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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杏林阁 ...

  •   定康二十二年三月,处于雍朝边境的枕亭郡难得迎来了一个无雪的冬日,兴邺县的一家名为杏林阁的医馆前,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的大夫结束了这一日的义诊,同街道上的百姓和善地话别之后,大夫走进了杏林阁的大门。

      他嘱咐医工们收拾好剩余的药材,自己端过一旁的医侍手中的一碗药,往医馆的楼上走去。

      二楼一间客房的门前,有一人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翊训,怎么不进去?”

      此人正是随蒋太守在陆贻南下之前举家迁往雍朝的蒋协。

      蒋协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大夫便自己推开门:“你随我一道吧。”

      刚打开门,蒋协便愣了一瞬,病榻上的人已经醒了过来,正茫然地看着推门进来的二人。

      蒋协见此,又是难过又是欣慰,他嗫嚅了好久,最终声音颤抖地开口:“明义,你还好吗?”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施承光才确定,自己面前站着的,的确就是蒋协。

      蒋协的神情很是复杂,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旁边的年轻的大夫则端起药碗打断他:“先让病人喝药吧,这位公子一定有很多事想问,但是得先休息好,才能有力气弄清现在的处境。”

      施承光默然,虽然现在身体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但他能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已减轻了不少,想来这位陌生的医者的确没有恶意。

      他习惯性地伸手抚上脖颈处,脸色骤然一变:“我的玉璜在哪?”

      蒋协立刻把手伸过去:“方才给你上药时把这玉取了下来,没有丢,你放心。”

      施承光立刻夺过来,微凉的玉入手,他才仿佛抓住生机一般舒了一口气。

      喝完药之后,蒋协对施承光介绍:“这位是我当年学医时的师兄,白珩,我们现在就在他的医馆里。”

      施承光微微颔首:“多谢白大夫相助,此恩情承光没齿难忘。”

      “施公子言重了。”白珩和善地笑了笑,“医者有悯济之心,治病济民乃是理所应当,当不得此般重谢。”

      施承光又问道:“我们如今在何处?”

      “枕亭郡兴邺县。”

      “枕亭?燕朝没有叫做枕亭的郡县。”

      “明义。”蒋协突然开口,“枕亭是雍朝边境的一个郡。”

      施承光骤然失声,他想起在望蓬山逃亡途中,顾巧曾告诉他,蒋家已经背叛了燕朝。

      见施承光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蒋协的心也一沉。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施承光语带讽刺地说出这句话,眼中却是愈加浓重的愤慨与伤悲。

      蒋协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感觉心痛到几乎窒息,顾巧其实也早已清醒了过来,可蒋协根本没有颜面去见她。

      从前三人在一块玩闹、读书,他和明义一起插科打诨的日子,怕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明义,我对不起你们,蒋家对不起你们,我自知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同你多说什么,但是……我还是希望有一日你原谅我。”

      施承光没有答话,一旁的白珩则开口道:“翊训从始至终都是殚诚体国之人,他从未想过做贰臣,奈何长辈之意,他也只能俯首听命。”

      当初施承光也不肯相信蒋协会成为燕朝的叛臣,自幼时起便相知相识,挚友的品行他最了解不过。他还打算等安顿好之后,寻个时机到雍朝找蒋协问个清楚。

      可时移势易,徐照已经死了,燕朝皇帝、姑母以及自己的父亲都下落不明,如今再追究蒋协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吧。”施承光垂下眼睑。

      蒋协有些失落地微微低头,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出声道:“明义,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我怎么会在这里?纯安县主在哪儿?”

      “纯安县主也已经醒了,杏林阁的医女正在照料她。雍朝的枕亭郡与江原相邻,征南军的部队在江原平乱,向兴邺县征召医师,我原先不打算去,但白师兄说,兴许能打听到关于燕朝皇族的消息,故而我也去到了江原。途径望蓬山时正好听说一支押解雍朝囚犯的队伍出了乱子,我和师兄便打算去看看。”

      蒋协顿了顿,施承光刚刚清醒,还难以很快地接受这长长的叙述。

      “我们遇上了一些垣陵的逃亡的士兵,他们中有人告诉我,三殿下和施校尉往山上去了。于是我和师兄便进入望蓬山,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你们。”

      施承光想起自己此前似乎总有一种在往前行进的错觉,甚至总能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思绪也总是浮浮沉沉,不知自己是昏睡还是醒着,想来便是蒋协与白珩带他们离开的时候。但那时他已经耗尽了力气,身心俱疲,根本辨不出自己的处境。

      施承光突然面色一白:“三殿下在哪?”

      白珩道:“我已经着人将其安葬了。”

      “不行,他不能留在雍朝,他即便死,也只能葬在燕朝的土地上!”

      然而蒋协听到他这话,面色竟沉了下来,甚至侧过脸去不敢看施承光,一旁的白珩也面露不忍。

      施承光心底隐隐产生了不安,但更多的还是对他们这副举动的疑惑。过了许久,蒋协才一字一句低声对他说:“明义,陛下已经殡天了。”

      “你说……什么?”

      施承光以为自己仍没有清醒,他将视线从蒋协转向白珩,可白珩沉默着,脸上露出无奈又怜悯的神情。

      “燕朝亡了,对吗?”

      蒋协无言。

      “燕朝亡了,可我在这里,那我的父亲、姑母,他们在哪里?”

      蒋协立即道:“明义,凡事都别总往坏处想,我们目前只知陛下与绥王身故,但余下的官员,雍朝皇帝即便是为了收买人心也不会赶尽杀绝。”

      施承光不语,低下头,手死死地攥紧榻沿。

      “施大人和贵妃只是情况不明,未必真就遭遇不测,至少我们目前获知的消息中,亡故的朝臣与后妃中没有他们。”

      “翊训!”

      白珩轻喝了一声,蒋协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所以还是有人在战争中受累死去了,是吗?”

      施承光的神情没有因这样的安慰而松缓,他的双瞳依旧是黯淡无光的:“谁死了,或者说,有多少人死了?”

      蒋协咬唇不愿回答,施承光的语调毫无波澜:“你方才说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你现在打算食言对吗?”

      这话使得蒋协直接没了拒绝的余地,他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我所听闻的其实并没有多少,我只知道……顾太傅以身殉国了。”

      “顾太傅!”施承光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门口时,他的神情僵住了。

      “怎么了?”

      蒋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瞬便惊愕地脱口道:“纯安县主!”

      透过半掩的门,顾巧那张瘦削的、惨白的脸突兀地闯入视线,见房内几人的目光向自己而来,顾巧沉默着转身,立刻跑走了。

      “不好,她、她一定听到了!”

      蒋协立时变得手足无措,他无法想象顾巧得知这个噩耗后会是怎样的悲愤痛苦。他的心里也是一片暗沉的阴霾,两个好友,一个受尽磨难千疮百孔,一个无意中得知至亲的死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让他们好受一些。

      “我去让人看住顾小姐。”

      白珩起身离开了房间,剩下蒋协和施承光两人相视无言。

      “明义,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蒋协以为施承光会质问自己为什么做叛徒,但施承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用手摩挲着颈间的那枚玉璜。

      蒋协低声呢喃了一句:“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像至交好友那样同我说话了?”

      声音很小,他觉得施承光不会听到,便也没打算听到他的回应,于是故作轻松地说:“你先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尽跟我说,毕竟我……毕竟你现在是病人。”

      蒋协不再多留,嘱咐了两句便走了,直到关门的声响传来,施承光一直游离的目光才渐渐收回。

      他听到了蒋协方才的话,可他能给予什么回应,无论哪一种回答,都会违背其中一方的心思。

      *

      蒋协走下楼,看到正堂中央,白珩正与照料顾巧的那位医女说着什么。

      蒋协走过去问道:“她如何?”

      “没有什么异样,顾小姐没做别的,自己回房歇息了。”

      蒋协松了口气,可顾巧的反应虽说镇定,却也太过平静,蒋协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她这个样子总让我有些忧心,虽然她一直是个温和平淡的人,可突然面对这样的事,任谁都难以接受。”

      “事已至此,我们也无法去改变什么,只能尽力让她注意到别的事来忘却痛苦,但若想真正走出来,惟有靠她自己。”

      蒋协心中焦急万分,却也知道如今的自己近乎无能为力,他懊悔地说道:“也许他们现在都不愿见我,师兄,还要劳烦你多照料,等他们的身子将养得差不多了,我再与他们见面。”

      “你安心吧。”

      白珩仔细叮嘱了医女好好看顾顾巧,一旦发觉她有任何异样,便即刻来告诉他。

      “但愿不要出什么事。”蒋协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顾巧的房门。

      (楚歌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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