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齐夏彗之死 齐夏彗之死 ...
-
齐夏彗死了。
整个村子突然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每个人的心都在胸腔里嘣嘣地跳着,但,大家都尽量克制住自己。万一,这个消息是假的,就白期待一场了。
终于,东北方的齐家放出了哀乐。
哦,齐夏彗真的死了。
死了。
这就好比捆缚村里三四十年的麻绳断了。它原本勒得村人的胸口从未舒适地喘口大气,而今,麻绳断了,腐朽了,那种伤害却还存在,一时间,齐夏彗死了,真正地死了,大家又突然觉得如梦如幻。
他真的今天死了吗?
不,他不应该早就死了嘛。他活着的时候,走在村里,无人愿意跟他招呼,他只如死人,不,还不如死人,死尚且还要分“重如泰山”“轻如鸿毛”呢,他,连空气都不是。
“老齐死了。”赵拾伍吧嗒一口烟,那口气就像在说吸血的蚊子被拍死了般;
“死就死吧。也该死了。”刘拾肆掀了掀头顶的帽子,凉快些,死不死的,有什么差别,他早就是死人了;
三面环山的村子,打外看,如世外桃源。但,也不知怎地,这个村子,之前见不到一只燕子一只麻雀,所属的东西就数虫鼠居多。而今,又来了一个亮展展的大晴天,天像蓝色碧玉一样镶嵌在头顶,白云像是谁施手画的,洁白而轻盈。
以往这个村子里闷啊,像地窖一样。大家都在等一场雨,一场透心舒爽的雨,能把这污浊之地洗洗干净。而今,雨便来了。
久不入村的燕子在这个春季,在这一天,雀跃地落在赵市二家门口的红砖猪圈边,落这么低啊!
“嘻嘻,娃他娘,你快看!燕子啊!”
“还真是嘞!”赵家老婆子扔了喂猪桶激动地拍着手,比过年还开心!
“燕子落吉居。咱这几个可怜的猪娃子兴许就能都活了!”赵市二不信命,但现在,他满眼热泪,他觉得吉祥来了。提到猪娃子,老夫妻俩扒在猪圈边,看着浑身血痕、皮肉浅翻的六只满眼惊恐的粉白小猪,内心百感交集。大猪生了十个猪娃子,喂了不到十天的奶,半夜时被齐夏彗下了蒙汗药,偷偷用尖铁齿爬犁划了。等到第二天早晨一看,大猪肚子都划开了,小猪死了四只,醒来六只。小猪的身上都是丝丝道道血痕,要紧处,皮肉浅翻。
有人看见是齐夏彗干的。但没人敢去指认他。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别人多看他一眼都能被讹上,碰一下就要赔偿。治安队的队长都不敢把他关进去服罪,只因他的年纪。于是,他成了特例的法外自由人。
而今,齐夏彗死了,留给大家的伤痕还在。
“大五,把门口铁丝网篱笆拆了吧。不需要了。”大五娘听到传来的哀乐,猛地从矮脚登上站起来,她也八十多了,但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轻快过!
大五家门口拉的铁丝网篱笆,连着自家的院墙,形成一个闭环。大五的车子就停在篱笆墙内,自从拉了铁丝网篱笆墙,就再也没被齐夏彗偷偷用钉子挖过。大五是村里第一个买上车的,齐夏彗的儿子赌博,赌输了,被断了一条腿,他觉得大五争了他家的财运。
铁丝网一落地,哎呀,多敞亮的门口啊!活着还是需要空间的。
大五妈今天终于可以彻底做完一件事情了,她左手提水桶,右手拿宽头铲子,绕着自己的院墙和屋后铲“狗屎”,齐夏彗把自己养的豁嘴矮狗的狗屎都摔到了这里。同样,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治安队都不管,他们若多说,指不定狗屎下次就甩自己家里了。
紧挨着齐夏彗家的大燕子家,开始拆自家装的监控,为了省钱,大燕子爹去城里收二手电器,用了半年,在圈子里收齐了能用的监控,又请教人来安装,三百六十度监视。那时候齐夏彗还不平,告到队长那,队长躲了,倒是一个非常了解村里情况的老巡查员来了句“你不想想为什么单他家装,又为什么单对着你”,这才把齐夏彗堵得没话说。治安队因齐夏彗远方亲戚有关系的缘故,还有害怕齐夏彗讹上治安队,不管村里有何损失如何反应,都说没有证据,这下好了,有了监控,到时候治安队不管就再找高一级的。这个监控,也是为了自保。大燕子家已经被讹了五千多了,原因是大燕子看到齐夏彗拉着村里一个男娃子不放,手还伸到男娃子的裤子里,吓得男娃子哇哇哭,大燕子看到就跳出来破口大骂,救了男娃子,但齐夏彗趁机倒下,他老婆很熟练地找来救护车,到了医院,一通检查,拿药,营养费,治安队长弄不了,就对大燕子说:赔钱吧,下次就当这个人死了吧。
看到齐夏彗老婆顶着油腻腻的头发里里外外地单个儿哭,瘸腿儿子在一旁骂骂咧咧。大燕子心里唱起了歌。他家,只有殡仪馆的车子停在门口,几分钟,屋里就抬出白色袋子裹着的齐夏彗。
“拉到东头那个——是东头那个火化场吗?那里有我熟人!”瘸子递着烟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跟着,来的人全副武装地包着,推开了他的好意,“西头那个也管,也有我哥们!”
“家属跟一个。”
“我我!”瘸子上车了。但他不要上后面,而是厚脸皮地挤到前面,“西头那个刘武是我兄弟,一起玩过,——刘武今天上班吗?我找下我兄弟,看能不能便宜点烧了~”
“不知道。”开车的人很诧异,不仅仅是因这些话,还因现实:一个人死了,村里人都冷漠地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满脸嫌弃,没有一丝怜悯,甚至,有人看到抬出来时,是如释重负的样子。
没有人来吊唁。
“娘,买挂红鞭放放吧~”桥娃子手里捏着面团子,听爸妈说那个“鬼”死了,他脱口而出,既然是好事,不就应该庆祝下吗?他经常听村里的人说,一到晚上,一到天黑,村里的“鬼”就出来了,专门干坏事!大家都知道这个“鬼”,也都不敢抓这个“鬼”,这个“鬼”便成了村里的“病”,是很大很难治愈的“病”,大家都在等,等时间,等这公平的时间,虽然来得太慢了,但最终,时间来了,送走了他。
“扑哧!你这该死的孩子,不许胡说!哈哈哈哈哈哈~”桥娃子背被娘假打了下,嘿,看把他娘给乐的,连一向老实巴交黑夜里不愿下地看庄稼的爹都给逗乐了;
“今晚北胡放水,我去看地头。这回,就看月亮走就行了,呵呵,也不用点电灯防‘鬼’浪费钱了~”桥娃子爹剥黄豆,越剥越舒心;
......
村里的每户人家,都在经历“蝉蜕”。尤其是年轻的队长家。
“哎,终于,你做工作没有捣乱的‘鬼’了。”队长老婆一下子哭了,她太知道这里的难了。齐夏彗赖了两年队长当,被全村的人反对,但仍旧赖了两年。最后,上面选王大勇当了队长。为了阻止王大勇当队长,破坏村里关系,齐夏彗便夜里化‘鬼’,伤人家畜,践人良田。还有恶心的,带着狗一起,在村里人家正大门口拉屎尿尿,还把屎糊到人家墙上......
大勇摸着头顶被齐夏彗薅得秃了几块的头皮,也如释重负地笑着。
......
只因他八十多了,亲戚中有关系,会讹人,无人敢得罪他,他便成了法外之徒。
而今,他死了。
不,他应该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