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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存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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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见赵司籍这样失态的时候,我还真是倍感荣幸。”
赵未棠的眉狠狠皱起:“你平日里跟我插科打诨我不说什么,但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她的表情看起来凝重得很,荀云婉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说下去,赵未棠指不定要禁止自己再出现在尚仪局。
于是她选择沉默,而赵未棠又厉声道:“你别想着糊弄过去,你真的喜欢燕朝人?他是谁?是哪家公子还是徐氏宗亲?”
荀云婉叹了口气:“又不让我开口,又要我说话,云婉愚钝,司籍大人想要我如何不妨直说。”
“荀云婉!”赵未棠真的气急了,长袖下攥紧的手的手背上露出青筋。
眼瞧着自己真的把人气到了,荀云婉垂下眼睑:“未棠,你也觉得这无法理解吗?”
看她这副低落的样子,赵未棠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只是面上仍不假辞色:“我直到现在都相信你喜欢的人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哪怕他是燕朝人——但正因为他是燕朝人,你再喜欢他都应当克制,甚至说的残忍一点,我希望你不要再想起他。”
荀云婉摇摇头:“做不到。”
赵未棠咬了咬牙:“那你说,是不是燕朝皇族?”
“不是。”
得到这个回答,赵未棠才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姓徐……你该知道陛下已经下令让征南将军向绍中进发了吧,而燕朝内部此刻也匪寇、叛乱频发,内忧外患,我认为徐氏不一定能挺过这一次了。今晨听闻静妃娘娘到弘宣殿求见陛下,甚至还跪在了殿门前,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
静妃?荀云婉想起方才同七公主的匆匆一面,这才明白过来她是要往弘宣殿去。
荀云婉静默了片刻,怀着一种莫名的心绪开口:“陛下不会放过徐氏,对吗?”
“历来朝代更迭,新朝的君主都不会容许前朝血脉留存于世。”赵未棠的声音低沉如水,“所有人心知肚明,我们也无法改变什么。但兴许陛下不会对南燕的官员们赶尽杀绝,你那位……也说不定,如果他愿意为陛下效力的话。”
听了赵未棠的安慰,荀云婉点了点头,但放在腿上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衣料。
“好了,这终究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做下决定,定然不会轻易收手。”
见赵未棠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荀云婉抓住她手腕上的衣袖:“我能做好。”
赵未棠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终于还是放缓了声音。
“你该知道的,我一直都相信你。”
*
魏澜赶到弘宣殿时,立刻被殿前跪着的那个瘦弱的身影刺痛了双眼。
一旁的黎公公弯着腰为她打着伞遮挡仍有些灼热的日光,嘴里还在絮絮地说些什么:“娘娘,奴才扶您回去吧,您的身子骨可经不住这般糟蹋啊!”
“黎公公,我只求陛下能见我一面。”静妃的气息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决,“只要陛下见我,我愿意此后再不踏足弘宣殿。”
“您这又是何苦呢?”
黎公公止不住地叹气,他已经劝了她好久,奈何陛下铁了心要静妃回宫去,而静妃又固执地求见,他夹在中间两番为难。
正当此时,黎公公一侧目看到赶来的魏澜,不由得舒了口气:“公主殿下,您可算来了,您快些劝劝娘娘吧。”
静妃听到女儿的脚步声,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她没有说什么,依旧直直跪着。
魏澜向黎公公道了谢,然后走到自己母亲身边,静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不断发颤的睫毛昭示着她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
二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之后,魏澜也跪在静妃身旁,轻声道:“我陪您一起。”
静妃终于有了反应,她双眼泛红,神情有些无助地看向魏澜:“澜儿,你别跪,回宫去。”
话语中透出哀求的意味,可魏澜充耳不闻:“我同母妃一起,您要求见父皇,女儿自然要帮您。”
“澜儿,你别这样……你回宫好不好,母妃过一会儿就回去。”
若说母女二人身上有一脉传承的特质,那必然是固执,魏澜小小的身躯跪在烈阳之下,光洁的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哎哟,殿下,您怎么也跟着让自己受累啊!”
魏澜向黎公公笑了笑:“公公,我没事,等母妃回去我就起来。”
“黎公公,求求您,再去向陛下通传一声吧!”静妃劝不动魏澜,只能再向黎公公苦苦哀求,“我只同他说几句话,不会耽搁陛下处理政务。”
黎公公暗自叹气,心道娘娘您要说的事,再怎么简略都必然会影响陛下处理朝政了。
几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一声“皇后驾临”的高唱传来。
看到万皇后,黎公公才算彻底松了口气,随即恭敬地行礼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静妃与魏澜也匆忙行礼,万皇后略扫了几眼,随后吩咐宫女去把静妃母女扶起来。
“娘娘……”静妃的声音中透出迟疑,万皇后明白她跪在此处求见的缘由,但她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自己要受罪,别连带你的女儿。”
静妃不得不住了嘴,任由宫女把自己扶起来,她转头看向魏澜,魏澜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教人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静妃,你可知宫妃若无诏令,不得进入前朝?”
“臣妾自知僭越,实乃有不可不为之事……”
“弘宣殿同紫宸殿相隔不远,这个时辰常能见到朝臣经过,你跪在这里,是打算增添谈资,让他们在背地里肆意揣测议论吗?”
万皇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静妃被驳得无话可辩,只能咬着嘴唇沉默。万皇后见她这副不辩解也不肯服软的样子,继续说道:“你随本宫去坤德宫,陛下这些时日忙于政务,有什么事同本宫说。”
静妃哀戚地抬起头:“娘娘,求您……”
但万皇后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她给了宫女一个眼神,那扶住静妃的宫女——或许该说是掣制,在长袖的掩盖下控制住静妃的手臂不让其挪动。
静妃无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过头望向魏澜,看到她仍站在原地,身旁的宫女揽住她的肩膀。静妃颤声唤道:“澜儿,回宫去,等母妃回来!”
到了坤德宫,万皇后径直走向上首的凤座坐下,她斜睨了一眼手足无措的静妃,冷哼一声,但声音到底缓和了些许:“坐吧,跪了这么久,再站着,你明日便不用离榻了。”
静妃低声应是,小心地坐下,一双眼睛泫然欲泣,手攥住膝上的衣裳至指尖发白:“娘娘,臣妾的母国如今动乱不堪,求娘娘劝劝陛下,不要南下……”
“你从何处得知燕朝如今祸乱频发的?”万皇后淡淡地问道,“定康七年你入雍朝的时候便承诺过不会同徐氏皇族互通书信,你若要得知燕朝太后与皇帝的消息,陛下自会遣人去打听。”
“事已至此,再追究又有何用?娘娘若要罚臣妾便罚吧,只求娘娘能看在臣妾这么多年安分守己的份上,帮帮臣妾。”
她哽咽着落下泪来,她在雍朝已经十四年了——她离开母亲、离开故乡已经十四年了,这十四年里,即便在皇后严厉的统御下,后宫没有人过分为难她,但她仍过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娘娘,臣妾从不曾求过陛下和您什么,但求陛下能放过臣妾的母国……”静妃跪在凤座跟前,双手战栗着抓住皇后的衣摆。
万皇后淡然地看着静妃泣不成声,伸出手揩去她脸颊上淌落的泪水,迎着她希冀的目光缓缓开口:“你哭什么?你若觉得此事能有转圜的余地,你便应该义正严辞地向本宫阐明为何不能南下的理由,而不是只在这里哭哭啼啼地哀求,说不出任何说服人的话。”
静妃的苍白的嘴唇开始发抖,绝望渐渐漫上她的心扉,从第一次抚州之役开始,无论期间息兵止戈、相安无事了多久,两国终有一日将有一战,且这一战必然激烈浩大,甚至极有可能改变两国之间的形势。
可是没料到这一日来的这样快。
“求陛下留下臣妾亲人的性命……”她知道自己无法避免两国之间的战争,哪怕她今日跪死在弘宣殿和坤德宫外也无济于事,她只能期望真到了无法转圜的那刻,皇帝能手下留情。
“皇后娘娘,陛下不允臣妾私自与燕朝互通书信,臣妾一直谨遵圣谕。若陛下愿饶燕朝皇族一命,臣妾愿一辈子不与母亲相见,再不过问南方的事。求娘娘劝劝陛下,臣妾愿结草衔环,报答娘娘……”
静妃哭得凄苦不已,字字恳切,令人闻之不由得生出怜悯之心。
万皇后沉吟片刻,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你先起来吧,你在这儿跪着,本宫也不好去见陛下。”
静妃既惊又喜,黯淡的双眼现出光彩:“娘娘,您、您愿意帮臣妾……”
“你现在乖乖回宫去,不要再违反宫规擅自到前朝,安抚好七公主,往后不许再做让她为难的事。若做不到这些,本宫绝不会到陛下跟前替你求情。”
“是,臣妾领命。”静妃忙不迭地应声,喜悦渐渐漫上面颊,随后便在坤德宫宫女的带领下离开了。
等到静妃离去后,一直站在旁侧的钟灵问道:“娘娘,您要为静妃向陛下进言吗?”
万皇后淡淡说道:“本宫什么时候说过会为她进言?”
钟灵微微一愣,但随即便反应过来,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天下一统之后,世间便只有一个正统,徐氏皇族注定是不能留的,陛下至多只能让静妃活下来。前朝将臣都心知肚明,本宫不可能为了既定的结果去劝陛下,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