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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击鼓鸣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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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云婉在兴邺县已经好几个月了,这段时日她将县衙内的在职人员及仆从、以及谢纶惯常的人情往来打探了清楚。
因为她是打着探望远亲的幌子来的,荀云婉便时常出去,在兴邺县的街道上了解民情,打探情报。
虽然靠近边境,但兴邺县并未显出被战乱波及的迹象,百姓的生活倒也平静祥和,看来作为县令的谢纶的确治理得不错。
但在习惯以利益的眼光审视人的举动的荀云婉看来,谢纶久不升任的疑点便更重了,所谓对兴邺县有留恋的情感并不可靠,再深厚的情谊也抵不过岁月流逝,六年的时间足够他经历人事的嬗变,尤其是当同僚们依次升擢自己还无所作为之时,谢纶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这一日荀云婉正在房中梳洗,听到外面似有沉闷的鼓声传来,恰好此时秋萤从外头进来,荀云婉问道:“秋萤,外面发生何事?”
秋萤回道:“外头应是有人击鼓鸣冤。”
“击鼓鸣冤?”荀云婉有些意外,不过她到这儿已有三个月,这击鼓鸣冤倒是第一回。从前她到别的地方的官府,几乎每一日都有人到衙门申冤。
秋萤又说道:“前头正闹腾,不过县令大人会处理好的,荀小姐就待在这里,不会打搅您。”
荀云婉并未领受她的好意:“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秋萤只以为荀云婉没见过这阵仗,想去看个热闹,思索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只嘱咐她远观便可,万不能靠近。
等荀云婉到了县衙前,衙役们正在打板子,因为击鼓鸣冤并不符合常规的状告制度,故而会在审理前予以惩戒。
荀云婉见那击鼓人被打板子的时候面上也毫无退缩之意,暗道此次的案情恐是不同寻常。
击鼓人被搀扶着来到堂内,谢纶已然高坐首位。通过对其的惯常审问,得知击鼓人姓汤,是一家布料铺子的店主,此次要状告一位在兴邺县颇具声名的陈姓员外骗取百姓钱财。
谢纶问道:“你缘何断定陈员外搜刮骗取百姓财务?”
汤老板说,他经营的布料铺子虽能供一家人糊口,但究竟不是什么挣钱营生,恰巧此时陈员外称要向百姓筹钱投资商队,若事成便是一本万利。汤老板也动了心,尤其见乡邻们纷纷解囊,他也随之拿出了不少的钱财,等着陈员外承诺的利润。
然而半年之后,铺子都快因缺少本金而办不下去,陈员外仍未把钱给他们,汤老板便同几位参与了筹款的百姓一道往陈员外府上询问,谁知陈员外一再推三阻四,如此几番后,众人也只收到了远不及付出的本金的钱。
谢纶同身旁的下属对视了一眼,随即又问道:“你可亲眼见过他所说的商队?”
“这……这倒不曾。”汤老板犹豫了一下,“陈员外只说近来南边在打仗,商队要南下向前线的将士们售卖战时物资。”
一听他这话,谢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朝士兵的战时物资,是由朝廷及官府统筹配给,征南这样的国政大事,哪里容许私营商队来横插一脚,一旦发现那可是杀头的重罪。汤老板,您可要想清楚了再开口。”
汤老板被谢纶的话吓了一跳,他忍不住大气哆嗦:“小人幼时没正经念过书,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此事这么严重,小人绝对无意违反国法,求大人明鉴!”
谢纶按了按额角:“你现在说话异常混乱,且证据不足,无法书写卷宗,本官暂时无法直接去捉拿陈员外。”
“一介平民,哪里懂什么报官的章程。既已击鼓鸣冤,县令大人就更不能将此事潦草带过。”
一道平缓轻灵的女声响起,荀云婉徐徐步入堂中,身旁跟着的秋萤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头微微垂着,不敢去看高坐上首的谢纶。
谢纶讶然:“荀小姐为何到这儿来了?”
“这里闹得挺大,想不注意都难吧。”
她瞥了一眼正跪着的汤老板:“连我这个在后院的人都听得分明,更不要说衙门前长街上的百姓了。这么一番折腾,估计引来的无关者不少,我方才令人让附近的一些民众暂时停留原地不许走动,并且放了话出去,今日击鼓鸣冤之人乃是同兄弟姊妹有了财务的纠葛。”
她这样风轻云淡地说着,却引得堂中的衙役和捕快们面色大变。
谢纶身旁的文员一时情急便厉声喝问:“这位小姐虽是县令大人的贵客,但这并不代表你能插手衙内事务!”
谢纶的脸色也不大好,显然荀云婉这样的行为已经称得上僭越,但眼前的女孩不慌不忙道:“事已至此,若现在治云婉的罪只是耽误时间,恳请县令大人先遣人搜查那位陈员外的宅邸,贪盗百姓钱财,若涉及范围过广,可不能算一件小事。”
谢纶对荀云婉的话思索了片刻,但仅凭汤老板的一面之词就兴师动众地去捉拿陈员外,倘若他所言并不属实,岂非对府衙的声望信誉有损。
荀云婉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县令大人可以先将陈员外带来审问,若汤老板所言属实便罢,若有所欺瞒,也可直接治一个瞒上作乱的罪名。”
她所说的处置方式并无不可,但在谢纶看来难免有些极端,于是一时有些迟疑。
但若真如荀云婉方才所说,她已经命人控制了四周的部分民众,若不早下决断,只怕会引得更大的骚乱。
谢纶沉着脸,让衙役照荀云婉所说的去做,等人去后,荀云婉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径自坐到了旁边的一把交椅上。
“荀小姐,还望你能理解在下的难处,下一次,不可这样在县令府肆意发号施令。”
面对谢纶带着警告的话语,荀云婉应道:“明白了。”
不多时,府衙外再次产生响动,捕快们围拥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进来,那人脸上透出紧张的神色,一眼看去便能感觉其形迹可疑。
“县令大人,您让人唤小人过来所为何事啊?”
谢纶指着汤老板问他:“陈员外可识得此人?”
陈员外看向一旁的人,眉头皱起,似乎在回忆,许久没有出声。
汤老板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道:“陈员外,你可别骗了钱财便装作不认识了!”
陈员外听了他的话后一愣:“阁下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莫在这装傻充愣!”若不是有衙役挡着,汤老板得气得跳起来,“我开店的本钱都投进去了,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若今日你不把钱归还,我与你拼命!”
“堂前不可喧闹!”谢纶拍了一下惊堂木。
陈员外被汤老板的这番质问吓得一瑟缩,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是商人,可我又不是行商的,同您并无利益冲突,您何苦来这构陷我?”
即便是不擅察言观色的人,也听得出陈员外这话多么站不住脚,破绽百出,谢纶召来衙役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趁着手下离开的工夫继续审问了一番,果不其然,陈员外的样子几乎是完全写在脸上的心虚,甚至有一种心虚得有些刻意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方才派出的衙役回来了,其中一人上前递给了谢纶一份名册。
他低声解释道:“属下逼问了陈府的管事一通,他招架不住便招了,确实如那位汤老板所说,陈员外借口投资商队,引得民众筹钱参与,称获利之后返还利润,虽当时记下了出钱的人员却无纸面契约,名册也只有一份,故而之后百姓想讨个说法也只会被再三推阻。”
谢纶翻了翻名册,最后一页写着汤老板的名字,他让人把名册带给陈员外看:“你的家丁已经招供了,陈员外,请暂时移步监牢。”
陈员外垂着头,对于那份内容详实的名册根本无法分辩,他任由衙役将他带下去。
陈员外被押下去后,事情便就此了结了,一直坐在一旁的荀云婉遣秋萤给汤老板送了些银两以解燃眉之急,汤老板感激涕零。
谢纶令人收拾了正堂,随后便要回后院,突然看到荀云婉步履轻捷地走来:“县令大人,不知可否将那份名册给我看看?”
谢纶摇头拒绝了:“荀小姐,这是兴邺县的事务,还望你莫要插手。”
荀云婉盯着他半晌不出声,谢纶也不松口。
正当谢纶以为她终于打算放弃时,荀云婉突然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顷刻间抓住谢纶的手腕。
谢纶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浑身一抖,手上拿着的那份名册也掉落下去,荀云婉又立时松开手,迅疾地接住了名册。
“荀小姐,你——”谢纶又惊又怒,指着荀云婉不知该说什么。
“县令大人,失礼了。”荀云婉勾起唇角,垂眸看向手中的纸张,徒留谢纶与衙役们在一旁,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半晌,荀云婉抬起头,将名册递到旁边的一个吏员眼前:“这些个人,都是什么样的家世?”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这位吏员没有立时反应过来,支吾了半天,直到荀云婉夹着纸的手晃了两下发出声响才让他回神。
“呃……这几位我有些印象,似乎都是一些富商豪绅,在兴邺县还算有些名声的。”
荀云婉颔首道:“这位陈员外撒谎的手段拙劣,骗骗外行的平民便罢,这些地方豪绅怎么会上赶着往圈套里钻?”
谢纶不以为意:“人本性贪财,一时冲昏头脑也不是不可能。”
“那照您这么说,这名册上的许多人的家底可比汤老板要丰厚得多,但记录在这上面的所投钱财却都和汤老板相差无几,甚至有更低的。若是一面轻信他人,一面又出手谨慎,岂不是自相矛盾?”
荀云婉这话终于引起了谢纶的注意,他接过名单,沉默了片刻后对下属吩咐道:“将这些人记录在卷宗里,然后……”
他停住了,目光扫过荀云婉,彬彬有礼地道谢:“多谢荀小姐点醒。”
知道他仍对自己这个外人有所防备,荀云婉笑了笑,也不甚在意,目的达到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