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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月下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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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夫人等了数十年,第一次能和自己的儿子及一众孙辈一同迎接新年,也终于感受到了天伦之乐,又比平时多吃了六根沾酱辛葱。
少商被葱味儿熏的有些恍惚,坐在堂姊程姎身边悄悄凑近问道:“堂姊,大母今日所食辛葱,不像是平日采买的。”
程姎也有些受不住,微捂口鼻,难受地说道:“是三叔父从青州特意带回来的。”
“难怪味儿这么大。”少商艰难地看向门外,思考是继续待在这闻味道,还是出去吹冷风。她思考半刻,对姎姎说道:“堂姊,我肚子不舒服,出去一下。”
程姎关切问道:“嫋嫋可还好?需要我同你一起去吗?”
“不用不用,我片刻就回。”少商悄悄往外挪了两步,“若是阿母问起,你帮我说一下。”
程姎点点头:“外面冷,穿好斗篷。”
少商快速向门外溜去,她站在庭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少商从没觉得冬天的空气这么清新过。小时候不咋出门,而到了军营中又没有这种氛围。她看着挂在夜空的月亮,弯月朦胧藏在薄云间,四周透着柔和的光芒。夜晚静谧安详,还能隐约听到堂中大母的笑声及酒杯碰撞的声音。
少商坐在长廊上,看着美丽的月色。
都城确实好啊。她感叹道。这种静谧的感觉也很好。
程府外突然出现一阵马蹄声,从远处的街道快速奔来,在静谧的夜里声响非常明显。
谁啊谁啊,正旦夜还这么吵!
少商心中有些气,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了侧门。她站在门口,往右边的街道看去。
月光下,两个人骑着马从东城门一路往宫中疾驰,背对着月光,少商看不清他俩的脸,她微眯起眼想尽量看清来人。
左边的人似乎看见了少商,向另外一人说了什么,在程家侧门口突然勒马停下。
“嗨。”左边的人坐在马上,朝着少商打了招呼,语气轻快。
少商看不清来人,但听声音,感觉是个青年。她回应道:“哎。”
“这位女公子,正旦不和家人团聚,怎么偷偷出来了?”
“这位公子,正旦不和家人团聚,怎么还在城中疾驰?”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随即笑出了声:“我兄弟二人刚从城外回来,正要归家。”
少商看了看左边的路,向青年说道:“方才刚下了雪,两位公子骑马得小心些,莫要打滑摔倒,否则宫中贵人会心疼的,亦是新年之始的不祥之兆。”
青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女公子怎知我们是向宫中去?”
少商感觉有些冷了,她拉了拉斗篷,手缩在袖中,慢吞吞回道:“公子从东边来,便是从东门进入,我家在东门去往皇宫的必经路上,从我家往前走仅有三家大人的府邸,听阿父说皆为文官,府中公子女娘出入多用马车,不会如此疾驰。
“且如此能在城中飞驰不顾规矩的,除了宫中之人,便是穿过主街向西走的……霍崔两家将军府?
所以我也是猜一半,并不能完全肯定。”
右边那人说道:“阿狰,这小女娘倒是聪慧。”
青年没有回答他,笑着向少商道:“女公子这般心细机敏,在都城女娘中实属难得。在正旦夜,不在正堂侍奉长辈,与女公子月下相遇,更是难得。”
搁这骂谁不孝呢??
少商正要还嘴,听到他打断:“多谢女公子提醒,我二人会放慢速度的,告辞。”
他朝右边的人微点头,两人策马向皇宫而去,速度比之前确实放慢了许多。
少商看到他俩离去,撇了撇嘴,“切”了一声,关上了门。
离去的二人逆着月光向皇宫的方向而去。右边青年问道:“阿狰,那女娘是哪个府上的,虽然没看清模样,但还挺机智。”
阿狰瞥了他一眼:“阿狸,你还夸她?没看出来吗,人家烦我俩呢。”
“啊?什么意思?”
“她说打滑摔了便是不祥之兆,意思是我们吵到她了,让我俩动静小点。”
“不至于吧,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提醒别人走慢点会在后面加一句这是不祥之兆吗?”
“……”
“她还说如此不守规矩的,除了是宫里的,便是霍崔两家的。怎么了,你还以为她夸你骑马潇洒快意呢?”
“……”阿狸一时语塞,“敢情不管是去宫里,还是回家,都被她骂了。”
“嗯,但我们不仅是去宫里,还刚好是霍崔两家的,被骂了两次呢。”阿狰语气轻快回答道。他回想着刚刚的情形,觉得那小女娘甚是有趣,甚至还有一丝的……
熟悉感?
好像曾经在哪遇见过。
正旦过后,少商又被她阿母关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她捶胸顿足,想就算跟父兄们一起出去操练也比被关在这里读老庄道理快乐得多。不过阿母答允她去参加上元节的灯会,她又觉得,这老庄道理也颇有些趣味了。
上元灯节,都城中升起万盏许愿灯,三条主街上有不同的游行灯展,街道两旁上百家店铺店门大开迎客、小摊商贩和杂技艺人们全出来了。城中各家府邸修缮好了,挂起了红灯笼,孩童女娘公子们都出来游玩,一时间奏乐声、爆竹声、艺人杂耍吆喝声、嬉戏声四起,人潮攒动,好不热闹。
霍无伤与凌不疑坐在主街旁最繁华的酒楼中,看着主街的热闹非凡,兄弟俩豪放地喝着酒。
凌不疑有些醉了,拉着霍无伤向下方看去,嘴里说道:“阿狰,原来前朝所描绘的盛世之景竟是这般景象,今天终于见到一次了。”
霍无伤喝了口酒,看向主街,点点头回答道:“陛下苦心治理十五年才有了这般热闹,实属不易。”
“我们还是第一次在都城中过上元节呢。”凌不疑说道,“我阿母一直在唠叨,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女娘,说我一直在外征战到这年岁,必须得娶妻生子了……”
霍无伤看着楼下没有回答。
“阿狰,阿母还问起你,你可有……”凌不疑没说完,他看见霍无伤盯着一个地方出神,他顺着霍无伤的目光看去。
程家马车停在了最繁华的主街旁,小厮搭好踏凳,车中女眷缓缓走下车。
霍无伤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辆马车。
一个小女娘掀帘,还未下车,先探头看向帘外的风景。她容貌姣丽,白绒斗篷裹着暗纹金丝布织红衣,面容在红色的映衬下更显白皙粉嫩。
少商眸中透着惊喜,她快速跑下马车,环顾着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见上元节的景色,与以往在军中的景象完全不同。
人潮往来络绎不绝,霍无伤看着那如小兔般活泼灵动的女子,微微出神。
凌不疑说道:“那是……程始将军?他也带着一家老小出来游玩了。”
霍无伤回神:“是前段时间打下陇西四县的曲陵侯夫妇?”
“正是。”
霍无伤欲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凌不疑看他这样,心中猜想到了几分,挑挑眉:“程家统共两个女娘,听闻程三娘子程姎温婉贤淑,程四娘子程少商机敏活泼。想来那蓝衣女娘举止娴静,应该是程三娘子,白绒红衣乱跑乱动的便是程四娘……”
“阿狸虽常年在外,但对女娘们性格脾性却如此熟悉,想来平日与世家将军们的走动也不少啊。”
凌不疑被呛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还不是这几天阿母一直在我耳边念叨,把各家的女娘全介绍了一遍。”
霍无伤道:“曲陵侯夫妇是陛下自寒门提拔而起的,为国为民征战数十载。程四娘子在军中呆了许久,第一次回来参加上元节,活泼些也是好的。”
凌不疑笑道:“你我兄弟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无伤公子夸赞小女娘哈。”
霍无伤挑挑眉没说话,起身往楼下走:“我去田家酒楼看看情况,外面风大,阿狸早点回去吧,不然姑母会担心的。”
凌不疑笑容更盛:“这人来人往的,阿狰小心撞到哪家小女娘啊。”
少商立足在田家酒楼前,看着悬挂在店外的灯笼谜题,还未仔细看清,便听到小厮说道:“袁善见公子可解所有谜题。”
“袁公子,是善见公子!”
“善见公子也来看今年的灯节了!”
“听闻善见公子不仅是白鹿山的首徒,更是世家大族里位列前五的美男子。”
“今日有机会见到他吗?”
周围女娘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袁公子都解完了,这灯谜还有何乐趣啊。”
“哎,走了走了,好没意思。”
“早知道袁善见来解谜,我就不来了。”
又听到各家公子们骂骂咧咧个不停。
少商快被吵晕了,她快速逃离人堆,站在人群的末尾处。
这袁是霸道啊,别人还没猜呢,他就把所有答案全公布了。看起来,这灯谜好像也没啥意思,走了。
少商向前走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着自己家人的踪迹。
“诸位,诸位,鄙人乃田家酒楼掌柜,袁公子称全部答对灯谜属实扰了大家的雅兴,今日特为大家新出了一题谜题,答对者可得千里醉一坛!”
千里醉?少商转头,看向酒楼门口处。她挑挑眉,这应该是个好东西。
“鄙人酒楼中有一口水井,井径二尺半却不知其深,袁公子此谜题便是,这井口至水面,深几何?”田家掌柜在灯笼上画了水井大致模样。一时间,周围人无人应答。
“这何人答得上来,袁善见莫不是在坑我们吧?”
少商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回答,便说道:“这题我会,我来。”
霍无伤骑着马站在酒楼对面,他看着少商跃跃欲试的姿态,少女发亮的眼眸中闪过志在必得的神情,他眼中多了一丝笑意。刚想追上去,身边的黑甲卫叫住了他:“公子,不出你所料,肖世子果然来了。”
霍无伤驻足。“他手中可带物品?”
“带了一只灯笼,与那日我们在铁匠铺见到的灯笼上的图案一致。”
霍无伤眼中笑容褪去,吩咐道:“盯好他接下来的举动,看他是与何人接头的。”
“是。”
“若接头之人出现,等他们商量完,离开主街后再进行抓捕,”他顿了顿,“肖世子那里先别打草惊蛇,让这批货运到雍王那去。”
“公子,那我们大费周章追查他们,不就是为了这批货吗。”黑甲卫梁邱飞不解道。
霍无伤说道:“他们筹划了数年,绝不仅仅是为了偷换军械拿去私卖。我们再等等,大鱼很快就要上钩了。”
黑甲卫梁邱起梁邱飞领命,消失在了黑暗中。
霍无伤再次望去,少商及人群已被引到了楼中水井旁。
“这位女公子,请。”
少商拿着竹尺,在井边思索半刻,站起身,用竹尺丈量测距,说道:“算出来了。井径二尺半,立三尺木于井上,从木末望水岸,入径一尺。所以,井口至水面的深度是——四尺半。”
田家掌柜笑着拱手:“女公子真是机智过人,田某佩服。”
少商笑眯眯说道:“既然如此,千里醉我是拿得拿不得?”
“自然拿得,女公子请稍等片刻。”
少商心中高兴,想去酒楼门口等着。
袁慎从楼下望下来,叫道:“这位女公子,请留步。”
少商抬头。只见二楼廊上站在许多世家公子,最中间那一位身着华贵但不失淡雅,相貌清新俊逸,仪表不凡。
袁慎拿出一个绣球,向少商抛去。少商向后躲了一下,绣球直直落在了地上。
袁慎:“?”怎么回事?
少商:“?”你干啥呢?
周围的公子们坐不住了,纷纷嚷嚷起来:“这是哪家的女公子如此不识好歹,竟躲开了善见公子的绣球。”
“这可是善见公子第一次抛绣球啊。”
“莫非女公子不愿意接袁公子绣球?”
少商摸摸鼻子,有些莫名其妙:“你们这是什么道理。”
她歪歪头:“首先,我不认识这位公子,还是从你们口中才知道这位就是袁……袁善见公子?其次,往楼下抛物这事,先不说是不是绣球了,一上来就朝我丢东西,万一是什么算计人的物件,难道我还硬生生迎上去吗?这算怎么回事。”
她捡起绣球,抬头看着袁慎:“善见公子,你这绣球落在了地上,我还给你。大恩就不言谢了,下次记住不要乱丢东西。”少商把绣球向他抛去,提着裙子乐呵呵寻她的千里醉去了。
袁慎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
少商在酒楼门口接过千里醉,借着旁边一堆灯笼的光亮,向罐中望去。她深吸了一口,果然和自己在乡下喝到的米酒不一样,并且这里面的酒也盛得多,看来田掌柜也算个老实人。
她满意的点点头,抱着微抿了一口。
好喝!
少商欣喜,她是第一次喝到如此醇厚浓香的酒,情不自禁又喝了一口。
她喝的有些愣神,全然不知身旁的一堆灯笼突然被点燃,火光霎时攀上竹架,将整个灯笼架全烧了起来。
火光裹挟着热浪向她扑来,少商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离灯笼架非常近,连忙向后退去。
这时,一个身影将她拦腰抱起,迅速离开了燃烧起来的灯笼架。
少商抬眼,火光朦胧中看不清此人的长相,但她觉得莫名的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经历过这一幕。
那人将她放在街边,她站定看去,眼前是一个俊俏公子,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虽然五官已经长开,但神情中还透着一些少年气,他眼中有光,在火光的照射下如星河般亮。
少商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
并非是被他俊朗的长相迷住了,而是她发现,这都城中的公子们长相竟都如此出众。
面前这一位,眼睛生的尤为好看,眸中还有点点星光。
许多年后,少商回想起当年初见霍无伤时场景,不由感叹道,并非这都城中的公子长相都出众,只是她今夜见到的正好都是女娘们的倾慕对象。而她的郎婿,更是其中翘楚。
少商抱着千里醉,微鞠了一躬以表谢意:“多谢公子相救。”
霍无伤微征,这声音是那夜在自家门口与他交谈的小女娘。
原来是她。
霍无伤笑着点头:“女公子无碍便好。”
少商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但又不记得在哪里听过。
她试探道:“公子可是这城中哪位大人家中的?待过些时日,我与阿父亲自上门道谢。”
霍无伤想,因开国不久,如今年纪不大的女娘们还传承着胆大洒脱的性格。所以时常会有女娘在街上对哪家的公子一见倾心,便下车直接询问攀谈的。他心中明了,自己也拒绝过许多贵族世家的女公子们,现下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他内心暗暗有些得意,却未表露出来,很有礼貌说道:“在下是霍将军府上的,霍无伤。”这程娘子知道了他的家世,是否会像都城中女娘一样日日攀守,夜夜思念?待她及笄后,她家长辈是如何规划她的亲事,对择选郎婿有何标准……
少商听了两次听出来了,这不就是正旦那夜,大晚上非要骑马从她家门口过,吵着她了还骂她的那个人吗?
她说道:“原来是霍家公子,恕我没有看出来。公子那夜平安到家了吧,没有摔着吧?”
霍无伤笑道:“多谢程娘子那日的好意,我兄弟二人顺利进了皇宫,赶在过夜前与家人团聚了。若不是程娘子提醒,恐怕确实会磕着绊着的。”
少商不想和他说话了,眼睛四处转着想找找阿父在哪。
霍无伤看出她想走,说道:“女公子,不谢过在下吗?”
少商:“?我刚不是谢了吗。”
霍无伤道:“那谢礼呢?”
谢礼还有自己要的吗?
少商微微眯眼,这霍无伤脸皮有些厚啊。
她看看全身上下的物件,最后纠结了半天,一狠心把千里醉给了他:“这是我今日赢到的,那,那就送给你吧。”
霍无伤笑眯眯接过:“那我就收下了。”
少商心中痛,向另一条主街走去。走了两步停住了,又突然转回来,抢过霍无伤怀里的千里醉又狠狠灌了一口,塞回他手里。她拍拍霍无伤的肩膀,欲哭无泪:“我还觉得蛮好喝的,你拿回去慢慢品一品。”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霍无伤被她这一系列操作震惊了。
他摇了摇千里醉,罐中仅剩下一小半了。
这小女娘是喝了多少啊?
少商越走越摇晃,感觉周围的建筑逐渐开始重影,她努力眨了眨眼,但脑袋越来越迷糊,身体不由自主向一边歪去。
一双手扶住她肩膀,让少商稳稳靠在了他怀里。
“程娘子,你可还好?”霍无伤看着她面带红晕,眼神迷糊,知道她是醉了,“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少商脑袋晕晕的,看到眼前的俊俏郎君很眼熟,她戳了戳他的脸:“霍……霍无伤?又是你诶……”
霍无伤打趣道:“程娘子若未喝醉,我也不会在此处了。”
少商脑袋有些短路,刚想说些什么,霍无伤又道:“程娘子,看到程将军了,我送你过去。”
程始和两个儿子焦急地找着少商。怎么才半会功夫,自家幺女就走丢了,口中不停喊着:“嫋嫋!嫋嫋!”
霍无伤高声道:“程将军,程娘子在这。”
程始急忙迎上来,看到少商一脸喝醉的模样:“这,这是怎么了?嫋嫋怎么这般?”
“程将军请放心,在下刚从田家酒楼路过,偶遇程娘子赢得千里醉一坛,但她偷喝不少,现下有些醉了。”
少商眨巴眨巴眼,看清了人,乐呵呵笑:“阿父!”
“唉,这,这成何体统!”程始把少商抱起,“嫋嫋啊,回家你阿母定会责罚你的。”
程始向霍无伤谢道:“多谢霍小将军,嫋嫋今日多有失礼,多亏将军帮助,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曲陵侯言重了,路上小心。”
“改日定亲自登门道谢。”程始向他点头谢道,抱着少商回了程家马车。
霍无伤看着远去的父女,心中微起了一丝波澜。
“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