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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荀谢相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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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朝玉去前院给荀云婉拿新置办的冬衣,路过荀府的正门时,看到门口的小厮正同门外一人说着什么,朝玉将目光投去,一看竟是谢绪。
“谢五公子,真是稀客,今日又不是什么节庆时,怎么贵足临此地了?”
原本朝玉对谢绪并没有什么别的看法,但自那一日听了荀云婉对她说的话后,朝玉便对他有了些微反感,声音中也不自觉染上点戏谑与嘲讽。
谢绪见一个眼生的婢女突然出现在眼前,皱了下眉,但并未说什么,于是朝玉拍了拍守门的小厮的肩:“怎么,在这同谢五公子义结金兰?往后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小厮无奈地笑道:“朝玉姐姐,您可别打趣小的了,谢五公子是来见咱们大人的,正打算令小的去通传呢。”
朝玉嘟囔着:“没有递过拜帖,就这样上门,未免莽撞了些。”
谢绪只觉得这婢女委实口无遮拦了些,那小厮眼见如此情形,随即对朝玉低声道:“姑奶奶啊,您可行行好,快去把冬衣给小姐送去吧,这里有小的,您就别操心了。”
“小姐?”谢绪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你是谁的丫鬟?”
朝玉漫不经心地说道:“奴婢自然是荀府的丫鬟。”
朝玉最终还是在那小厮的劝说下表明自己是荀云婉院里的,被她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的谢绪心中有些恨恨地想着,主仆二人都是一样的牙尖嘴利。
“谢五公子,您来的不是时候,我们大人今日一早便出府去见吏部尚书了,如今不在府内。您若要请见,下次再来吧。”
谢绪沉吟片刻后对朝玉说道:“荀云……你家小姐可在府内?”
朝玉打量了他几眼,脑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带着难以分辨的神情:“在是在,但谢五公子你一个外男这样随意请见闺阁女儿,即便您是小姐的未婚夫婿,恐怕仍是不妥。”
谢绪听了她这番话,尤其是“未婚夫婿”四个字,神情立时就变了,压低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我跟她不是……你只管去问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同她商议!”
面对谢绪这副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朝玉反而笑了出来,她多少猜出谢绪是为所谓“婚事”而来,方才那番话也是在试探他对此事的态度。如今谢绪的反应,正是小姐所想看到的,于是朝玉一扫阴沉的表情,转而笑靥如花地躬身作揖:“奴婢方才僭越,还望谢五公子海涵,请公子随奴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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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云婉的房内烧着暖炉,一进去也不觉得寒冷,谢绪坐在门边,荀云婉显然是刚刚起身,仍着单衣卧在床榻上,面前垂着厚厚的珠帘,二人互相之间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谢端文,稀客啊,平日里也不见你到府上拜见父亲,怎么今日践临我这一隅来了?”
荀云婉这话虽是客套,但在知晓她秉性的谢绪听来,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我没空同你打嘴仗,有要事要与你相商,关于……”谢绪突然顿住了,那件事突然之间变得难以启齿,他组织了好几次语言仍是开不了口。
荀云婉在珠帘后嗤笑一声:“别这么忸怩,不就是我们俩被乱牵红线的事吗,虽然我平日里看不惯你,但就此事而言,你也算是受害者。”
谢绪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对,‘乱牵红线’。这世间谁都有可能结亲,偏我们二人绝无可能,本就是相看两厌,再强行牵扯在一处,于双方都无益。”
“能与谢五公子相看两厌,云婉备感荣幸。”荀云婉一边说,一边用手拨弄着珠帘,“不过就事论事,这婚事可不算全无益处——皇帝要双方制衡,谢家要荀家的势力,荀家要谢家清流的名声,可是三方顺意的事呢。你所谓的无益,不过是往后看着一个哪哪都不顺你心的女人在你跟前日日晃荡,心中感觉不舒坦罢了。”
虽然看不到谢绪的表情,但荀云婉能料想他现在一定是有气出不出的样子:“你倒不如直说你只想做四公主的驸马,咱们好歹一同在南燕待了一年,双方都坦诚一点,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谢绪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表现出羞惭之色,但他的确无法反驳。
荀云婉继续道:“虽然我们在九成的事情上互相看不顺眼,但唯独在‘这桩婚事应该退掉‘这事上还有点默契。”
“你父亲对这婚事如何看的?”
“不反对罢了。”
“那……”
荀云婉打断他:“你别想着去求我父亲,此事只是我们二人在商榷,如果旁人都持默许的态度,那么我们没有可能去说服他们共谋。”
谢绪觉得只凭他们二人筹谋恐怕会有些艰难,荀云婉则说:“你就是思虑过甚,三思而后行没错,但并不意味着优柔寡断。你连尝试都不曾有过就畏首畏尾,一点气度都没有。”
她刺了谢绪几句后,语调又上扬着说道:“再说了,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我吗?”
谢绪道:“我知道你颇有城府,但你也别得意忘形,这回算是违背皇帝,不似你平日里争权夺利那么简单。”
荀云婉这下倒没再同他呛声:“好,那咱们起码先一步步筹划,陛下之所以赞同这婚事,无非是两家制衡,如今荀家的权势强于谢家——这你无法否认——谢家得皇帝信重,说的好听点便能算得上是皇帝意志的代行者,以皇室耳目牵制荀家以免权势过盛,又借荀家的势力将谢家逐渐推向政治中心。”
谢绪点点头,她说的与自己父亲分析的差不多,荀云婉接着说道:“若想让陛下改变主意,就必须打破如今两家势力差距的局面,让陛下意识到两家制衡的方法已经不能如他所愿了。简单来说,有两条路:一是降低荀家的权势,二是提升谢家的势力。”
荀云婉脑子转得快,谢绪一时有些跟不上,在对她的话进行一番思量后,谢绪表达了认可:“目的有了,该如何做?”
“先说好,第一条路我是坚决反对的,我做事的底线就是必须确保家族利益,想让我削弱荀家的权势就做梦吧。”
谢绪扯了一下嘴角:“果然还是你,吃不得半点亏。”
“多谢夸奖,所以我这不是另给你想了一条路嘛。”
“那你预备如何?”
珠帘后的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些戏谑的声音响起:“谢端文,你现在特别像一个惹了麻烦向长辈求助的小孩儿,只知道说‘怎么办、怎么办’。”
“荀云婉!”听到静玉、朝玉情不自禁的笑声,谢绪只感觉一阵火气往自己面上升腾。
“好了,别生气啊,开个玩笑而已。关于提拔谢家,我也给你两个方法——首先你自己凭借政绩升任,虽然禁军司卫的品级不高,但毕竟是皇家跟前的职务,能算作前途无量的;其二则是让地方上的谢家子弟回京述职,让陛下看到谢家有重回华安政治中心的意向。”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仿佛掸灰一般轻而易举。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二哥谢纶,定康十五年中的进士,那时他才二十三岁,可以称得上年少有为,最终却只做了枕亭郡兴邺县县令,至今从无升迁,实在反常不是吗?”
荀云婉的话让谢绪陷入深思,的确,谢纶当年任职的旨意下来,谢府上下几乎都感到震惊,但旨意下达的第三天,谢纶便离开华安到枕亭上任去了,谢太常根本没来得及询问其中的详情。谢纶在兴邺县任职至今也有六年,虽未有过错,却也无任何功绩,平庸到几无波澜。
谢绪一边在心底赞同荀云婉的话,一边又警惕地说道:“你竟对我二哥的情况这样了解,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
“事预则立,我做事一向预先规划,这很正常。”荀云婉对他的询问满不在乎,“我若是成功了,那可是帮你们谢家更上一阶,你不感激我,还在这质疑我,真令人伤心。”
“你……罢了,反正你是强词夺理的佼佼者。”
谢绪偏过头低声抱怨道,荀云婉伸出手摇了摇珠帘,珠玉碰撞的声响让谢绪回了神:“好吧,现在看来你这两个提议还算是可行的,那么你更倾向于哪个?”
“你能不能眼界放得长远一点,为什么不能你在华安挣政绩的同时,让你二哥回到京城?”荀云婉的声音带上了些鄙夷的意味。
谢绪:……
荀云婉唤了一声“静玉”,静玉走到谢绪身旁,递给他一卷密函。
“如今南征的局势平稳,两国统一之期也不远了,我打听到陛下有意修撰史册,正在各地招揽人才,你二哥当年好歹是二十三岁便中了进士,若是能抓住此机会,调任回华安也不算难事。”
谢绪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手中写着修撰史书的讯息的密函,到现在,他不得不叹服,荀云婉的确是一个做事思虑周全的人,也暗暗心惊荀家的耳目眼线似乎比父亲预想的还要深入朝堂内部。
事已至此,谢绪也说不出什么质疑的话,他默许了荀云婉的方法,这时他又听到荀云婉开口:“过段时日,我会亲自到枕亭郡去。”
谢绪有些惊讶,他不承想荀云婉竟对此事如此上心,派遣亲信也就罢了,她却要亲自走一趟。
“我倒看不出,你也这样迫切地想要解除婚事。”
“所以我才会同意与同样迫切的你合作。”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谢绪正准备告辞离去,荀云婉出声叫住了他:“有一件事要问你,若有朝一日你真的成为四公主的驸马,那意味着你将无法再担任职事官,你能下定这样的决心吗?”
谢绪的脚步一顿,面上显出犹豫的神色,但荀云婉没有逼迫他开口:“你无需现在便告诉我你的回答,你叩问自己的内心,然后把你的决断告知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