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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惊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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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你主动要约见我,我可是以采购四部经籍的名义好不容易出宫来见你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华安城主城道旁的一间茶楼的雅间内,荀云婉与一位容貌秀雅的女子对坐饮茶。女子名叫赵未棠,是大理寺卿家的小姐,长荀云婉四岁,如今是皇宫中尚仪局的司籍。
赵未棠幼时曾倾心于当朝太子,但后来太子娶亲后,她便息了这份心思,此后入宫参与六局考核,短短六年便从一介女史升任为正六品司籍,引人叹服。
赵未棠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前些日子我还一直在想你回来后怎么一直没主动来见我,如今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朋友了?”
荀云婉微笑道:“赵司籍平日里事务繁杂,我一介小女子怎好贸然打扰。”
“你猜我信不信你这套说辞?”赵未棠不以为意,“今日见我想同我聊些什么?”
“从南燕回来后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跟谢绪的亲事不太合宜,得想个法子推拒了。”
“你终于意识到了?”赵未棠的语气明显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感觉,“当年我第一次听到你们的婚事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不甚相配,虽然那时候我看你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荀云婉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定康十二年的时候,亓庄郡东部发生地动,受灾情况严峻,彼时钦天监宣报天象异常,荧惑守心,天地神明要降怒于大雍。钦天监监正说需陛下沐浴祷告,于祭台之上向神明请罪,朝中以谢太常为首的一干官吏纷纷附言,一时之间‘神罚’之说甚嚣尘上。”
荀云婉回想了一番,记得确有其事。
“虽然你和谢五公子都一样循规蹈矩,小小年纪便老成持重,但我记得那时你说:‘功者自功,祸者自祸。‘对朝中众人倚赖天时的行为嗤之以鼻,所幸陛下并未纳言,而是派遣军队急行亓庄郡赈灾。自那之后你与谢五公子定亲,我便觉得你二人并非同类人。”
荀云婉颇有些意外,因为那时她不过八岁,随口一言连自己都记不太分明了,未承想赵未棠竟记在心上。
赵未棠随后又压低声音道:“然而那个时候你们荀家——我说话可能有点不中听,那时候你们荀家实在追名逐利,既要权势地位,又不想圣心猜忌,子辈们也一个个把维护家族荣华看得极重,我还很遗憾以后得看你和谢绪对付着过日子了。”
“真是多谢赵司籍为我的事那么操心。”荀云婉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言归正传,下个月是四公主的生辰宴,你到时候趁着时机帮我个忙。”
“先说好,砍头的事我不会帮你做。”
“那是自然。”荀云婉皮笑肉不笑地安慰道,“按照惯例,公主的生辰宴上会给出席的小姐们发放花签讨吉利,这一次我会找个理由不去,但是那支花签你帮我拿着,宴会结束后你想法子去同四公主碰面,然后告诉她我要谢绪帮我把花签出宫。”
“如果皇后娘娘知道你和谢绪的婚事,她应当不会让其出席公主的生辰宴吧。”
“他是否出席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公主得知道这花签要由谢绪带给荀云婉。”荀云婉示意赵未棠凑近一些,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未棠听后,顿了一会儿:“说句实话,你这法子挺不厚道的。”
“不厚道那也没办法,我必须要知道四公主对谢绪的在意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她会是我解除这桩婚事的最大助力。”
赵未棠低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我有必要对你改观了,从前觉得你谨言慎行,现在却变得胆大妄为,连皇家公主都算计。”
荀云婉并不辩解:“毕竟荀家人一向唯利是图,我本就是自私的人,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答应了荀云婉的请求后,赵未棠忍不住感叹道:“这宫宴之事本不是我们司籍司该管的,我为了你还得腆着脸去求司宾大人给我留一支花签,但是荀小姐吝啬得紧,连一点报偿都不肯给。”
“那请司籍大人说说,您想要什么报偿?”
赵未棠托着下颌,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不如你嫁给我弟弟当夫人?”
荀云婉面无表情,立刻起身要走,赵未棠这才一边告罪一边拉住她:“得了得了,我同你闹着玩儿的。谢绪与你不甚相合,赵永年那小子也同样和你不相配,虽然他一直挺喜欢你的。”
“你回去同他说,让他好好念书考取功名,他如今年纪尚轻,别整日里想着些儿女情长的污糟事。”
“好、好,荀小姐的谆谆教诲我一定带到。”
*
徐照看到施承光又独自一人背对着其他人坐在营帐的角落里,他以为他又在看书,于是走过去瞧了两眼,却发现施承光正握着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施承光很快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住手里的纸,他抬头看到是徐照,方才眼中的一丝紧张这才消弭:“殿下,您吓我一跳。”
“我以为你还在读书,便想来看看,你这是在练字吗?”
“呃,没有……”施承光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纸的边角,“不是练字,我在写信。”
“昨日不是才往施府寄过一封吗?”徐照看到了施承光手臂下没有被遮掩到的一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霎时愣住了。
徐照试探着问道:“明义,你在给谁写信?心上人?”
施承光听到“心上人”三个字明显慌乱了起来,他把信纸翻了个面,支支吾吾想辩解,但心底却又不得不承认徐照其实没有说错。
他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所以他低下头算作默认。
徐照在短暂的震惊后便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明义有了喜欢的人,是一件好事。介意我猜一猜吗?是不是纯安?”
施承光无奈地捂住了眼睛:“为什么你们总是……殿下,我真的从未对纯安县主动心过,我可以以我的名誉起誓。”
“不是纯安,那是谁?”
徐照问出这句话后,猛然一顿,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森然冷意:“荀云婉,对吗?”
“……是。”施承光承认了。
“你为什么偏偏对她有情,你知不知道她是雍朝人?”
徐照的声音中带着些严厉,施承光不解地回道:“我自然知道,我只是喜欢荀云婉而已,跟旁的有什么关系?”
徐照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虽然她曾帮过你、帮过我们很多,但她毕竟出身雍朝荀氏,必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云婉的确不简单,她机敏聪慧,见识远大,而且她还理解我,鼓励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是让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她有多么好。”徐照险些被气笑了,“痴情儿,你清醒一点,你们是两国人,假使你们真的成亲了,那往后你们该效忠哪位君主?”
“我是燕朝人,自然效忠陛下,她是雍朝人,肯定会忠于她的国家。”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使得原本想训诫他的徐照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艰涩地开口:“夫妻本是一体的,你们若各自效忠,落在旁人眼中岂不是——岂不是骑墙之举?”
“夫妻也不会事事一体,我们都是单独的人,况且她还是那般有主见的女子。她重文,我爱武,即使我们有了共同的家庭,便一定要同对方在各方面都完全一致吗?”
迎着徐照震惊的目光,施承光颇为不解地嘀咕着:“你们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瞻前顾后,难怪殿下如今还没有皇子妃。”
“你这小子!随便你吧,我再也不管你了!”徐照一时气不过,狠狠敲了敲他的额头。
虽然这样说,但徐照仍忧心忡忡,如今两国明面上维持了和平,但经历了十年间两次抚州战役,谁又能断定这样的和平能持续多久。
除却外部隐藏的忧患,储君的人选悬而未决,朝堂内部的对峙便不会停息。
祈蚕节后,徐照便下定决心要为储君之位争上一争,而他将施承光带入军营,也是想以此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施承光也没有让他失望,在这八个月的几次剿匪和演兵中,他甚至比许多老兵士都要出色,总是第一个冲锋陷阵,战功赫赫,连垣陵军的都统都对他赞誉有加,而施承光也成了军中最年轻的校尉。
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不要杞人忧天,徐照对自己劝慰道。即便明义真的喜欢荀云婉又怎样呢,她还不一定再回到燕朝来,时光的流逝总会冲淡那些难以言明的情感,他如果再劝诫,反倒会适得其反。
想到这,徐照也不再咄咄逼人了:“你若是写好了信,就到军务部去寄信吧。”
但施承光没有照他的话做,他把信纸小心地叠起来,语气微微失落怅然:“我……不知道荀府在哪里,所以我从未寄过信,我常常给她写信,但每封信都留在自己手中。”
你看,他们甚至此后再未通过信。徐照更加放心了。
正当此时,营帐外传来异常的喧哗,帐内两人一惊,施承光立刻抓起一旁的长剑,护在徐照身边,预备出去探个究竟。
但还没等到他们挪动步伐,一个传讯士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施承光厉喝道:“军纪都被扔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如此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殿下恕罪,施校尉恕罪!”士兵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南部来了百里加急的驿骑——绥王……反了!虞封军打着为绥王妃报仇剿匪的旗号,已经过了濂召了!”
徐照和施承光立时惊骇不已。
不过在军营中好歹磨砺了这么久,施承光握紧双手冷静下来,他向徐照道:“殿下,我去向都统请示,濂召与绍中城郊接壤,我们需尽快回去。”
徐照神色凝重,他实在忧心皇宫里的施贵妃。他向施承光缓缓点头:“让都统拨一队兵马,我们即刻赶回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