都映入埃达的眼眸,仿佛要刻进她的脑海。强烈的不舍淹没了她,但这无边无际的感触终究要回归到有界限的地方。

      然而似乎只消片刻,狄姆便带着埃达来到了密林的边缘。埃达想要自己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于是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她站在草地间,亲了亲狄姆光滑的皮毛,然后将手中始终紧攥着的项链系到狄姆脖下的缰绳上,就好像从未断裂过。

      埃达拨弄了一下那颗晶莹的绿石,水光从中荡漾着一闪而逝。她将胸前的那颗黑石与绿石轻轻一碰,然后将其塞回衣襟内,对着狄姆低声说: “去找你的主人吧,狄姆。”

      狄姆用脖子亲昵地拱了一下埃达,好像在表达离别的不舍。然而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如一阵风从身边刮过,转瞬便模糊了踪影。

      埃达不禁哑然:狄姆和它的主人真是如出一辙。

      目送着那抹黑影远去直至消失,埃达孤零零地置身旷野与密林的交界,才意识到昏暗与静谧如同死亡般可怖。她想用Kenaz唤起温暖与明亮,却发现自己走得太过匆忙,既没有携带符石,也没有任何刻刀。

      无能为力的软弱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或许只能摸黑回去,倒也是个新奇而隆重的结局——埃达有些自嘲地想。

      脚步落在地上传来沉闷的声音,树枝簌簌作响,偶尔有醒来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发出令人不安的动静。昏暗的天色加剧了不知名恐惧的蔓延。

      埃达猛然发觉,原来这片密林带给人的竟是如此感受。在此之前,她曾抱着或喜悦、或期待、或不舍的心情无数次走过这里,却不曾有恐慌。

      是尤利乌斯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这份清醒的认知愈发化作实质的痛楚,埃达迈向密道入口的每一步都仿佛在刀尖行走。痛楚化为更加尖锐的伤口,却也让她的步伐更加坚定。

      埃达竟从这伤口之中咂摸出一丝喜悦,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她自比为一名意志坚定的殉道者,其存在的所有价值都在于自我牺牲,她放弃爱情的痛苦就是崇高的见证。她将通往萨迦城堡的路,视作通往瓦尔哈拉的朝圣之路。

      此刻,她所有的卑微都被自寻的苦难提炼得纯净,升华为璀璨。

      就在埃达陷入古怪而狂热的自我陶醉之时,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在林中的树后闪现。她不由地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上一秒的奇妙境界已荡然无存。

      那道黑影显露了自身。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达。”

      听闻此声,埃达全身都绷紧了,大脑停滞地僵在原地。无法挪动,无法言语。

      “Kenaz.”

      一束明亮的火光应声而起,在黑暗中摇曳着,照亮了来者的面容。

      “哥……哥哥……”埃达嗫嚅着。

      塞蒙恩德收回撑在树干上的左手,留下刻痕与血迹,以及燃烧的火。那火不断蔓延,仿佛要吞噬整颗大树。但塞蒙恩德并不理会这逐渐失控的局面,他向埃达走来。

      或许是火光太过跳跃狰狞,那张英俊温和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扭曲。但明亮的光也无法掩盖他脸上的灰败,愤怒与颓丧混合成了危险的颜色,带着深重的露水。

      塞蒙恩德将左手覆在埃达的脸上,用血涂抹。他紧紧盯着那双让他备受折磨的绿眼睛,语气是恐怖的平静: “你去哪里了,埃达?”

      “你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你为什么不听话,埃达?”他一句接着一句质问着,语调依然柔和,却带着即将崩坏的预兆。

      此刻的塞蒙恩德让埃达感到陌生。他手下发力,捏得她脸颊发痛,蓝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她,然后用拇指指腹抹过她有些红肿的唇,发狠地按压,直到埃达口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她不禁嘶嘶地抽气。

      “我明明告诉过你外面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轻声询问,语气困惑不解,仿佛真的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埃达。”

      “我没有背……”埃达忍痛艰难地张口。

      “啪——”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散。

      埃达的脸被扇到一侧,木讷地僵在原地,许久未动。她眼神发直,耳朵里嗡嗡作响,迟钝的大脑无法运作。

      塞蒙恩德一时间似乎也惊讶于自己的冲动,他的视线在自己的右手上停留片刻,又转移到眼前的那张脸上。凌乱的银白发丝,微微涣散的绿色眼睛,泛红的脸,因错愕而半张的嘴,竟平添了往日不曾有过的昳丽。

      他蓦然升起一丝因报复而生的隐秘快感。

      他重新扳回埃达的脸: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埃达的唇在他不轻不重的按压下哆嗦着。

      他眸光渐深,继而恍然大悟: “是因为我和格蕾塔的事吗?所以你也要找一个情人?你觉得这样才公平?”

      她不能让塞蒙恩德察觉到尤利乌斯,即便是怀疑他的存在也不行。这是埃达的本能反应,于是她装作对此一无所知: “哥哥和格蕾塔……的什么事?”

      塞蒙恩德这才意识到埃达本对他和格蕾塔的事一无所知,而他也不想让埃达了解此事。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摩挲着她的脸: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埃达吸了一口气,被打的麻木与疼痛因被按压而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 “我没有情人,也没有背叛你,哥哥。我只是想……想来看看瓦尔普吉斯之夜……对不起……”

      大火越烧越旺,空气开始灼热地波动,两个人的面孔都亮堂堂的。

      塞蒙恩德被红裙子的艳丽灼了一下,眼睛不由地一眯。那张被火光映得惊慌失措的脸让他无端想起了格蕾塔临死前的模样。

      被强行隔绝的情感开始隐隐复苏,他的心脏也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痛。

      他用手背贴了贴埃达发热的侧脸,轻声问: “疼吗?”

      埃达咬紧了唇: “不疼,哥哥。”

      他的蓝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拉住她的未痊愈的右手: “回去了。”

      “哥哥,这火……”

      “把这里烧了就好,也省得你总动些歪心思,埃达。回去之后,我会让人将密道封死。”他的声线温和而没有起伏。

      这一次,埃达没能再走过那弯弯绕绕的密道,而是顺着护城河上的桥,被塞蒙恩德光明正大的带回了城堡。

      路上,埃达没忍住问道: “哥哥,你是怎么发现……”

      她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但塞蒙恩德似乎乐意让她死得明白: “午夜过后,我本想去找你,但你并不在房间里。我想到了格……格蕾塔曾经对我说你在藏书室过夜的事……”他的手紧了紧,两人的血渐渐交融。

      塞蒙恩德的话没有说完,但埃达已经清楚了一切的原委。或许是书架移动的痕迹被他发现,那么后续的发展都顺理成章。

      所有的阴差阳错,都导向了这样的结局。

      塞蒙恩德亲自将她送回房间,那时已接近天光大亮,朝霞被涂成金粉色。他对她说: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再离开房间,埃达。一切都要等我们的婚礼之后。”

      “那拉斯穆斯……”

      “你不可以去看望拉斯穆斯,埃达,这是对你的惩罚。我相信你也不想看见拉斯穆斯出什么意外。”他的语气温和。

      埃达心里一酸: “哥哥,就算不以拉斯穆斯为筹码,我以后也会听你的话。哥哥对我来说很重要……”

      塞蒙恩德用那双温柔的蓝眼睛注视着她,复杂的情绪让她有些看不懂。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 “埃达,我已经无法信任你了。”

      大门发出了沉重的吱呀声,一切回归寂静。

      阳光照进熟悉的房间,事物变得明亮起来,连空气中的灰尘都粒粒分明地飞扬。埃达从窗户窥见护城河另一岸,和她裙子颜色相似的猖狂火势仿佛要将那片密林燃烧殆尽,毁掉所有关乎爱与恨的回忆,所有关于自由与逃离的过往,她不忍再看。

      于是她转身走到木桌前,桌面上物品有过被翻动的痕迹。写着“埃达”的牛皮卷已被翻开至记录着西古尔德的故事那页,大团的墨渍清晰晃眼,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埃达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她拿不准塞蒙恩德到底知道了多少。但总的来说,如今这个境地算不得好。塞蒙恩德对她的信任,她对塞蒙恩德的信仰,有什么长期以来的认知瓦解了,就像断壁残垣轰然倒塌,需要她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砖一瓦地重新垒起。

      但这也不是最糟糕的结果。感受到胸前冰冷的黑石在一瞬间变得温热,埃达这样安慰自己。

      不论如何,尤利乌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然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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