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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忠烈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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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归国后不久,华安便开始飘雪,而在两个多月连绵不断的大雪之后,雍朝迎来了定康二十一年的新年。
荀云婉及笄之后的第一次新年是在燕朝的皇宫里度过的,而这一回,是及笄之后第一次在家乡过年。
荀珂按例要出席除夕的宫宴,直到初一子时后方才离宫归家,故而荀府少有守岁的习俗。
大年初一天亮后,荀致曦会携着仍留于府中的子辈们向父母跪安拜年,之后荀珂便又要入宫朝见皇帝,再随同一道去寺庙祭拜。
原本合该家人团圆的一日,荀府众人却也难以相聚,直到初二那日荀家二小姐回娘家时,一家子才算有空闲真正团聚。
以往新年只有荀欣妍与其夫君卢越衡归宁,而今日他们还带着卢景槐,小小的婴孩爱笑,瞧着格外讨喜,甚至已经可以扶着东西慢慢地蹒跚行步。
容夫人一见他,立刻喜笑颜开地把他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卢越衡与荀致曦去了书房,而荀欣妍则和荀云婉回了后院。
“早先回府过年时,你尚未及笄,如今转瞬间,婉儿已然成了大姑娘了。”
荀云婉笑道:“似乎每个人见到我都要说一句这样的话,起初我还甚为感慨,但如今却是有些麻木了。”
“你这小丫头,有时候说话可真不中听。”荀欣妍佯装不满地轻斥,“我是想着,再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荀府提亲了,你又才从南燕回来没多久,只怕这婚事会不会太仓促。”
荀云婉面上的笑容一瞬间有些僵硬,那种惶恐的感觉再次在心间四处冲撞,好像每个人都在为她的婚事劳心,而身处中心的她却次次回避不谈。
“姐姐,我们今日先不谈这些,我的婚事哪里要劳烦这么多人替我操心呢?”
哪知荀欣妍却叹了口气,再看向荀云婉时,眼中带了些怜爱之色:“年前我曾与越衡一道去东宫拜见太子妃娘娘,离开时正好碰到出宫的四公主。公主说想让太子殿下领她到郊外跑马,那时我注意到她身旁跟着一人,是谢家的五公子。”
荀欣妍顿了顿,见荀云婉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的变化才继续道:“若我没记错,父亲曾提到过待你及笄之后便请陛下为你与谢五公子赐婚。可那日我见他,总觉得他与四公主之间不太一般——至少,他望向四公主时的神情不一般。我知道编排皇室成员委实不该,但谢五公子算是你的未婚夫婿,如今他却明显对四公主有意,这样的婚事,我认为你该慎重考虑。”
当时在东宫看到四公主与谢绪一道出现时,荀欣妍是有些气愤的,她想去责问他分明有婚约在身,是不是有攀附公主的心思。
但思前想后,她担心给荀家和夫家招致祸端,只能忍下来。
如果谢绪真的无意于荀云婉,那么两家结亲之后,她一定会过得不如意。荀欣妍不愿妹妹这样不明不白地托付终生,便想着劝她放弃这门婚事。
荀云婉没有答话,她只愣愣地看着荀欣妍。
听完这番话后,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有些微的羡慕。
荀欣妍不明白其实荀云婉早已知晓谢绪倾心于公主,而用作维系家族平定荣华的婚姻并不一定需要两情相悦。荀欣妍自小被父母疼惜,长大后也与心爱之人成婚,故而在她看来,两姓结姻理应需要两个人的真心。
荀云婉有些羡慕她的不谙世事,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从始自终,她都是那么天真而幸福。
见荀云婉不答话,荀欣妍以为她舍不得放弃谢绪,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婉儿,你不能执迷不悟,一时的犹豫牵扯到的是你往后的人生。华安那么多好公子,你另择他人会更好,你听姐姐这一回,好不好?”
荀云婉握住荀欣妍的手,表情柔和了许多:“姐姐,别急。我从未说过我要对谢端文执迷不悟,况且我也不喜欢他。”
荀欣妍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喜欢他,为何父亲要为你们定下亲事?”
“那不重要,在我看来,姐姐觉得我应该放下这门婚事才最重要。”
心中的恐慌消散了些,荀云婉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与亲人们格格不入了。
荀欣妍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试探着问道:“婉儿,你是不是有心悦之人了?”
荀云婉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隐瞒:“是,但如今我还并不想说出他是谁。”
“罢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姐姐相信你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只要你能开心。”
荀云婉微微颔首,垂下的长睫掩住了眼中复杂的神色。
只要我能……开心?
*
在荀府用了午膳后,卢越衡便带着妻儿回去了,等回到永昌伯府,荀欣妍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我眼下去忠烈侯府一趟,晚膳前便回来。”
卢越衡点点头,牵过她手中的卢景槐。
忠烈侯府与永昌伯府都在皇城的中心,两家离得并不算远,即便是走路,用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就到了。荀欣妍来到忠烈侯府前,向府门口的侍卫示意之后便走了进去。
与华安城内其他高门大户府中不同,一走进忠烈侯府便会感到异常寂静,府中的佣仆并不多,故而连人的脚步声都很少听见。
荀欣妍刚走近后院,便有一个婢女从眼前的长廊上急匆匆跑过,荀欣妍看见那人,立刻喊住她:“等一等!”
婢女瞧见她,停下来行礼:“奴婢见过荀夫人。”
她面带焦急,荀欣妍有些不安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姐正午睡时,突然梦魇了,奴婢正要到药房去取些药。”
荀欣妍脸色一变,立刻往后院中走去,她推开一处院落的大门,往里边担忧地唤道:“阿筠!”
一个纤弱细瘦的身影正软倒在房内的床榻上,上身靠在一旁贴身婢女的臂弯内,双手交叠于胸前,浑身剧烈地颤抖。
她额前的发丝有些杂乱,却仍无法掩盖她惊人的美貌,苍白的面色没有使她的容颜显现出病态,反而为她姣好的五官增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叫周筠,是忠烈侯府唯一的小姐,也是忠烈侯仅存于世的血脉。
荀欣妍急急上前,看到周筠茫然无措的双眼,痛心地将她揽入怀中:“阿筠,没事了,没事了。”
周筠下意识地抓住荀欣妍的衣袖,什么话也不说,直到许久之后,她的身子终于不再发抖,她便靠在荀欣妍怀中默默地流泪。
此时取药的婢女端着药碗走进来,荀欣妍扶着周筠一点点把药服下。
药喝完后,周筠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一些,她喘了口气,对荀欣妍感激道:“麻烦你了,欣妍,你今日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我父母今日下午到国子监祭酒府上去,我在荀府用了午膳便回去了,想着今日没什么事便来看看你,谁料刚进门便听说你不好。”
周筠笑了笑:“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若不是我方才亲眼见着了,说不定还真信了你的话。”荀欣妍又生气又难过,“在我面前你何必强撑?”
周筠终究维持不住她强作出的笑颜,秀气的眉低落了下来,她低声说:“我梦到爹娘,还有兄长了。”
荀欣妍不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肩。
“我唤他们,他们却不理会我,只往前走着;我想追上去,却感觉颈喉被人扼住动弹不得,然后……然后我听到战场上旌旗猎猎、战鼓凄厉作响,我父亲被箭矢穿透,兄长被人砍下头颅……”
她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闭上眼,梦境中的每一幕,都是在逼迫她回忆沉痛的往事。
八岁那年,父亲周贺在第一次抚州之役中战死,十四岁时,兄长周宣领兵于北疆抗击狄戎,被俘殉国,连遭丧夫丧子之痛的母亲为此缠绵病榻,不久之后也撒手人寰,一时之间,周家只剩下周筠这唯一的血脉。
尽管皇帝感念周家的忠义,追赠周贺为忠烈侯,周宣为镇国将军,但再如何辉煌的荣誉也无法换来逝去的至亲,年幼的周筠抱着父母兄长的牌位,顶着旁人或遗憾或怜悯的目光,就此深深困在了忠烈侯府无边的孤单寂寞中。
家人亡故后,周筠总做噩梦,有时候她会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已经随他们一道死去,独自一人在这世上捱着活的日子才是梦。
“你要好好活着,侯爷、夫人、还有周将军会保佑你的。”
其他人都没有办法医治周筠心里的暗疾,这世间医术最为高明的神医恐怕都说不准她何时才能好全。荀欣妍只能劝着她让她看顾自己的身子,除此以外,也只能让她一个人慢慢捱着。
荀欣妍想到了驻守在边境的陆贻,他曾是忠烈侯的下属,受过周家的恩惠,也是周筠在这世上唯一可称得上是家人的人:“等到陆都统回来,就会好起来的,那时你就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
周筠的神色并无触动,只是喃喃道:“我会活着,我要等到……”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荀欣妍没有听清她后来说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