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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跪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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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珂冷笑一声:“好啊,真是体贴孝顺的好儿女。你既觉得愧疚,便到祠堂去,当着荀家列祖列宗的面跪着。”
“是。”
荀云婉叩首后起身,在退出去之前又躬身向荀珂行礼道:“女儿此去向祖宗赎罪,赎的是忤逆尊长的罪,除此之外,女儿对其余的所行所为皆问心无愧。”
“出去。”荀珂没有表现出勃然大怒的神态,只冷冷地看着她。
荀云婉低头说了一句:“父亲息怒,请保重身体。”随后便走出书房,往祠堂走去。
荀云婉在祠堂中一跪就到了夜晚,午膳、晚膳都未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沥沥细雨,荀云婉听着雨声静默地跪着,后来跪得实在难受了,便弓着身子,咬牙用双手撑着地面勉强坚持着。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感到双腿已几乎麻木了,腹中空空如也。她的意识有些混沌,面前桌案上摆放的祖先的牌位也在她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成了一片乱舞的星火。
就在此时,祠堂的门被人推开,荀云婉猛然一惊,下一瞬她便被人扶着坐到了地上,骤然间纾解的双膝依然带来细细密密的刺痛。
荀云婉转过头,看见来人是长嫂李窈,她的手边还放着一个食盒。
“嫂嫂。”她唤了一声。
李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性子就是太倔强了,固执起来连你兄长都及不上。”
“兄长没有来,是生我的气了吗?”
李窈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解释道:“你兄长正在父亲那儿替你求情呢,过会儿就来。来,我做了些红糖绿豆糕,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荀云婉摇摇头:“如今我吃不下。”
李窈轻声劝道:“莫要逞强,你自小到大便没受过此等处罚,不恢复些气力,身子怎么受得住。听话,好歹吃一点。”
话说到此处,荀云婉也只好拿起一块糕慢慢嚼了起来,其实李窈的手艺一向是不错的,但如今的情形,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难以下咽,只不过是为了恢复点力气拼命往喉咙里咽罢了。
看荀云婉吃得眉头都皱起来,李窈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轻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等到第二块糕点被艰难地吞下去后,祠堂的门再次被打开,荀致曦披了一身细密的雨露走了进来。
“膝盖疼吗,还受得住吗?”
“不打紧的。”荀云婉如是说,李窈收拾了食盒,同荀致曦示意了一番,便出了门。
如今祠堂内,只余下兄妹俩。
“父亲的气可消了?”
“自是不会那般轻易,不过父亲终归是担心你的身体,若是实在受不住了,便去侧房休息吧。”
荀云婉敛下眉眼,一向平稳淡然的声音里隐隐透出些空洞的失落:“兄长,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荀致曦注视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头:“婉儿是最识大体、顾大局的,这些年以来,你为荀家所做的不比我做的少,兄长没有失望,也没有怪你。”
荀云婉抬头看他,目光中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紧张与期待:“兄长,你也觉得,我一定要同谢绪成亲吗?”
荀致曦沉默了半晌,但就是这片刻的静默,令荀云婉赫然清醒,她眼中那微弱如星火的期盼也湮灭殆尽。
“荀家儿女的婚事,向来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我也是一样,甚至父亲当年也是一样。”
荀云婉暗自咬了咬牙:“可二姐却嫁予了心悦之人。”
荀致曦徐徐道:“欣妍的夫君乃是永昌伯府嫡次子,本没有袭爵的资格,然而伯府嫡长子意外早逝,且未留下男嗣,这世子之位方才给了他。只能说,欣妍实在幸运,所择既是她的心上人,又是父亲足够满意的人选,这才成就一桩良缘。倘若那嫡长子顺利请封世子且未遭横祸,欣妍是绝无可能嫁予卢越衡的。”
“没有谁是真正的例外,云婉,你这般玲珑心思,一定比我知晓得清楚。”
荀云婉闭上了眼,黑暗笼罩中,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这副模样,荀致曦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止不住的疼惜与无奈。
母亲容氏因为欣妍早产,一直以来都对她心有歉疚,也更看顾她几分;然而在他看来,他们对小妹也有所亏欠,寻常闺秀在她这般碧玉年华之时,要么读书习字,要么赏花烹茶,只有她自幼时便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左右逢源,从后宅到官场,她见过的阴私与秘闻,甚至比其他寻常女子衣衫上的花样、首饰盒中的珠玉还要多。
他也心疼她,却无法改变什么。
“谢氏虽自命清高,但谢五公子是个诚笃可靠之人,兄长可以向你保证,你入了谢家门,必不会遭人轻视与欺压。”
即便如此说,也不能拂去荀云婉心头那一层厚重的阴霾,她怔怔问道:“兄长,你同嫂嫂也只是仓促见过一面便成了亲的吗?”
“是的。”
“……那你们现在幸福吗?”
荀致曦一愣,目光触及荀云婉那有些暗淡的眼睛。
“嗯,我们很幸福。”
“那三哥呢,他与姚小姐也是奉父母之命成婚,他们也幸福吗?”
荀云婉和荀致曦皆沉默下来,半晌后,荀致曦开口道:“正午时杨姨娘和三弟妹在三弟那儿闹起来了,把父亲母亲都惊动了。”
荀云婉没说话,荀致曦又继续说道:“好在我赶过去时已然平息了,三弟妹想给三弟送午膳正好撞见杨姨娘,二人便争持起来。我倒没承想三弟妹看着内向,竟然能说出‘本就感情淡漠的夫妻若再长久两地分隔,日后便会走至相看两厌的地步‘这样的话。”
“兄长什么时候开始以貌取人了?这世上许多人心里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三嫂嫂不过是敢于宣之于口罢了。”
荀致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三弟妹如何那都不算要紧,不过我在那儿看到了你的婢女,是叫朝玉对吗?”
面对他的询问,荀云婉却显得格外坦然:“我相信兄长的眼睛,你既已经看到,那自然做不得假。”
没有直接承认,但已然表明她与二人的争持的确有关系。
“婉儿,你为何要挑拨三弟妹与杨姨娘之间的关系?”
“兄长认为我所做的事情被称作‘挑拨’吗?我不曾在她们二人面前诋毁过对方,我甚至诚恳希望三哥夫妻相处和谐。”
荀云婉的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怎么看怎么讽刺。
“你的婢女在场,便不单止我想到你,父亲母亲也定然想到了你身上。你才因为婚约一事被父亲责罚,如今又插手三弟房中的事,婉儿,你……”荀致曦深吸了一口气,“你变得不像从前的你了。”
荀云婉偏了偏头,颇为认真地回道:“何以见得?从前我为了荀家的权势地位不择手段,如今我为了我自己所想不择手段,我哪里变得不像从前了?”
“你们都看到了,一个双方都不明底细的婚姻,强行相配,这样的乱象只是开始罢了。”
荀致曦这才明白,她根本不在乎父母会不会想到她身上,或者说,她倒宁愿让父母看出这其中她的手笔,让他们知道这是她反抗的手段。
“兄长,你现在还觉得,我嫁入谢家之后必然会与他们相安无事吗?”
回想起方才荀云婉那一副低沉萎靡的模样,荀致曦这时才惊觉她方才只不过是伪装。
“兄长真是越来越猜不透你了。”荀致曦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但他心中并无恼意,或许从父亲决定让婉儿直接参与政事筹谋开始,她就开始逐渐成长,最终可能将成长到他们都无法预估的地步。
“没什么猜不透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有人愿意付之于行动罢了。”
荀致曦听了她的话,有些怔愣,他不由得想着自己过去是否曾有过想要的东西。
身为荀家嫡长子,从他刚会说话、甚至不知念书的意义为何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习读四书五经;成婚之前,他也没有爱过人,与李窈成亲后,二人相敬如宾,相较于男女之情,他们之间更多的是相互陪伴的亲情。
其实细细想来,他也有过朦胧的愿景,他曾读到过前朝文人所著的一本风物志,书中记撰了作者所游历过的山河景致,但这本书所述并不详实,作者似乎是在游历途中病逝了,记录的内容也戛然而止。
自那时起,荀致曦心中便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走遍雍朝、燕朝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条长河,记录下所经之途的丛林鸟兽、人文民风,写成一本足以流传后世的游记。
他被派遣至斐川时,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但父亲告诫他,他必须回到华安来,因为他是荀家未来的主事人,只能留在京城,别无他路。
就此,荀致曦再也没有动过撰写游记的念头。
如今看着荀云婉眼中的坚决,他默默地问自己,那曾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后搀着荀云婉站起来:“不用再跪了,回去吧。”
“兄长不打算劝阻我了?”
“越长大便越发倔强,我如何劝得了你?”荀致曦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若真是你想要的,便去为自己争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