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月慢》言鞠姬

66、赵永年

　　定康二十一年十月廿七，是荀云婉十七岁的生辰，作为荀家人，同时也是南下出使燕朝于国有功之人，她的生辰自然得到了华安一众世家的重视。

　　原本荀云婉并不打算宴请太多宾客引人注意，但父亲荀珂前一日便告知她：“明日谢太常与谢五公子将莅临生辰宴。”

　　荀云婉：……

　　她的神色十分平淡，旁人轻易看不出她的情绪变化，不过荀珂瞥了她两眼后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抵触，但我们至少需要表现出与谢家交好的意思。”

　　“父亲说笑了，谢太常既然要来，女儿自当以贵客之礼相待。”

　　话虽如此说，但到了廿七这一日，荀云婉被静玉叫醒时，她没有立时起身梳洗，而是睁着眼仰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

　　“小姐，该起了，再过一会儿，您便要去拜见老爷夫人了。”

　　静玉把她扶到妆台前，然后和朝玉一道快速地将各式饰物往荀云婉发上簪，荀云婉看向镜中，朝玉还要往已经挂了满满当当珠玉的发髻上插入金钗，便一侧头避了过去：“够了，重死了。”

　　朝玉暗自估量了一下荀云婉头上饰物的数量，发现甚至不如她过去参加宫宴时戴着的多：“小姐，这些日子您的脖子变得娇气了？”

　　“不是说要赶不及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吗，戴这些东西岂不是耽误时间。”

　　“今日谢五公子第一次来参加您的生辰宴，小姐总该打扮得体面些。”

　　荀云婉沉默了片刻，随后神色不耐地略抬高了声音：“他来便来，我为什么要为了他折腾自己？他算什么人？”

　　静玉按住朝玉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朝玉看了看荀云婉，又看了看静玉，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模样引起了她的好奇，她把手里的金钗放下：“好好好，他什么都不算。今日是大喜日子，小姐若气坏了身子奴婢真是罪该万死。”

　　容夫人院中的嬷嬷来领着荀云婉去给长辈们请安，荀云婉走后，静玉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朝玉的额角：“小姐平日里惯着你，但你也别太口无遮拦了。”

　　“小姐不是同谢家有婚约吗，我这不是想着让那些自命清高的谢家人看看，荀家的女儿单从外表上都不可让人小视。”

　　静玉无奈地抚着额头：“小姐不喜欢这样，以后你少在她面前提跟谢家的婚事。”

　　“怎么，小姐跟谢五公子之间出了什么深仇大恨？”

　　静玉瞪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自己说出来了吗？”

　　“我？我说什么了？”

　　朝玉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困惑不解，静玉提醒道：“在燕朝的时候……”

　　燕朝？她们从燕朝归雍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再去回想那时的事，朝玉只觉得痛苦，她不是个惯于回忆往昔的人。

　　突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她先惊讶地捂了捂嘴，然后又瞪圆了眼睛看向静玉，随即又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有些好笑。

　　“不会是那个……‘朝露情缘’？天啊，我自己都快忘记了，当时随口说了也没再过问！难道真是因为这个？”

　　“你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可别去同旁人说。”静玉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朝玉抱住静玉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跟我说说，究竟是什么人？我还以为小姐这辈子都不会有入得了眼的男子，还是个燕朝人，想想都觉得——该怎么说，惊悚？”

　　“鬼丫头，你嘴里再这么不知所谓，我一个字都不会同你说。”

　　*

　　这算是荀云婉从燕朝回来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辰，定康二十年归国后她得了皇帝的赏赐，为免引起过多关注，那年生辰过得极为低调，只与府内众人一道参与了家宴。

　　这一次面对庭中一众宾客，即使荀云婉很早以前便习惯了左右逢源，但在迈出脚步的那一霎那，心中也不禁生出抵触之情。

　　不过她依然很快整饬了表情，得体地与席间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期间谢太常领着谢绪来庆贺，荀云婉立刻诚惶诚恐地起身，主动拿起酒盅敬他：“该是晚辈向您敬酒的，还要劳得您亲自来，实在是晚辈的疏忽。”

　　“云婉客气了，今日你也劳碌了许久，敬一杯酒也没什么。”谢太常已逾天命之年，荀云婉已有许多时日没见过他了，今日一见，他鬓间的斑白似乎又多了一些。

　　谢太常向身后的谢绪示意，谢绪上前一步，露出怀中抱着的一个长长的锦盒，谢太常拍了拍谢绪的肩膀：“我这老人便不在这碍着你们了，今日云婉生辰，你们这些孩子自去玩吧。”

　　荀云婉恭顺地送走谢太常，面上挂着的微笑也随即消融，她转向谢绪，谢绪将手中的锦盒递到荀云婉面前：“生辰吉乐。”

　　荀云婉正待说什么，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身旁，伴随着一道清亮的声音：“荀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二人一道转头看向来人，是一位身披水绿色锦裘的小公子，墨黑的长发被团绒霜玉冠束着，正向二人——准确来说正向着荀云婉微笑。

　　荀云婉挑了一下眉：“赵小公子，许久不见了。”

　　“荀姐姐这些日子鲜少出府，可不就是许久不见了。”

　　赵永年先向谢绪颔首致意，再面向荀云婉时，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我今日午时便到了荀府，一直想和荀姐姐说说话，但荀姐姐今日忙得很，现在才找到机会见你。”

　　“今日确实忙了些，没留意到你，倒是我的不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想送礼的谢绪抱着锦盒，一时间插不进去话，只能沉默地立在原地。最终还是荀云婉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把锦盒递给她。

　　等生辰礼终于送出去后，谢绪松了口气，他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告辞，赵永年突然开口道：“谢公子送的礼似乎很是精致啊，不知里头是什么奇珍，可否让在下开开眼？”

　　谢绪皱了下眉：“既然是荀小姐的东西，自然该问她的意思。”

　　于是赵永年希冀地看向荀云婉，虽说当着送礼的人的面直接打开有些失礼，不过看谢绪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加上谢太常并不在这里，荀云婉便将锦盒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支做工精巧的玉笛，一眼便能看出是良品。

　　“都说谢家极看重物什的品质，一毫一厘都讲求精细，如今倒是可见一斑了。”赵永年笑着赞叹，只是细细看去，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过这玉笛似乎也只能作赏玩的物件，毕竟荀姐姐并不擅笛，对吗？”

　　荀云婉自小习读经史，除此之外，她的字画在华安也算颇负盛名，但琴笛一类的乐器，荀云婉很少涉猎，只不过她少在外人跟前提起。

　　谢绪见荀云婉默认了，不禁有些尴尬：“是我思虑不周，还请荀小姐见谅。”

　　“谢公子言重了，送礼不过讲求一个真心诚意，送的什么又有何要紧？”荀云婉一边说着，一边睨了赵永年一眼。

　　“荀姐姐果真见地卓越，在下受教了。”

　　赵永年恭维了荀云婉一番，随后状似无意地低喃了一句：“但谢公子不了解荀姐姐的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又恰好让谢绪听见，谢绪一愣，疑惑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永年感觉自己的脚踝被荀云婉踢了一下，旋即改口道：“哦，在下以为谢公子和荀姐姐一道南下出使了一年，多少该互相有所了解。”

　　几人再随意交谈几句后，谢绪便告辞了，他离开之后，荀云婉也一言不发准备走人，赵永年立刻拦在她面前：“荀姐姐，你生气了？”

　　“没有，但是你太多话了，本来只是送个礼而已，你非把这事搅得那么复杂。”

　　“好好好，我向荀姐姐赔个不是，荀姐姐可别恼了我。”赵永年满怀歉意地向荀云婉作揖，但透过他那双狡黠的眼睛，荀云婉看出来他根本毫无悔过之意。

　　“但我是为荀姐姐感到不值，谢公子身为你的未婚夫婿，竟不知你的喜好，未免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荀云婉现在一听到她跟谢绪的婚事被提起，就格外头疼：“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不同你计较；若是有旁人在，你管住嘴别瞎说。”

　　“荀姐姐指的是‘他不知你的喜好’，还是指——‘他是你的未婚夫婿’？”

　　“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会害死人的。”

　　“荀姐姐不会害死我的。”赵永年仍露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笑容，原也只是想恐吓他一番的荀云婉面对他这副样子也没了脾气。

　　“行了，我今日忙得很，没功夫在这跟你说废话。”她向赵永年伸出手，“你姐姐是不是托你带生辰礼过来？给我吧，别浪费时间了。”

　　赵永年从小厮手中取过一卷书册，封页崭新平整，书脊上的绢线洁白干净，赵永年献宝一般将书递到荀云婉手中。

　　这是赵未棠亲手抄录的《竹书纪年》的残片，荀云婉工于行书，赵未棠则工于小楷，她的书法端方齐整，看着赏心悦目，但荀云婉更在意的是内容。

　　荀云婉露出了今日难得的真心实意的笑容：“《竹书纪年》的正本？未棠有心了，丢失了那么久的内容能搜集到这样多，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改日我亲自去向她道谢。”

　　看荀云婉这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赵永年也面露欣慰，目不转睛地看荀云婉珍而重之地把手抄本收起。

　　“你姐姐的心意送到了，你呢？嘴上说着迫不及待要见我，结果两手空空。”

　　赵永年摊了摊双手：“荀姐姐，这可不止我姐姐的心意，这正本的残片可是我跑遍了亓庄郡才找来的，多多少少也算出了力吧。所以，这该算我们共同的心意？”

　　“你倒真会做顺水人情。”荀云婉没好气地刺了他一句，随后二人还是相对笑了出来。

　　“我该去见母亲了，赵小公子，请自便吧。”

　　赵永年点点头，注视着荀云婉走向后院，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等她走后，赵永年面上那一直维持着的笑意才慢慢消散，他从袖中伸出手，看向掌心一直攥着的一支碧蓝藤花嵌珠簪，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结果还是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