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欲笺心事 ...
-
定康二十一年六月,雍朝皇帝魏琅亲下御旨,擢令都统陆贻为征南将军,领兵从早已被雍军秘密占领的常庆郡进发,开始了雍朝南下灭燕的步伐。
获悉此消息时,虽早有准备,但荀云婉还是沉默了良久。
朝玉把房门关上,一向活泼好动的她此刻脸上竟颇为严肃:“小姐,您现在应该笑起来,然后高高兴兴又不失端庄大方地说一句‘这是好事’。”
“别胡闹。”静玉轻斥了她一句。荀云婉闻言,扯起嘴角,面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看起来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满意了?”
朝玉耸耸肩,随后坐到荀云婉身旁:“小姐,奴婢是担心您心情烦郁,对身子不好。”
“我烦什么?如你所说,这是好事,我朝即将完成天下一统的伟业,我诚心为陛下祝愿都来不及,自找烦恼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的确听不出任何郁结的情绪,但表情太过平静,也看不出她对此事感到喜悦。
“奴婢和静玉都是打小便跟着您了,您何必在我们跟前逞强呢?还能为着什么事儿,您在南燕时不是有过一段——该称什么,朝露情缘?如今南燕要打仗了,您心中有挂牵奴婢也是可以理解的……”
静玉一把捂住朝玉的嘴,以免她再说出什么以下犯上的惊世骇俗之言,同时她也面带忧色地看向荀云婉,担心她会不会因朝玉的话生气,或者真的牵念着远在南方的施公子。
若在平时,荀云婉兴许会罚朝玉月薪,但今日她却没有任何恼恨之色,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朝露情缘。”
“什么?”静玉没有听清。
但荀云婉没有再重复,朝玉拨开静玉的手,又凑过去道:“您也别太忧心,陛下会对燕朝皇族怎么样不好说,但肯定不会过分苛待燕朝的百姓官吏,只要愿意弃暗投明的,朝廷是一概不追究他过去对燕朝的效力,甚至是愿意给予有才之人官位的。您的那位若是个有才干的,您在陛下面前提上一提,咱们也不会薄待了他。”
静玉急得想把这管不住嘴的丫头拉走,荀云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以一种深以为然的态度怜悯地说道:“罚你半个月薪俸。”
朝玉大惊失色:“小姐,奴婢是在为您出谋划策啊,您不奖赏也便罢了,怎的还罚呢!”
“再加罚一个月。”
……
*
因帝后奉行节俭,四公主魏漪的生辰宴并未大肆操办,只在宫苑的鸾池旁宴请宾客。
鸾池紧挨着上林苑,生辰宴刚开始时,众人发现本该接受瞩目的魏漪公主并不在场,人群中开始出现一阵耳语声。
这时传来马匹奔跑的声音,上林苑中央宽阔的大道上,魏漪公主正骑在一匹雄健的红色骏马身上,意气飞扬地向鸾池宴奔来。近了一些后,魏漪公主在众人惊叹的眼神中竟缓缓站直身子立在马背上,取下背后的弓箭指向设宴的亭阁中央被丝绦束着垂下的一枝月季。箭矢瞬息之间便已离弦,穿过月季的花心,插进魏漪公主桌案前的地上,那艳如丹朱的花朵仿佛斜簪在箭身上,簇新的箭头反射出寒芒。
众人皆拊掌叹服,上首的皇帝笑着说:“漪漪的骑射功夫愈发精进了。”
“谢父皇赞赏。”魏漪一袭紫红的骑装,向帝后行了一个抱拳礼。随后便走向自己的坐席,拔出地上的箭,拿在手中把玩。
她身边坐着的是七公主魏澜,静妃唯一的女儿。魏澜对魏漪说道:“四姐姐好生厉害,在座的公子们怕是都没有几人能在那样远的地方射中中央的花。”
魏漪对她的赞赏很是受用:“小七过奖了,这花开得好看,姐姐我就送你了。”一边说着,一边将颜色如绛玉一般艳丽的月季簪在魏澜头上。
魏澜被她出人意料的举动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把花取下来,魏漪又接着说道:“这月季是今日的彩头,谁拿到便能得到寿星的祝福,小七得了我的祝福,来接下来便会有好运。”
听到这话,魏澜的手一顿,随后轻轻放了下来,任那花留在自己的发髻上。
彼时宴会开始,歌舞奏乐之后,皇帝与皇后先赠了魏漪一扇三丈长的水晶云母绢绡屏风,随后便是太子、后妃与各宗室也都给魏漪送了生辰礼。
最后送上礼的是魏澜,她起身向上首的帝后行了一礼,又向魏漪道:“四姐姐得父皇母后疼爱,自是不缺什么,妹妹便亲自绣了一幅扇面赠予姐姐,以示手足情深。母妃今日卧病于榻,遗憾未能出席,她便托妹妹将这一套累丝琥珀头面相赠,祝四姐姐安康吉乐。”
“多谢静妃娘娘和小七。”魏漪笑着向她颔首。
这时皇帝突然出声道:“澜儿,你母妃怎么又病了?”
“回父皇,母亲前些日子一直在毓堂宫的佛堂里——祈福,操劳过度便病倒了。不过蕙兰姑姑一直照料着母妃,倒也无大碍。”
魏澜年纪尚小,但行为举止一板一眼,礼仪周全,看上去要比大她四岁的魏漪更稳重一些。
皇帝听了她的回答,没说什么,万皇后则冲她点点头:“静妃一向虔诚,但尊敬佛祖的同时也需看顾自己的身子。”
然后舞女乐官们再次上殿起舞奏乐,鸾池的水随着人声的喧嚷漾起波纹。
一些诰命夫人携着儿女上前向四公主祝酒,魏漪一向豪迈,对夫人小姐们的敬酒来者不拒,还顺道替魏澜也挡了几杯。约莫七八盅下肚后,万皇后派贴身宫女钟灵到魏漪身边提醒她不可贪杯。
魏漪也喝得有些晕眩,便乖乖放下了酒杯,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钟灵说:“娘娘会帮殿下留意今日出席的公子们,看看其中是否有品行端正、才识过人者……”
这话听在耳中,引得魏漪浑身一激灵,发胀的头也骤然清醒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往谢家的席位上看去,果不其然,并没有谢绪的身影。
“四姐姐,四姐姐。”一旁的魏澜出声唤她,魏漪这才回了神,顺口问道:“怎么了?”
“花签来了,四姐姐可要取一支?”
魏漪抬眼看去,面前一位宫女手中正抱着一个签桶,里头有数十支花签。魏漪显得兴致缺缺,从里面取了一支,但也没有看,随手放在一旁。
魏澜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随后向魏漪道:“是好寓意呢,四姐姐果真是有福之人。”
魏漪听她这样说,便也看了那花签两眼,上面只刻着两行句——第一句是“无平不陡,无往不复”,下一句则是“天应人和,时会并集”。
魏漪并不大懂,不过她明白这花签是给在座的小姐们讨吉利的,自然都是好寓意。
可是想到方才钟灵的话,魏漪忍不住嘀咕着:“但愿真的是好寓意。”
接下来魏漪在席间显得怏怏不乐,期间万皇后唤她过去了一回,本想着让魏漪与她看得过眼的几位世家公子见上一见,但魏漪一听这话便垮下脸来,满脸的不情愿。
本该是开心的生辰宴,但直到结束,魏漪都不太能提起劲来,等到皇帝皇后一走,她也急不可耐地起身,连魏澜唤她的声音都不顾,一个人跑到僻静处舒了口气。
她背着手,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嘟囔:“说好要给我送生辰礼的,结果人都不出现,本宫再也不相信谢小五的话了。”
“四公主?”
魏漪转头看到身后出现一个身着女官服饰的女子,看上去有些面熟。来人主动报了名号:“下官尚仪局司籍赵氏,参见公主殿下。”
听到她姓赵,魏漪立刻记起来了:“本宫记得你,你是云婉的朋友。”
“是,下官与荀小姐乃是至交。”
“你叫住本宫可是有什么事吗?”
“云婉今日被琐事缠身,故而不曾出席殿下的生辰宴,她托下官替她向殿下致歉。其次……”
赵未棠抚了抚衣袖,把手中拿着的一支花签给魏漪看:“殿下可知道谢家的五公子在何处?云婉一直喜欢司宾大人手制的花签,打算让谢五公子把花签带给她。”
魏漪愣愣地回答道:“谢……谢小五今日也没有来。”
赵未棠不由得有些遗憾:“如此倒是不巧,叨扰殿下了,下官这便退下。”
“且慢!”魏漪着急地喊住她,声音也因迫切而变了调。
赵未棠停下脚步:“殿下可有何吩咐?”
魏漪的嘴几次张开又合上,踌躇了好半天才出声道:“怎么云婉专程要谢绪把花签带给她……本宫记得席间也有一些夫人小姐同荀家交好。”
赵未棠顺口答道:“他们年纪也不算小了,况且二人还有婚约在身,想要多往来也是应当的吧。”
“婚——”魏漪的双瞳微微瞪大,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啊,似乎从小便定下了,只不过鲜少在人前提及罢了。”
看着魏漪一副遭了雷击,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赵未棠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她一边腹诽着荀云婉惯只会看四公主心思单纯便欺瞒她,一边福身行礼后退下。
魏漪的神思有些恍惚,便没有注意到赵未棠已经悄悄离开了。
母后同她说过谢绪确实有婚约,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是云婉。魏漪现在的脑子一片混沌,她努力回想着过去他们二人是否有过交集,以及在燕朝时,谢绪与云婉相处是否与旁人有所不同。
可她实在回想不起来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特别之处,魏漪不禁感到些许哀伤,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过迟钝吗?
一种莫名的心绪令她想要去问一问云婉,哪怕如今她似乎没有什么立场与理由去询问,但她还是想这样做。
魏漪用手抚着胸口,暗暗道:“今日生辰,魏漪,高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