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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难从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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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康二十一年四月,春闱结束后放榜,三百多举子中,荀致晖考中了第四十七名,消息传到荀府,杨姨娘直呼“菩萨保佑”,而荀珂与容夫人也显得颇为满意欣慰。
中试者下个月参与殿试,荀珂打算就在这段时间里让荀致晖成婚,荀致曦认为这样有些过于着急,但荀珂毫不动摇。他认为,如果在殿试前便让荀致晖在外立府,既能安皇帝的心,殿试后皇帝也能看在荀府早早分家的份上让荀致晖留在华安;若是殿试后再成婚分家,也许皇帝会趁此让其远离华安到郡上赴任。
索性那日荀云婉被宣召入宫后,荀家已早有准备,春闱结束的时候,成亲的典仪也早已完备了,荀致晖迎娶了侍御史家的小姐姚瑞。
短短数日,荀家三公子考中贡士,又成家娶妻的事在华安四处流传,人们纷纷感叹羡慕他前途无量,家庭美满。
而皇帝也专程遣了人到府上贺喜,算是给足了荀家面子。
荀致晖虽是庶出,但荀家并不过分看重嫡庶之别,只注重能力才干。姚瑞嫁入荀家的第二日便跟着长嫂李窈学习管家的事宜,荀珂给她的时间很短,她必须在十日之内学会如何打理府宅内的事务,而这段时间荀致晖也在为殿试昼夜苦学,新婚的夫妻每日都见不了几面。
荀云婉有时会在后院见到姚瑞,她看上去有些腼腆,与旁人交谈总是只说几句简短的话,很是乖巧温顺。荀云婉到李窈那里时,也偶尔问过这位三嫂嫂平日里如何,李窈说姚瑞的确是一个勤恳的好姑娘,面对烦琐的事务也愿意去学,但无奈给她的时间太短了,十日根本不足以令她学尽如何打理荀府这个庞大世家之中的产业,更不要说十日后他们便要分家独自立府,到那时后院之中便只能靠姚瑞一个人了。
李窈是一个有耐性同时也很严厉的人,她希望姚瑞能尽可能学到更多东西,所以每日都对她倾囊相授,而姚瑞做的不好的地方,李窈也不会心软,会一遍又一遍耐心指导她,直至她做好。
但说到底,姚瑞也只比荀云婉大了半个月,自己的娘家并不是高门世族,而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势力更为显赫的夫家本就惶恐,如今又应公婆严苛的要求学习庶务,在如此重压之下,姚瑞也时常有承受不住暗自垂泪的时候。
荀云婉听闻此事后便想去看看她,姚瑞见到荀云婉,有些惊慌地起身迎接她:“四小姐,你怎么来了?”
荀云婉上前扶着她坐下:“嫂嫂不必如此拘礼,您是三哥的妻子,便是我的长辈。”
姚瑞顺着应声,但举止神态依然拘谨。
成亲那日夫君曾简略地同她说起过荀府中的人,除了父母外便着重提到这位四小姐,他说与四妹妹相处时需要稍注意一些,该说的话便说,没必要说的话便不说。
彼时姚瑞还有些疑惑为何夫君和四小姐之间不似寻常兄妹,但她还是把话记在了心间。
“这几日三嫂辛苦了,我来看看你。”
荀云婉的语气很是温柔,一连几日都在烦杂的事务中度过的姚瑞闻言骤然间感到眼眶有些酸涩。
容夫人顾及到殿试前就要分家,不得不勒令她尽快学会荀府的持家方式;而李窈虽然理解自己的辛苦和担忧,但她终究还是把荀家放在首位从而只能严厉地教导她。
见姚瑞没有答话,眼眶周围渐渐红了一圈,荀云婉知道她这段时日怕是不好过。
“嫂嫂别急,夫妻本是一体的,若真有心事可以同三哥说。”
荀云婉的话并没有使姚瑞宽慰下来,她抿了抿嘴唇,眼中噙着泪水:“夫君的姨娘说他忙于准备殿试,让我这段时日不要去烦扰他,等到分家立府之后自然有大把时间相处。”
她越想越伤心,一边说着一边哽咽。
“嫂嫂没想过去找三哥吗?若是三哥苦读备试之时,嫂嫂能在一旁稍加安慰开导,想来三哥心中也会十分感激。”
“我不敢,我担心姨娘知道后恼了我……”
荀云婉知道容夫人不会阻拦他们夫妻相见,毕竟二人成亲前并没有见过几次面,既已经成婚自然应当多互相扶持。
但杨姨娘只有荀致晖这一个儿子,正是面临殿试、前途无量的时候,她自然更希望儿子专注于前程,不受儿女私情的影响。
“我倒不这样认为。三哥如今焚膏继晷地勤读不懈,正是需要人贴心照料的时候,若是嫂嫂能陪伴在侧,三哥一定会感念嫂嫂的贤良,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不至于因时间而淡薄。”
姚瑞仍有些犹豫:“但我们才刚刚成亲,本身的情意也不算深厚……”
“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甫一见面便情深意重的人,感情势必要在相处中经营才会更加深厚。”
荀云婉继续劝说道:“说句难听的,就算刚刚成亲情意淡薄,但嫂嫂至少得为自己的以后考虑,毕竟要同你相携一生的是三哥,而不是他的姨娘。”
姚瑞细细考虑了她的话,觉得她所说不无道理,而荀云婉又向她保证,即便杨姨娘有意阻挠,但还有容夫人在,嫡母出面之后她自然不会再有二话。
“好,我听你的,四小姐。”
第一次敞开心扉的姚瑞终于还是接受了荀云婉的提议,她打算过一会儿便亲自到荀致晖院中为他送午膳。
“这样最好不过了,我希望你们夫妻和睦。”荀云婉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露出满意的微笑。
回到自己院后,荀云婉看到桌上放着的那支施承光赠予的白玉笔,不由自主地把它握在手里,她猛然惊觉自己与施承光已然分别了九个月。
荀云婉以为这么长时间不相见,她会慢慢忘记心中对他的情意,然而时光的涤荡根本没有洗去分毫的思念,荀云婉很想写一封信送到南方,问问施承光在军营中过得怎么样,是否坚持了他当初的承诺。
可惜她并不知道施承光在哪个地方的驻军处,信写好之后也根本无从寄送。
她唤来静玉:“燕朝那边近来可有传出什么消息?绥王可有动静?”
“虞封郡没有传出任何异动,原先我们猜测绥王会率军前往剿匪,但是最终却是朝廷再派兵马去到濂召郡。”
“绥王若没有动静才是真正怪异。”荀云婉皱了皱眉,“他不该这么平静,依照他如今和朝廷微妙的关系。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绍中以北的郡县可有什么消息?”
“三月的时候陆都统奉陛下的旨令遣人将抚州和江原的部分流民秘密送过边境,旁的倒没什么了。”
荀云婉沉吟不语,随后又继续问道:“其他郡县的驻军营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静玉一愣,燕朝各地驻军的消息她的确不怎么留意过,毕竟若有情报,必定会早早送到陆都统那儿去,皇帝不一定会让华安的世家官员们听取到太多燕朝驻军的消息,以免他们在开战前为谋利与各地太守勾结。
荀云婉见她神色有些无措,也知道自己问的有些过了,稳了稳心神道:“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荀云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现在施承光也在军营中念着自己吗?随后她下定了决心,她起身对静玉低声吩咐道:“过一会儿,如果我还未回来,你便让朝玉带杨姨娘到……”
静玉听她说完,一时心惊,她问道:“小姐,您去哪?”
“去求见父亲。”荀云婉道,“我不能一直逃避,总该试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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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珂听闻荀云婉请见,并未表现得多么惊讶,因为早先她也时常为着皇宫、世家之间的事与他商榷,于是荀珂便让她进了书房。
“近来可有何要紧事?”
荀云婉走到荀珂面前,顶着他的目光直直跪了下去:“女儿今日前来不为旁人的事,只想请求父亲一件事。”
荀珂见荀云婉的举动不同往日,预想到能让她跪下来请求自己的,一定不是寻常事,甚至有可能超出掌控。但他还是想听听她究竟想做什么:“你且说是何事。”
“女儿想求父亲,推拒与谢家五公子的婚事。”
荀珂面色不变,语调淡淡地询问道:“这么好的一门婚事,为何要推拒?”
荀云婉垂下眼睑:“对荀家千好万好,但……女儿并不喜欢。”
“你不是荀家人?”
“回父亲,女儿是荀家人,但女儿自认即便没有同谢家结亲,也能以他法佑家族平安。此前荀家发生多番政权争斗,但女儿依然凭借手段让荀家转危为安,从未铸成大错。”
“你是以你过去对荀氏的功劳相要挟?”
“女儿不敢。”荀云婉俯身顿首。
她善于隐藏情绪,然而面对父亲,即使她尽力克制住声音中因敬畏而生的颤抖,额角却依然沁出了点点汗珠。
直到现在,荀珂都没有直言拒绝她的请求,而是一直在询问她,甚至不曾有严厉之色,却比直接诃责她更令人心底发怵。
荀珂见荀云婉跪在地上许久,终于出声道:“你先起来吧。”
荀云婉却没有动:“女儿知晓此举会令父亲不快,不敢起身。”
“你既知晓你所为是错,却还来我面前言辞恳切地请求,我当年教导过你的都忘记了?”
“女儿不曾忘记父亲的教诲,您告诫过我要接受自己做下的每一件事的后果,无论好坏,所以行事前必须反复思量,不能后悔。”荀云婉抬起头,挺直的脊背支撑起她看似柔弱的身躯,“女儿并不认为此事是错的,所以不会后悔,唯一深感愧疚的只是令父亲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