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别离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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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虽大，都绕过我的灵魂。
——西贝
“恩赐也好，灾厄也罢，埃达。你知道我向来不相信这些，不论是神明还是宿命。”尤利乌斯紧紧地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就像我们的祖先不知道第一簇火是如何燃起，四季又是如何轮回更替，那些无法解释的事物，如今虽然披着所谓奇迹或命运的面纱，但总有一天会暴露出它们本来的面貌。到那时，你就会发现事实是多么的枯燥且单调，与神秘毫不相干。”
埃达无可奈何地扯起嘴角，勾出似有若无的弧度。尤利乌斯的固执让她从心底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隐隐约约能够理解他执着的目的，能够读懂他的未说出的潜在含义，但她注定会让他失望： “但是尤里，燧石可以取火，冬天过后也总是春天，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而魔法呢？”
她伸出右手，掌心的伤还未消除。她用力一握，刚刚凝起的血再度崩裂，苍白的指尖染上昳丽的红。
她的面孔因疼痛而扭曲，声音轻得像颤抖的薄翅： “即便学会卢恩文字，萨迦以外的诺尔斯人都无法使用魔法，这又是什么原因呢？那命运呢？你总结出规律了吗？为什么有人早死，有人长寿？为什么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却能够得偿所愿？为什么好人受苦，恶人当道？这都是些什么道理呢？”
他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稚气： “我……”
埃达用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世上永远存在着无法解释的事情。尤里，你不能不承认神明和奇迹，也得学会接受命运。”
不甘、痛苦、颓败这些汹涌的情绪在尤利乌斯的体内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发泄的出路，甚至言语也开始失效。
久久等不到回应，埃达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所以，尤里……”
他打断了她，语气激烈： “那你的信仰，它让你快乐吗？”
“什么……”她错愕地说。
“萨迦女神也好，奥丁也罢。你的信仰，它能够让你快乐吗？”他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时间在沉默里慢慢流淌。但尤利乌斯很有耐心。
片刻后，她用余光注视着他，视线的中心却落在不远处一对拥抱热吻的年轻男女身上： “在遇见你之前，我无所谓快乐不快乐……”
尤利乌斯没有被她的示弱打动，反而咄咄逼人地继续质问： “如果信仰只会让你受苦，又有什么意义？”
埃达惊奇地望向他，那张脸还是初遇时离经叛道的模样，黑与白形成强烈而鲜明的反差。
“可是，尤里。”她将每一个字都落在坚硬的土地上， “我本就不是为了快乐才选择信仰。”
尤利乌斯漠然笑了。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埃达之间不可弥合的鸿沟。就像两个隔着厚厚的彩绘玻璃努力喊话的人，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见彼此滑稽而夸张的动作，又被五彩斑斓的棱面折射成光怪陆离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疲惫，顷刻前还在据理力争的那个固执的灵魂仿佛已脱离了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他的身体现在被一种奇异而饱和的感觉充盈，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让他再泛起波澜。
于是尤利乌斯耸耸肩，语气平淡： “好吧，埃达。作为一个根据需要决定信仰的人，我们确实无法理解彼此。”他瞧见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不安地看着自己，里面偶尔有恐惧与痛苦的神色闪烁，但他的心里却是诡异的宁和。
他曾经无比执着于这漫无边际的闲谈，仿佛这样就能够延宕与埃达的别离。但现在，他想要结束这没有意义的一切。
于是，他平静地开口，昭示着不容逃避的结局： “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会得到和上次不同的答案，但毕竟我爱你，所以我还是会再问你一次。”
埃达第一次从尤利乌斯口中真切地听到“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本应热烈如火的告白如今听起来却像是棺木上钉子的声响。
“我不关心罗萨，也不在乎萨迦。至于你所有的苦痛与不安，我都可以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一一抚平。所以埃达，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声音里没有期待，没有恳求，也没有颤抖，只是冷静而客观地叙述。埃达最终听见了棺材落进地下的沉重闷响，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萨迦和罗萨确实是我无法逃脱的宿命，但不仅仅如此。我很爱拉斯穆斯，也很爱我的哥哥，即便他们并不完美。我想，既然萨迦女神为此创造了我，我就会承担起这份使命。”
“即便是穷途末路，我也会守护着罗萨走到底。”
“所以，尤里，对不起。”
意料之中的答案，甚至没有在尤利乌斯的心里激起一丝涟漪。比起那张痛苦的脸，埃达胸前黑色的石头更能吸引他的视线。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她送的礼物，右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那颗。
尤利乌斯举起那颗水滴型的绿石，尖端戳进了食指指腹，有些微微发疼。他看着它在青铜浇筑的月光下流淌着深邃摇晃的波光，像是被提炼过的纯净。
可惜了，他心想，这样漂亮的东西。世间美好的事物大多不够坚牢，朝霞会轻易消融，琉璃也太过脆弱，爱情也一样。
埃达看着他的动作，心头的肉惊跳了一下： “你……”
话音未落，尤利乌斯的手已握成了拳，小臂上肌肉因发力而凸起。他硬生生地扯断了项链，那条细细的金链在他雪白的颈部留下了鲜艳又深刻的血痕。
他向她一步步走来。
埃达忍不住后退： “不，尤里……别还给我……”但尤利乌斯已经抓住了她的左手，将那条断掉的项链塞给了她。
手中坚硬的触感让埃达一阵眩晕，她腿下一软，跌坐在地。而尤利乌斯还没有放开她的胳膊，两人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姿势，引得旁人不住侧目。
但埃达顾不上其他人的眼光，她不想从此彻底失去尤利乌斯的音讯，即便这是她无理的私心。
而此刻的尤利乌斯狠心得让她陌生，也让她害怕。
“我也不愿意如此，埃达。”他平静的语气中带有些怜悯，像是为她的痛苦感到可惜， “但是你知道，我和你不一样。如果信仰让我受苦，我就会放弃它。”
他缓缓地将埃达的手指合拢，直至完全包裹住那颗完好无损的绿石。他的手指慢慢抽离，埃达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一点点地流逝。
她猛地伸出右手，抓住了正在离她而去的手。掌心的痛楚清晰尖锐，她却迟钝得无法反应。
埃达无声地恳求着，眼里涨满了潮汐。
尤利乌斯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般生动潋滟的绿色，他曾甚至愿意为之去死。可如今他看见了，却再没有了欣赏的心思。
手背上的新鲜血迹是埃达刚刚蹭上的。他不自主地盯着那点点猩红，久到眼眶竟开始隐隐作痛。
那张精致冷漠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堪称柔和的神色，他开口，语气轻松。
“很高兴认识你，公主。我的名字叫尤利乌斯。”他想了想，然后补充道， “尤利乌斯·维斯帕西安。”
紧握的手骤然抽离，埃达失去了支点，垂着头，双手撑在地上，项链硌得她掌心生疼。一阵风从她的面前刮过，带动了她耳边的发丝。
许久，她都不敢抬头。
“尤里……”她试探着轻唤他的名字，被夜里的篝火与人声掩盖。
没有回应。
她稍稍提高了嗓音： “尤利乌斯……”这声呼唤足以让人听清楚。
却依然没有回应。
埃达猛地抬头。
土地、人海、篝火、月亮，一切都还在。但刚刚那个人所在之处，已然是一片空荡。
“尤利乌斯……”埃达蜷缩着抓紧了手中被主人遗弃的礼物，将它抵在心口，坚硬的触感却像一把钝刀子割肉。
她有些茫然地念着方才第一次听到的姓氏： “维斯……维斯帕西安……”却再没有姓维斯帕西安的少年回应她。
埃达晃晃悠悠地起身，想去追刚刚亲吻过她的那阵微风。
但古怪的是，今夜篝火正旺，却鲜少有风。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别离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