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人》爇之

30、二三事记 二三事记

　　田七四十多了。
　　不管社会怎样，他都是默不作声，寻常吃饭，寻常上下班，寻常开着电视。遇到喜事或者悲伤事，也不吵不闹，打半斤散装酒回去，喝两杯，面红耳赤头蒙，就着两口菜 ，乐也尽，悲也消。
　　可临近中秋的前一个月，田七变怪了，寡言几天，家里照常运作，也觉得他并未有什么异事。可田七这晚却下班走得迟，路上车子骑得也慢，额外拐了两个弯，在散酒店呆了半天，又打了半斤散酒。
　　回去，家里老婆孩子等他吃饭等得不耐烦，尤其是两个孩子，饿得受不了，也管不了规矩了，抓起筷子拿起白馒头埋头就吃。老婆嘴里一边说孩子馋孩子饿，一边手里不停地给孩子碗里夹菜。这时，立秋之后了，太阳下去了，溜溜的风里到底带着点凉快，天高而深蓝，云远而飘逸，立秋真好，真好，赶走了暑气。
　　“今天怎么迟了？加班啦？你们工厂最近效益好了嘛！”老婆兀自说着，田七不语，孩子乐呵呵喊爸爸，田七微笑宠溺。
　　“酒给你满上！我再炒盘花生米！”老婆见到酒不说什么，起身就去拿玻璃小酒杯，再到屋子里抓一把花生米，朝身后的煤气灶头铁锅里一撒，开火，巴拉两下，点油，关小火，继续巴拉，铁铲跟铁锅互殴一般；
　　“吃好了！”
　　“我也吃好了！”
　　“吃饱去写作业！写完作业再玩！”老婆见两孩子飞奔而去，赶紧伸头侧身叮嘱。
　　田七望着孩子，没说什么，看看菜，拿起筷子，把两孩子吃剩下的碗根聚聚，碎馒头拾拾，就着酒，吃了起来。
　　“好啦好啦！”老婆盛出带着糊斑的花生米，油亮亮的，香喷喷的，“哟，捏点盐撒撒呵呵~”
　　“别忙了坐下吃吧！”田七拽拽凳子，老婆坐下，放好花生米，顺手把菜往他那推了推。
　　“今天厂子里忙啊？”老婆又问；
　　“不忙。”
　　“哦。再来一杯？”
　　“你也喝点吧？”
　　“我没这个瘾，我喝它做什么！”
　　“喝喝酒说说话。”
　　“不喝还不能说？”老婆端起田七酒杯，盯着他看，什么事还非得喝点才能说。她也知道，田七没事不会喝酒，所以，她质疑，她喝酒。
　　“喝了才好说话头子。”田七接过老婆的酒杯，仰脖喝尽，“我今天跟‘眨眼’一起搭班。”
　　“嗯——”
　　“眨眼说铭范家的老太太走了。”
　　“铭范家老太太？是那个今年九十九明年一百的老太太？乖乖，还想着能过百呢，她身体一直不错的！哎呀，不过走了也正常，也是高寿！”
　　“嗯——”田七顿了下，苦笑着，“眨眼跟我说，他家重孙说漏嘴了，老太太瘫了，穿尿不湿，要人伺候，吃喝拉撒，嗯，这老太太的一个儿子都走了，哪里还有人愿意伺候，最后，他重孙说，家里就商量了，不能给东西吃了，就——”
　　“——”老婆愣了，不知如何是好，“再喝一杯？”不等田七答应，就兀自满上。
　　“人呐，活再大年纪，有什么劲呐，哎。”
　　“这各家的事各家做，有什么办法。”老婆不知道说什么好，内心也唏嘘。
　　“你知道眨眼的舅舅吗？”
　　“噢，就是老校长么！”
　　“嗯。老校长中风，成植物人了。”
　　“哎呀，咋回事？”
　　“中风啊。”
　　“就躺医院？”
　　“那还能去哪。医院里一直住着，现在高级呢，不吃饭也有营养液挂着，人死不了的。”
　　“哎那不是活受罪！”
　　“他舅退休工资高，住院也有报销，儿孙肯定要治疗。”
　　“再来一杯？”老婆见刚倒的一杯一人一口没了，就又倒了一杯。
　　“你这还好酒了！”田七打趣老婆；
　　“哎，我好什么酒，就是喝点玩玩。”实则，内心触动，又不知说什么好。
　　“你知道啊，东平厂子今天来人了。”
　　“不是破产还是倒闭的，听你说过！”
　　“嗯，几百号人现在就剩二十几号人。来的人是厂长，看着估计是临时起意，提了三箱牛奶来。”
　　“来做什么？提三箱牛奶？”
　　“哎，以前来都是茶叶什么的带着，今天看一个厂长提牛奶来，真——哎！”
　　“还欠你厂子钱吧？”
　　“嗯，不多，一二十万。我们厂是唯一没起诉他的。今天来，就是不好意思空手，又因为被执行，在失信名单，也没钱，哎！”
　　“来做什么？”
　　“来就是跟经理汇报下现在的情况，说他们工厂这两年慢慢好了，欠的钱会慢慢还上。经理二话没说，拉着他就要去吃饭，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顿饭。”
　　“哎，雪中送炭，你经理好人呐。”
　　“谁说不是呢。锦上添花不足喜，雪中送炭暖人心。我想跟你说的就这两三件事。”
　　“嗯，多吃菜。”
　　“你也吃，别净忙孩子忙我。”
　　“忙我也开心，忙点踏实。”
　　讲完，田七像卸了重担一般，又恢复寻常。
　　生活，不就是寻寻常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