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人》爇之

29、团购老板娘 团购老板娘

　　帅气的板寸头，染黑，推子剃出时髦的偏分线。
　　无边框的黑腿老花镜。
　　粉底小碎花的泡泡袖中款裙子到大腿，蕾丝边的黑色打底裤微露。
　　其余的腿光着。
　　脚穿运动白棉袜、白鞋。
　　这就是我们常团购生活用品的老板娘。
　　她来自新疆，声音像飞沙走石般粗犷，比这边爷们还沙哑磅礴，人也极其热情豪迈。
　　她是一个人，老公早早去世，自己带着儿子在这个城市扎根生活。
　　她租了三间门面，但坐不住，酷爱打麻将。为了减轻租金压力，她跟风搞了团购，且每天的要求不高，只要到标准60单就行了，加上提成和奖金，她可以挣回一间房租钱，当然，为了打麻将时更加了无牵挂，她还把最西边的一间租给卖油漆的。
　　我们在疫情的时候开始找团购点，网上找的，找了个最近的，就试着买了点东西，很快，东西到了，老板娘打来电话，通知取货。刚开始她很努力很认真，凡是取货的她都拿着手机加微信拉团购群，渐渐地，她的团购群人数就到了两百多。然后，她就惬意地做着团购的生意。
　　几年的相处，总结下，她为人和善，不拘小节，对生意一半上心，年龄到了，也慢慢步入养老的状态。但，有那么几件事，我还是想记录下。
　　第一件事，她那屡遭青少年入室盗窃的烟酒小店。
　　那天，我照例去取菜，远远地，就听到她沙哑磅礴的声音，加上骨骼宽大，她双手掐腰，大有一番吵架的样式，可，对面是皱着眉头的人民警察哎。我有点好奇，慢慢走近，警察记录好，耐心地叮嘱她等处理结果。老板娘仍旧在气头上，满脸红涨。
　　“哎呀，把我气死了！气死了！真真把我气死了！！哎！哎！！”
　　“怎么回事？”我站到取货台边，问了句；
　　“你看你看，我架子上的烟被偷了四五条，还都是没拆封的好烟！哎呀！你说多倒霉，我看一天店才能赚多少钱？这一下子给我干了四五条下午，两千多块钱就没了，能不气吗？！”
　　“啊？警察怎么说？可以调出监控看看啊——”我没想到，这样公共的地方，这么多摄像头对着的地方，还有行窃的；
　　“怎么说，摄像头都看到了，还是那个小孩，未成年，之前就来偷了两次，和解了，家属赔了钱，这回怎么又来偷呢，你说要是缺钱花可以跟我说嘛，也有家长，偏要撬门来偷我店里的东西！哎呀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次找到他父母，我一分钱不给他让！在不管管自己孩子，以后还得了！哎呀呀哎呀呀！”
　　“啊，是一个孩子多次偷盗？”我觉得不可思议，深深担忧；
　　“喃！不止一个，好几个，有两三个，也不上学了，就出来鬼混，毁啦，家长也不管，气死我啦，不管就交给我管，我给他管！这样以后能省心省事？小时候坏了那长大就更管不过来了！”
　　“哎——”我也不由得叹气。我也遇到过这样的孩子，初中了，爱偷窃，翻别人钱包，包括自家亲戚朋友的，家长只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就是改不了。于是，我们都敬而远之这一家。
　　取完菜，聊了两句后就匆匆离开。她仍旧热心地提出菜，袋口扎得好好的，仍旧笑，只是心里的气更大难以抑制。这种事情放到谁的身上都不会觉得舒服啊。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解决，和解后还是赔钱还是怎么说。反正老板娘过一阵子仍旧乐呵呵的。
　　第二件事，便是团购群里深夜吆喝的“一元单”。
　　她做这个团购，有提成，有奖励，当然，也有门槛要求。大概是满60单，除了单件提成最低一元，还有额外的奖励。大部分情况，她是能轻松完成60单的，但也有连续行情不好的时候，她的任务总是差上十几单、七八单、甚至一两单。一两单的，她大多会自己下单些鸡蛋什么的日常用品放店里零售，四五单以上，她就开始在群里，提醒人下单，若十几单以上实在完成不了的，她就发红包，抢到几分几毛的去下单，这也凑不齐了，哪怕到了十点以后，她也在群里喊，还差几单。
　　后来，慢慢地，她又有了方法。我们有时候实在忙得没时间买菜，会一下子买好几种菜，这边你刚下单，那边她就电话来，让我们退单，然后一单只下一个品种，把剩下的品种报给她，钱转给她，她找人的账户帮我们买，这样，单子的数量就上来了！
　　有时间嘛，我们就耐心照着她说的做，她也满心欢喜，平时取菜，她还会赠送自己下单买的菜，不负人情。
　　第三件事情嘛，是比较历史的事件，关于家产一说的。听她说，她来自新疆，老公是那边的人，后来出来闯荡，先生早早离世，就剩她跟儿子在这。
　　有一次取菜，她边取菜边义愤填膺地告诉我们，她要带儿子回新疆争家产了，要半个月不在。我们诧异，她要回新疆啊，那么远的地方，争家产？争什么家产？
　　“家里老头子（她儿子的爷爷）不行了，还有点东西，我要带我儿子回去把该我们的那一份拿来！”
　　我们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插嘴，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但她拿我们并不当外人。
　　“我家孩子爸早早死了，我们在外面这么多年，没靠家里，要是我自己就罢了，但他这血脉还有个亲孙子，不管怎样，我要回去，带我儿子争一份！”
　　“新疆很远啊，怎么去？开车吗？”我得说一句，总不能不搭理老板娘啊；
　　“开车，白天黑夜开，也就两三天就到了，路上顶多住一晚！”她摆摆手，新疆的位置好似就在她的身后，近得、容易得不值一提！
　　“那还是蛮远的。”
　　“我必须回去，不回去什么都捞不着！家里的人坏呢，老头子生病要死了还是我偶然听说的，都没打算跟我说！我必须回去，拿回属于我儿子的那一份！”
　　我们取到菜，不知道继续说啥。也许不能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吧。但，很快，老板娘的义愤填膺一下子消散了，她换了个语气——
　　“我都离开新疆二十多年了，我那些个朋友同学都想我，我人还没回去，吃饭都安排好了！我要回去好好放松下，好好玩玩，顺便，把属于我儿子的那份家产拿回来！”
　　“噢。”我心里一明亮。或许，是多年漂泊在外生活让她想了新疆，或者，回新疆见到故友同学亲人才是最吸引她的，或者她确实想去为儿子争点什么......
　　但很快，半个月过去了，群里老板娘通知团购正常，他们回来了。噢，原来，她所有的老主顾都知道她去了新疆，都知道她带着儿子去争家产，都知道她回去见了同学朋友亲人，都知道她回来了。
　　等我们再去取菜，她倒是没说家产争到什么，倒是取菜时开始给乐呵呵地给我们发带回来的葡萄干，满满的一大纸箱，取菜的都会领到拳头大小的包好的葡萄干。
　　第四件事情，是开张两天就倒闭的猪肉摊。
　　我以前觉得她对赚钱很无所谓，后来发现，这个惨淡经营的小店，她一边打麻将一边经营，也是费劲苦心。为了打麻将，她还把取菜的时间全部统一到下午4：30之后，中午到4:30之前，都是她休闲娱乐的时间，你喊她她绝对没时间管店里的事。
　　说说猪肉摊。她请了个人，还专门做了案板，也从正规渠道进了猪肉，店里布局也调整了，第一天，猪肉摊热热闹闹开始营业，但知道的人少，她在群里便奋力宣传，取菜的时候，我果真见到猪肉摊，在她开张的那天下午，但卖猪肉的去上厕所了，本想买一点，但真不凑巧，老板娘大方地说以后买，有的是机会，让我们多照顾生意。
　　第二天，我们去取菜，想着顺带看看排骨什么的，但拐过去一看，案板上一块肉也没有，老板娘又开始在屋子里收拾着，搬东西。
　　“老板娘，猪肉今天没有了？”我以为来迟了，生意好卖完了；
　　“哎呀！你说我倒不倒霉！刚开张一天两天，我还想着大干一场赚点钱，你说倒不倒霉——跟我合伙卖猪肉的早上被车撞了，还不轻！哎呀，我还投了一两千的成本呢！——这砧板！这绞肉片肉丝的机器！还安了水龙头！！”
　　“啊？”我惊讶得不由啊出来；
　　“就是啊！就是这么倒霉！你说孬好让我卖个把月，把本钱回回！”
　　“再找个人帮忙下呢？”
　　“嗯嗯——不折腾了！不卖了！！”
　　于是，老板娘的猪肉摊计划就这样草草收场。
　　最近，我们路过老板娘店门口，发现老板娘下午也在店里啊。想着回来取菜，就过去了，也没打招呼。
　　回来的时候，去取货台取菜。
　　“嘭嘭——劈里啪啦——”是麻将的声音。
　　“咦，老板娘没出去打麻将，在自己家打？”我好奇地问孩子爸；
　　“自家有棋牌室哪还要出去呢！”
　　“啊？”
　　“对啊，你没仔细看吧，老板娘改了货架和小二层，弄了个棋牌室，现在看棋牌室了~”
　　“噢~”
　　我不禁会心一笑。这确实是她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