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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vi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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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候车室长椅上睁开眼时,袖口粘着半片玉兰花瓣。枯白的,像被抽走了所有汁液,边缘蜷曲像陈年的伤口。
昨夜的雨渍在深灰衬衫肩头泛出盐霜似的白,洗不净,如同某些刻进骨血的印记。
他摸向裤袋里的烟盒,锡纸窸窣作响,倒出的只有三根烟蒂,滤嘴上的牙印交错,像谁在上面刻了密码。
对面检票口的电子屏绿光闪烁着,“兰州”两个字被电流啃得斑驳。穿藏青制服的保洁员拖着拖把经过,消毒水的气味漫过来,甜得发腥。
他忽然想起昆明医院的走廊,白瓷砖上的血痕被反复擦拭,最终褪成浅褐,像幅被雨水洇开的地图。那时他守在重症监护室外,手里攥着半枚银戒,戒面“荣”字的棱角被拇指磨得圆钝,泛着冷光。
要烟吗?邻座男人递来支红塔山,指节有道镰刀割出的疤,老得发皱,像条干涸的河。
接过来,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看见对方领口别着枚铜徽章,地质队的标志,鹰隼衔着岩石,翅膀已经氧化发黑。
去西北?男人吐烟圈,青灰色的圈在晨光里散开,没留下一点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嗯。他的声音裹着沙粒。他低头系鞋带,帆布鞋底嵌着鸣沙山的石英砂,上周蹭的,磨进纹路深处,洗不掉。鞋跟处缝着块深褐皮子,是梁荣的旧皮带改的。
那个总穿工装裤的男人,裤带扣上永远挂着把黄铜小刀,说是阿勒泰淘来的,刀鞘刻着缠枝莲,磨得发亮。梁荣总用那把刀削苹果,果皮连成条不断的线,在他手心里蜷成蛇的形状。
广播里的女声带着电流杂音,开始检票。他把围巾往脖子上绕,第三圈时发现末端脱线,露出里面的羊毛,白花花的,像某种动物的绒毛。
深灰羊毛围巾,去年在苏州河旧货市场买的,摊主是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说这是个姑娘寄卖的,等了三个月,人没来,围巾倒被雨打湿过,绣着的细字晕成了片云。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与汗酸的气味,浑浊得像口陈年的井。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时碰倒邻座的保温杯,褐色茶水泼在军绿色帆布包上,洇出朵形状诡异的云。
没事。穿军绿外套的老人摆摆手,枯枝似的手打开包,取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罗布麻,灰绿色的叶子蜷着。新疆来的,治高血压。
他盯着老人指间的茶叶,突然想起梁荣从帕米尔寄来的明信片。背面钢笔字瘦得发飘:这里的风能吹走影子。
照片上雪山连绵,山脚下穿红裙的女人背对着镜头,裙摆被风掀起,像只折断翅膀的鸟。
那背影像极了梁荣的母亲,那个在他二十岁生日时送藏刀的女人,银鞘上镶着绿松石,后来那把刀被他用来割断输液管,血珠在白床单上滚成串,像没串起来的珠子。
火车钻进秦岭隧道时,天暗得像块浸了墨的布。雨点斜斜打在车窗上,汇成细流往下淌,把窗外的树影撕成碎片。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本相册,牛皮封面磨出毛边,像只脱毛的兽。里面夹着他和梁荣在青海湖的合影,梁荣穿着他的黑大衣,领口别着朵格桑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黑,像被火燎过。那时梁荣说,你看,花谢了也能当标本。
借个火。对面铺位的男人探过身,手里捏着根自制烟卷,烟草里混着晒干的花。
他摸出打火机递过去,火光里看见男人锁骨处的纹身,乌鸦衔着钥匙,翅膀张得很大,像要飞出来。
去过墨脱?男人问,烟卷火星在黑暗中明灭。那里的门都不上锁,钥匙挂在老树上,锈得发红。
他没应声。他翻开相册最后一页,夹着张成都精神病院的泛黄处方单,医生字迹潦草:重度抑郁。下面有梁荣用红笔改的字,用力太猛划破了纸:我只是想找回家的路。处方单边角粘着片芙蓉花,那年秋天在望江楼捡的,梁荣说这花像他母亲年轻时穿的旗袍,暗红底色,撒着白点子。
深夜被冻醒时,空调停了,冷气从门缝钻进来,像条蛇。他摸出压在枕头下的毛衣,梁荣织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口还留着截蓝毛线头。
他想起那个冬天,拉萨客栈的铁皮火炉烧得发红,梁荣坐在炉边织毛衣,毛线球滚进炭盆,烧出团蓝火,噼啪作响。
这样你就不冷了。梁荣把烧蜷的毛线拽出来,烫红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按出个月牙疤,至今还在,阴天会发疼。
凌晨三点,列车在宝鸡站临时停车。他下车透气,站台风裹着煤烟味扑过来,呛得他咳嗽。
穿蓝工装的列车员在给机车加水,水管漏的水在地上结了层薄冰,映着远处的信号灯,红的绿的,像串掉在地上的星星。
梁荣以前总说,冰面下的鱼不会流泪,眼泪会让冰融化,它们宁愿憋着,直到春天来临。
回到车厢时,邻座老人正翻他的背包。见他进来,老人把本旧地图塞回去,封面写着《中国公路图册》,边角卷得像朵花。年轻时靠这个认路,老人说。
他翻开扉页,看见行褪色的钢笔字:每段路都有终点,除了思念。是梁荣的字,笔画里带着他特有的颤抖,心脏猛地抽痛,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天快亮时,老人给了他块馕,芝麻混着洋葱的香味漫开来,让他想起喀什大巴扎。梁荣举着刚出炉的馕,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土墙上,像幅褪色的壁画。
梁荣咬着馕说,芝麻掉在敞开的衬衫里。他伸手去掏,怎的也掏不到。梁荣被痒得咯咯笑,露出虎牙,左边那颗缺了个角,是小时候摔的。
列车进入甘肃境内,窗外渐渐变成戈壁。他把脸贴在玻璃上,沙砾被风掀起,在地上画出流动的纹路,像谁在写字,又被立刻擦掉。
他从背包里拿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铰链发出吱呀声。里面装着五年间收集的泥土:上海的黑土,沾着玉兰花瓣;昆明的红土,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拉萨的沙土,裹着酥油的气息;还有梁荣病房窗外的黄土,带着淡淡的药味。
要下车了?老人看着他收拾东西,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银链上。链坠是个小小的指南针,指针锈住,永远指着西北。
他把铁皮盒塞进背包深处。那是梁荣在漠河买的,说要带他去看北极光,结果却在哈尔滨的冬天,把自己锁进了精神病院。雪下得很大,盖住了医院的屋顶,像座白色的坟墓。
出站时,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他裹紧围巾,看见站前广场角落有人烧纸,灰烬被风卷起来,像群黑色的蝴蝶。他想起梁荣的葬礼,也是这样的大风天,骨灰盒放进墓穴时,他听见盒盖与水泥碰撞的声音,沉闷得像把锁,锁住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在汽车站买了张去敦煌的票,他坐在长椅上抽烟。穿校服的女孩在看旅游杂志,封面是鸣沙山的月牙泉,蓝得像块玻璃。
他的指甲在票面上划出细痕,“敦煌”两个字被划得模糊,像梁荣最后留在病历本上的签名,潦草得认不出,只有最后那笔拖得很长,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汽车驶过玉门关时,司机停下车让大家方便。他走到断墙下,墙是土黄色的,被风蚀出许多洞,像筛子。
他摸出藏在围巾里的银戒,半枚,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它埋进沙里,堆了个小小的石堆,风很快就来了,抚平了沙面的痕迹,像从未有人来过,从未有过那半枚戒指。
车厢里的人渐渐睡去,他望着窗外的雅丹地貌。那些土丘被风蚀成各种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沉默地立在戈壁上,像群没有墓碑的坟。梁荣以前说,风是最公正的刻碑人,它会把所有故事刻在大地上,也会把所有故事磨平,不留一点痕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条陌生短信,只有张照片。画面里是间小旅馆的门,木门,挂着块木牌,刻着“如愿顺遂”,边缘被摸得发亮。照片角落有个穿红裙的女人,背影很像梁荣的母亲。他的手抖得厉害,回拨过去,只有忙音,单调的,像那年在医院走廊里,仪器发出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汽车到达敦煌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背着包往鸣沙山走,沙粒钻进鞋里,磨得脚生疼。他想起梁荣总爱光脚走在沙地上,说这样能听见大地的心跳,很稳,像母亲的怀抱。那时他们在沙地上写对方的名字,刚写完就被风吹散,像场永远没结局的故事,开头即是结尾。
在沙漠边缘的客栈住下,老板是个瘸腿的男人,说以前是地质队的,腿是在昆仑山摔的。
要去看日出?老板擦着酒杯问,杯口的裂痕像道闪电。
他点点头,接过递来的青稞酒,酒液滑过喉咙时,火烧火燎的,像那年在林芝喝的米酒,梁荣笑着看他呛得流泪,说这是幸福的味道,有点疼,却很实在。
凌晨三点,老板开车送他去鸣沙山。车窗外的星星很低,像要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片。他想起梁荣在纳木错拍的星空,照片里的银河横贯天际,他说那是天神撒下的哈达,要把所有迷路的孩子都带回家。梁荣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藏着星星。
爬上沙丘时,沙粒从指缝漏下去,快得抓不住,像时间。他在沙地上躺下,看着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灰的,粉的,然后是金的。
风拂过脸颊,带着沙砾的粗糙感,他忽然觉得梁荣就在身边,用那双总是冰凉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指尖带着黄铜小刀的寒气。
太阳升起来时,金光铺满了整个沙漠,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站起身,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
沙粒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梁荣在耳边低语,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只知道脚下的路会一直延伸,像条没有尽头的银链,一端系着回忆,一端连着未知,中间是他,一步一步,走在永恒的路途中。
背包里的铁皮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面的泥土相互渗透,渐渐变成均匀的褐色,分不清哪是上海,哪是昆明,哪是拉萨,哪是那间病房窗外的土。
他站在鸣沙山的最高处,口中吐出白色的雾气。日出在恍惚间映射出回忆,模糊了他的视线。
好像是他和梁荣那些清晰的、模糊的、痛苦的、温暖的,融合在一起的片段。带着它,继续走上了没有终点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