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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悖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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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后,正预备离开崇文所,却在门口看见了坤德宫的掌事宫女钟灵。
望见来人的一刹那,荀云婉便心中一凛。
钟灵走到二人面前,向魏漪行过礼后道:“娘娘听闻荀小姐今日入宫,故而令奴婢请荀小姐往坤德宫一见。”
魏漪看了看钟灵,又看了看荀云婉,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故而上前一步道:“本宫也一起去见母后。”
“娘娘说殿下今日上学辛苦了,特令殿下即刻回宫休息。”
如此,便是只准荀云婉一人觐见了,魏漪顿时觉得事情不同寻常。她紧张地望向荀云婉,而荀云婉则暗地里拍了拍她垂在身侧的手,示意她不要慌张。
“如此,便劳烦钟灵姑姑引臣女觐见皇后娘娘。”
于荀云婉而言,坤德宫并不陌生,她还未及笄时便已来此觐见过万皇后,所以从登上殿前台阶,到走至万皇后面前行礼请安,她都不曾露怯。
“不必拘礼,赐座。”
荀云婉坐在一旁,此刻殿中只剩她与万皇后两人。
“自你从燕朝回来后,本宫还未独自召见过你,你那一回入宫受赏也只是去觐见了陛下,之前漪漪生辰你也没有出席。”
“未能进宫向娘娘请安,是臣女的过失,只是同家人分别一年,家慈希望臣女能留在府中相伴,故而鲜少出府,便也不曾入宫。”
万皇后点了点头,言语中透出理解:“你们荀家于国有功,陛下和大雍都会记得的。”
出于本能,当听到这话时,荀云婉立刻警觉起来,万皇后又继续说道:“自然,前朝之事本宫不好多言,但在后宫之内,本宫还是说得上话的,云婉,你说对吗?”
“娘娘此话,臣女倒不知如何回应了。纵使臣女再愚钝无知,也必然知道娘娘乃是后宫之主,万民之母。”
“云婉若是愚钝者,这世间怕是没有多少聪明人了。”万皇后微微笑了笑,“本宫看着你长大,也算得上是你的长辈,有些话,过于隐晦反而太刻意。想来你也该知道本宫为何突然宣召你,还不让漪漪与你一道。”
事已至此,荀云婉只得颔首:“臣女知晓。”
“你和谢五公子的婚事,陛下虽未曾下圣旨广而告之,但在各世家之间已几乎是定数了。你蛊惑漪漪违抗父令,你自己违抗君令,数罪并罚下来,即便你是荀家人,你认为你吃罪得起吗?”
万皇后出身名门,及笄时被赐婚于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她做皇后时年纪尚轻,却已然做到对皇宫众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她御下严厉,偌大的后宫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鲜少有风波与争端,皇帝也只将统御六宫的权力给了皇后一人,从未让其他妃妾从旁协理。
皇城中的人都说皇后娘娘庄重严厉,见过她的人无一不畏惧于她的威严,但那些只是流于市井的传言,真正见过万皇后的人才知道她并没有人们料想中的那样严苛。
即便此刻,对荀云婉的召见如此不同寻常,甚至她的话语中已经透出诘责的意味,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荀云婉垂首跪在皇后面前,声音里毫无惶恐之意:“臣女纵然罪不可恕,但为四公主着想之心为真,绝非要蛊惑殿下违抗父令。”
万皇后好整以暇地等着荀云婉接下来的解释,荀云婉略平复了一番思绪:“公主与谢五公子两心相悦,臣女既为伴读,便事事当以殿下的意志为先。”
万皇后冷冷一笑:“云婉倒是个编话本的好手,你这样的性情、家世,竟然满口两心相悦的‘戏码’。”
荀云婉诚挚道:“臣女只盼望公主殿下能开心。”
“你敢说这其中没有半点私心?”
万皇后知道荀珂与荀致曦的为人,不能说他们是见利忘义之人,但在行事前,他们必然会考虑到自己的利益。
身为荀家人的荀云婉自然也是如此,即便她与魏漪的关系不一般,但若说全无私心,万皇后是绝不会相信的。
荀云婉的面上一派坦然:“有,但不会有害于任何人。”
“你必须记得,这是陛下的旨令,无论你的法子多么迂回,终究是违悖皇令。”
荀云婉沉声道:“请娘娘恕臣女大不敬之罪,但臣女不会因此止息这个念头。”
“本宫不会治你的罪,不会阻拦你。”万皇后平静地看着她,“但本宫也不会帮你和漪漪,既然是你们做出的决定,那么过程需要你们去完成,后果也需要你们去承担。如果最后陛下迁怒于你们,本宫会尽全力保住漪漪,而你和谢绪只能凭自己让天颜息怒,你能跟本宫保证不会拖累漪漪吗?”
“臣女无异议,若终究触怒陛下,一切都是臣女的过失,与公主殿下无关。”
“记住你今日的话。”万皇后终于在此刻展现出她的严厉。
话说到此处,今日的觐见便已结束了,荀云婉向万皇后行了一礼,正欲退出殿外,她却突然止住脚步,抬起头,直直看向雍容肃穆的皇后——此举可以说极为不敬。
“臣女斗胆,想问娘娘若是最终我真的触怒天颜,娘娘与公主殿下当如何?”
如果她们失败了,她与谢绪会如何暂且不论,但魏漪肯定无法同谢绪成亲了。
“拿‘失败’作假设,云婉不要对自己过于自信了。”万皇后似乎对她的话毫不在意,“本宫的女儿,从不会缺品貌俱佳的驸马。”
“既然娘娘有自己的考量,臣女便更加放心了。”
荀云婉垂首退了出去,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笑意。
她听出了万皇后话中的动摇。
*
荀云婉今日入宫时没有带婢女,也没有吩咐荀家的马车候在宫外,于是她打算绕路到尚仪局让赵未棠给她找一辆马车。正走到一条宫道上时,远处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逐渐走近,荀云婉停下脚步向来人行礼:“臣女参见七公主。”
魏澜看到她,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便转过一处宫墙消失于视线中,荀云婉留意了一下她离去的道路,似乎是远离后宫的方向——皇帝上朝的紫宸殿以及理事的弘宣殿都在那儿。
到了尚仪局,荀云婉才发现今日各司正在检验新入宫的女史们,整个尚仪局都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不过这倒方便了荀云婉,她在门口就看到了站在正庭的赵未棠,对方也看到了她,冲她眨了眨眼,荀云婉心领神会,转身向尚仪局后面的一处宫苑走去。
荀云婉在苑中等待了差不多几刻钟后,赵未棠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她还穿着女官的服饰,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更成熟稳重了一些。
“你今日入宫怎么没有给我来信?”赵未棠在荀云婉身旁坐下。
“四公主突然召见,没有功夫给你寄信。”看到赵未棠露出了然的神色,荀云婉又道,“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多亏了四公主生辰那日你的帮助。”
赵未棠摆了摆手:“我们之间何必说这样的话,事情如你所愿便好。”
荀云婉笑了,她没打算把皇后召见她的事向赵未棠吐露。
“你今日来找我又有什么事?不过说起来你来的也算赶巧,今日尚仪大人安排我在正庭检验新入局的女史们,倒不需要遣人到处寻我通传了。”
“这事似乎不该由你负责,司籍司的典籍与掌籍哪儿去了?”
“咳,是我主动领下的。”赵未棠摸了一下鼻子。
荀云婉促狭地说道:“抢功?没想到赵司籍还会做这样的事。”
“十日前六局女史入宫时我手下的典籍就出了纰漏,为此我还被尚仪大人狠狠责备了一番,我哪里放心再把事情全权交给她们。”
赵未棠先是露出愤慨的表情,随后又悻悻道:“不过我也的确有私心,这样我也算是为司籍司立了功,距离我升任也会更进一步。还记得吗,我曾跟你说过,我会成为大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仪!”
按雍朝宫律,女官年满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归家,而在深宫中磨耗了十数年青春岁月之后,大部分女官都会选择出宫嫁人成家,只有极少数有升迁之心的人会留下来。
赵未棠便是这其中一人,自放下了对太子的心思后,她便一心在司籍司争先,甚至刚入宫时便立下要做尚仪的志愿。她如今已二十一岁,若想四年内坐到尚仪的位子几乎难如登天,这意味着在年满二十五岁后,赵未棠也不能出宫回家。
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很艰难的,立下这样的愿望是需要过人的胆识的,但荀云婉毫无缘由地相信赵未棠是可以做到的。
她低下头微微一笑:“也不知我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喝到你的喜酒。”
“如果你活得够长的话,也许会有机会。”赵未棠撇了撇嘴,时候随后突然一脸好奇地凑近,“我早就想问你,你去了南燕一趟,怎么突然要解除婚约,一定有什么缘由对不对?”
荀云婉没有立时答话,赵未棠便自己往下继续猜:“是谢绪在南燕时惹怒你了?不过你们一直都相看两厌,我不太认为他那个闷葫芦能怎么得罪你。还是说那小子赢得了四公主的芳心,公主殿下想招他做驸马?或者我再猜得大胆一点,你看上了哪位公子……当然,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的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不期然触及荀云婉隐隐带着笑意的面庞,话语一下子戛然而止。赵未棠瞪大了眼睛:“我随口一说的,你别告诉我猜中了。”
荀云婉挑了挑眉:“我没反驳。”
“你——”赵未棠一下子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云婉,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喜欢一个燕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