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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制衡之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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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生辰宴结束,宾客皆散,夜晚也便来临,荀府才从白日的喧嚷中恢复沉寂。
荀云婉回到房内,卸下珠饰,朝玉给她揉着肩膀,静玉则清点她今日收到的贺礼。
“前些日子大小姐随永昌伯夫人一道回娘家去了,故而今日未能出面,不过大小姐给小姐的礼一早就备下了,今日辰时便送到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荀云婉蓦地睁开眼直起身子:“我记得姐姐同忠烈侯府的周筠小姐有过往来,是吗?”
得到静玉肯定的答复之后,荀云婉撑着下颌,手指叩着桌案:“陆都统——不,征南将军曾是忠烈侯与镇国将军的下属,我在想他会不会给周小姐寄信回来。”
静玉与朝玉对视了一眼,随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征南将军传递的任何消息都算军机,是要呈报予陛下的,应当是不会有单独的信件寄回忠烈侯府的。”
“是吗。”荀云婉其实也想到这一点,但她仍觉得有些可惜,朝玉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静玉拍了一下肩膀打断了。
“小姐,您无需忧心,如今南方的战况对我们是有利的,燕朝内里早已腐烂了,绍中城只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最后一块薄纱。”
“我明白的,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南燕早晚会消亡。”荀云婉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些想法没有说出口——如果早晚会消亡,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偏偏在这个时候,两国要开战了,似乎连时间都在同她作对。
不过荀云婉是个会开解自己的人,她在此刻抱怨时运不利,也许早些时候、亦或是将来的人也会抱怨某件事为什么不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尘世间每时每刻都有人感叹时运不济,区别在于有些人会自怨自艾,而有人则会尽力改变。
“我总该做些什么,即便我知晓征南将军神勇盖世,但不知晓战场上确切的情报,总归有些不安心。”
她向静玉道:“三日后替我向忠烈侯府递拜帖吧。”
*
从荀云婉的生辰宴上回府后的第二日,谢绪很早便起身了。
过段时日冬至,宫中有一位姓谢的老太妃,是谢绪的姑祖母,特令谢太常的夫人带着几位孩子于冬至进宫见一见。
谢绪想起魏漪公主曾提过一句有些想念南燕的小吃,于是打算请人去寻几位厨子来府中做一点南方吃食,等冬至入宫后给魏漪公主带去。
谢绪的近身小厮见自家公子今日起得格外早,于是道:“公子,您是要去见太常大人吗?”
谢绪一顿:“父亲要见我?”
“是,昨日您从荀府回来后,太常大人便说想见您,但那时梅姨娘好似动了胎气,大人便将此事搁置了。”
谢绪听后,犹豫了一瞬,如此只能把寻厨子的事往后延一延了。
他走到谢太常书房外,通传后走了进去,谢太常看起来有些疲惫,想来是昨日夜里为着梅姨娘胎儿的缘故。
“父亲,您唤孩儿可是有什么事?”
谢太常招手让他走近,随后问道:“昨日去荀府,荀中书、荀云婉可有同你说什么?”
谢绪昨日并未碰见荀珂,同荀云婉也不过说了几句,于是便如实答道:“孩儿不曾与荀中书见面,同荀小姐……送了贺礼后略说了几句话。”
谢太常皱了皱眉:“只是说了几句话?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没谈什么紧要的,没过一会儿大理寺卿家的赵公子来找荀小姐,孩儿便先告辞离去了。”
谢绪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很在意这件事,但谢太常听后,表情依然紧绷着,显然对谢绪的回答不算满意。
“你往后得空多去荀府走走,与荀家人尤其是荀云婉多接触。”
“为何?”谢绪大为不解,“父亲,您不是一直——一直觉得荀家追名逐利、心思深沉吗,谢荀两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无需交恶也不必来往过密。”
谢太常沉吟片刻,面对儿子疑惑的目光沉声开口:“因为,你同荀云婉将来会被陛下赐婚。”
窗外天色明朗,但谢绪却感觉自己耳边响起了宛如雷鸣般轰鸣的声响。
“父亲,您……假传圣谕是重罪……”
谢太常眉毛一竖,厉声喝道:“胡说什么,为父怎么可能假传圣谕?这是陛下亲口说过的——当着荀中书与为父的面亲口说过的。”
即便没有手书的圣旨,但随着荀氏的权柄如日中天,陛下必然会想办法予以打压——譬如让荀家这一代的翘楚荀云婉与朝中清流谢氏联姻,那么在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与荀家多少有所攀扯的人看来,荀家是打算在争权的道路上向皇室避让了。
他此前并没有同谢绪明说过与荀云婉的婚事,因为他多少仍对荀家有所顾虑,担心陛下若对荀家下重手是否会牵连到自家。但随着荀云婉立功归国,以及荀致曦升任,荀家势力更盛,短时间内即使是皇帝也不好苛待过甚。
“孩儿失言,可陛下为何要让孩儿同荀云婉结亲?”
“自然是这桩婚事有用处。”
谢太常为人严肃古板,平日同子女及下属门客多以告诫的口吻三令五申,谢家内部长幼孝悌观念极重。即便此时谢绪心中已焦灼得好似要被焚烧,但面对父亲严厉的态度,他只能暂且缓和一下语气:“孩儿一时口不择言,请父亲原谅。但是,父亲,孩儿实在不明白与荀云婉结亲究竟对我们有何助益?甚至于陛下都加以关注,陛下分明是倚重父亲,而对荀家有所忌惮的。”
谢太常打断了他的话:“你说错了,‘倚重’与‘信任’是有分别的。陛下并非倚重为父和谢家,他只是有足够的信心认定我们会站在皇族的一边而不会轻易违悖他,这是信任。而正相反,他在政事上倚重荀家,荀珂无论是政绩、能力或是处事手段方面,为父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合格的职臣。”
谢绪听得愈发疑惑:“您的意思是陛下更看重荀家,可荀家权势过重,陛下定然忌惮……”
“忌惮又如何,与重用并不冲突,历朝历代除非君王独掌政权,总会有权臣涌现。君主一边利用权臣的权势治国,一边防止其权柄过重予以制衡,在这一点上你无需质疑荀家对陛下的意义。”
他顿了一会儿,转而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谢绪看不懂父亲的神情中的表露,但却无端感到不安起来。
谢太常突然问他:“你兄长近来的仕途,你可曾有了解?”
谢绪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他在谢家所有子女中行五,上头有三个兄长,除却留在京城身居从六品国子监丞之职的大公子,余下二人都只在别郡当末级的小官,谢家这一辈的官运似乎尤为不顺,谢家四公子甚至两次落第,如今反倒是南下后归国的禁军司卫谢绪的前程更平坦。若非有多年传承的底蕴和谢太常的名望,谢家怕是早已不能与如日中天的荀家相提并论了。
谢绪似乎反应了过来,他对谢太常不可置信地问道:“父亲,您是想借荀家的势力来推动谢家的仕途?”
谢太常默然不言,但谢绪已然明白,这意味着父亲已经默认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身负朝堂清流之名的父亲,如今竟要借助自己曾难以理解的权臣的势力,谢绪一时不知该怎样去形容这种心境。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今我们最大的筹码便是陛下的信任,它有赖于谢家历来远离争斗的积淀,但即便远离,我们也从未从朝堂抽身。如果有朝一日,朝堂中再无容身之处,即便陛下想要信任,但权势名声尽无,这份信任最终也只会成为漠视。”
哪怕是受人敬仰、看起来地位崇高的谢太常,也不过是掌宗庙礼仪的官职,对于六部政事,他远不如荀珂对其的把控。
谢太常也知道儿子对此一时感到震惊,但相信他很快便能理解接受。
他稍稍缓和了语气:“其实你幼时为父曾对你提及过此事,但你当时年纪尚小,加之为父想要再观望一番陛下对荀家的态度,此后便不曾再提及过了。但你与荀云婉的婚事,陛下和荀中书都是知晓的,为父想着,也许你再长大一些后更能接受一些。”
谢绪沉默片刻,突然后退一步:“父亲,孩儿不愿……”
谢太常立时皱起了眉,谢绪从小到大习惯了顺从谢太常的命令,难得违背父亲,他咬着牙强压下心底的退意:“孩儿与荀云婉并不相合,况且……孩儿不愿,请父亲见谅。”
谢绪以为谢太常要发怒,但他只是皱了下眉,声音冷硬下来:“这事不是由你一人的意志决定的,除非你有能力面见陛下去说服他。”
“父亲,父亲!”谢绪急得跪了下来,而谢太常一拍桌子,喝住了谢绪想要说出口的话:“别为不可改变的多费口舌,你回去自己好好想一想。”
恳求的话哽在喉咙里,谢绪眼中的神采慢慢黯淡下来。他无声地退了出去,走出有些阴暗的书房来到室外,他也并未觉得眼前变得光亮。
谢绪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贴身小厮见他这副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公子,您……过会儿还要出府吗?”
谢绪隐约回想起了今晨自己本想出府为魏漪寻一位做点心的厨子,口中不由得喃喃道:“公主……”
“公子,您说什么?”
谢绪缓慢地侧过脸看向小厮那疑惑又担忧的神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