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月慢》言鞠姬

60、恳求

　　毓堂宫。

　　魏澜走到宫门口时，主殿的灯已经熄了。

　　她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神色不变，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在自己的殿门前，魏澜看到了静妃的贴身宫女、毓堂宫的掌事蕙兰，她走上前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蕙兰姑姑”。

　　蕙兰扶着她引入殿内，桌案上摆着几碟糕点，一旁的灯盏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

　　蕙兰指着那些糕点笑着说：“今日尚食局送来了几碟糕点，娘娘觉得公主喜欢，便吩咐奴婢留着等您回来吃。”

　　魏澜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块栗粉糕，已经放凉了些，但总归还有点热意。

　　她垂下眼眸轻声道：“谢母妃挂心，但我才从四姐姐的筵席上回来，已经吃了诸多佳肴了，哪里还吃得下这些糕点呢？”

　　蕙兰一愣，对上魏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魏澜还是坐了下来，伸手拈起一块糖酥尝了一口：“既然是母妃的心意，我自不敢不受。”

　　她把每一种糕点都择了一块尝了尝，吃完后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看着蕙兰说：“我吃好了，姑姑。”

　　“诶，是……”蕙兰收拾了碗碟，看着魏澜，欲言又止。

　　“母妃身子可还好？”

　　“娘娘并无大碍，殿下不必担忧。”

　　魏澜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际，对蕙兰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姑姑去照顾母妃吧，我过一会儿也便歇下了。”

　　蕙兰离开后，魏澜从袖中取出一支花签，用手指摩挲着上面字迹的刻痕。这并不是她自己抽中的那支花签，而是方才魏漪急匆匆离开后，她犹豫了好久，悄悄收进手里的四姐姐的花签。

　　她自己的花签上刻着“益重青青志，风霜恒不渝”，一句颂扬恒心毅力的诗。

　　这样的字句，魏澜在崇文所念书时便读到不少，日复一日地诵读，如今再看到，甚至有种陈词滥调之感。

　　“从幼时直到现在，我每一日都在努力，而努力的结果便只能得到这一句空口的赞誉鼓励，什么回报都没有。”

　　魏澜将魏漪的花签握在手中攥紧——四姐姐的签文就是否极泰来，时运并济，一如她即使偶有坎坷波澜、但总归风光平顺的人生。

　　“母妃、母妃……”魏澜将花签放在胸口，抬眼透过窗子，望向已经灭了灯火的正殿，“是我还不够努力吗？”

　　她独自一人坐着，桌上的灯盏不知何时也已熄灭，魏澜只紧紧抓着手中的花签，好似抓住黑暗中唯一的明光。

　　她喃喃低语道：“明日别去佛堂了，好吗？”

　　声音湮没于夜色的深沼之中。

　　*

　　“四公主今日到崇文所上学，特指明要伴读荀云婉入宫同行。”

　　宫中传来了万皇后的口谕，刚接到旨令的荀珂还有些惊讶。虽然荀云婉的确自小便做了四公主的伴读，但自十岁那年公主痴迷于骑射而鲜少入崇文所之后，她便再未入宫陪公主一道上学了，往往是一些节庆的日子里，荀云婉才会到皇宫去和四公主一道。

　　“四公主为何突然宣召你？”荀珂问荀云婉，“你没有出席她的生辰宴，她预备罚你吗？”

　　荀云婉突然发现自己父亲说话也有一种奇异的诙谐，她摊了摊手道：“在您心里公主殿下就是这么穷凶极恶之人？”

　　其实也不怪荀珂往坏处想，这样突如其来的有些反常的旨意，使得他下意识地心存警惕。不过他对四公主的了解终归比不得荀云婉，故而只嘱咐了她几句万事谨慎，便送她上了入皇宫的马车。

　　等荀云婉到崇文所时，还未至辰时，而很少按时到学堂的魏漪公主，竟难得坐在桌前看着书卷，虽然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书页，但神情明显心不在焉，双手一直抠着桌沿镂空的纹路。

　　她看到了荀云婉，立刻眼睛一亮，随后又立即露出一副严肃端正的表情，伸手指了指书卷，示意自己正在读书。荀云婉的嘴角略扬了一下，但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到魏漪身旁。

　　今日连学堂夫子都因为魏漪的反常举动而赞扬了她，魏漪有些羞赧，但还是挺直腰身，尽量坦然地接受。

　　今日的课业是习读《枢言》后作一篇简略的策论，夫子说完后学堂内便安静下来，只听得毫笔拂过纸页的声音。

　　荀云婉在荀家的学堂上学时便已经将内容倒背如流，因此一篇策论很快便完成了。她搁下笔，下意识地往一旁看去，果不其然，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魏漪此刻便犯了难，她一手抓着笔，另一手胡乱地翻着书页，好一会儿才像刚刚握笔的孩童一样，在纸上艰难地留下几行字。

　　魏漪皱着眉抬起头，正好对上荀云婉的视线——以往也偶有这样的情形，魏漪的课业做得慢，等到夫子开始催促的时候，她才火急火燎地让荀云婉替她把剩下的补完。

　　明显遭遇困难的魏漪在对上荀云婉询问的目光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略摇了摇头，复低下头继续写着。

　　直到下学，魏漪都未能把策论完成，但她也没有开口求助荀云婉，只是有些失落地把只作了半篇的文章交给了夫子。

　　夫子接过她的文章，刚想说些什么，魏漪却立刻跑了出去。

　　夫子无奈地看了看手中那篇未完成的策论，转头看向款款走来的荀云婉：“公主殿下今日倒有些反常。”

　　“殿下开始注重读书，这样不是很好吗？”

　　“在学业上有所建树，需得潜下心抱着求知好问的态度，而不是急于求成，不考虑自己如今掌握的学识是否能让自己读懂一篇文章。殿下看起来并不是为了求学，而是急切地想要得到自己依然‘好学’的证明——这不过是一种侥幸的心理。”

　　荀云婉敬服地颔首：“您一向见微知著，学生受教，学生会去和殿下谈谈。”

　　荀云婉走出崇文所，前庭的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魏漪探出头，向她挥了挥手。

　　“云婉……”以往开朗外向的女孩此刻竟有些忸怩与迟疑，一双手在胸前不自主地局促地绞着。

　　荀云婉对魏漪温声道：“殿下有什么话便直说吧，臣女知晓殿下宣召臣女所为何事。”

　　“你……知道本宫要说什么？”魏漪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是、是谢绪给你送花签的时候你知道的吗？不对，是赵司籍跟你说的吧。”

　　“没有旁人，是臣女自己——猜到的。”

　　魏漪好似一下子泄了气：“也是，你那么聪明，母后也说你灵慧通透，什么事情瞒得过你？可能是我心思简单愚钝，最后只有本宫一人被蒙在鼓里。”

　　这副哀怨的样子引得荀云婉笑了一声：“还没有定论的事，殿下何必如此丧气。”

　　“连母后都知道你和谢绪的婚事，还能说没有定论吗？”魏漪摇摇头，“结果你们都不和本宫说，你、谢绪、母后，你们是不是约定好了要瞒着本宫？”

　　“殿下，您很在意这件事吗？您对谢五公子是什么样的心思？”

　　虽是询问，但迟钝如魏漪，也从荀云婉的双眼中看出了她的笃定。

　　于是魏漪突然有了不顾一切的冲动：“是，我是喜欢谢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始的，但我就是喜欢他。”

　　她一边说着，漂亮的双眼中慢慢积蓄了点委屈的眼泪：“可是你们都不跟我说你和他有婚约，要不然，我肯定离他远远的，怎么会喜欢他？云婉，我该怎么办……”

　　荀云婉是她见过的最端庄知礼的女孩，而母后总说自己太莽撞冒失——谢家人、谢绪，他们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不安分、不知礼明仪的人。

　　荀云婉明白，魏漪今日一反常态地进学堂读书，就是为了改变自己以往那好动的性子——变成她心目中以为的那个谢绪“喜欢”的温婉的女子。

　　“你可以为了喜欢的那个人做出改变，但这个‘改变’必须是对你有益的，能让你接受而不是让你痛苦为难的。”

　　“可是……人们不总是喜爱温婉贤德的女子吗？”

　　“那是眼界狭隘的人才会说出的话。”眼见魏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荀云婉微笑道，“从来没有谁规定，世人一定要爱温良贤淑的人、知书达理的人，你纵马驰骋的样子也很美，也肯定会被人喜欢。”

　　魏漪抿了抿唇又说道：“可是如果谢绪他不喜欢……”

　　“直到现在，您都在臆测，却从未去问过他。若是您去问他，您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臣女向殿下保证。”

　　听了这话，魏漪慢慢抬起头，对上荀云婉的目光，仿佛在询问她：“您相信我吗？”

　　“我、我信你，云婉，你从不说没有保证的话。”

　　但她依然心有顾忌，毕竟荀云婉与谢绪仍有婚约在身，荀云婉好似看出她心中所想，突然跪在了魏漪面前。

　　魏漪大惊失色：“云婉，你做什么？”

　　“从前少不更事，臣女对这桩婚事不曾质疑，也并不在意，但是如今……臣女不愿再被不由己心的婚约牵绊。既然殿下与谢五公子两情相悦，臣女恳求殿下，能助我解除这桩婚事。”

　　魏漪伸手要扶她，可荀云婉却纹丝不动，固执地把接下来的话说完：“臣女知晓此事是得陛下与皇后首肯过的，解除婚约无异于违逆君令，但臣女仍想要一试。自幼时臣女成为殿下的伴读后，从未向您求过什么，但是今日，臣女恳求殿下，哪怕最终不能得偿所愿，请助臣女一试。”

　　魏漪看着荀云婉在她面前深深俯首，眼角也渐渐红了：“好，本宫会帮你的。”

　　荀云婉深吸一口气：“云婉拜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