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冬日》吴居山

8、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七岁那年的初春，北京的天空飘着细碎的沙尘。父亲带他去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生日礼物。商场里人潮涌动，玻璃柜台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他在玩具柜台前驻足，目光被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牢牢攫住。那娃娃穿着精致的绣花裙，睫毛如蝶翼般纤长，嘴角凝固着一个神秘的微笑。
　　我想要这个。男孩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父亲蹲下身时，皮夹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烟草与酒精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男孩子不能玩洋娃娃。父亲的声音像钝刀割过粗粝的砂纸。柜台后的售货员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掩住嘴角。
　　最终他得到一只棕色的泰迪熊。它的眼珠是廉价的塑料制品，在商场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呆滞的光。
　　回家的公交车上，槐树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父亲的手掌压在他肩头，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生铁。

　　大学二年级开学，他在国图遇见了Ethan。那个穿法兰绒衬衫的加拿大人将英文版的《安妮日记》推到他面前，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书签。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Ethan浅棕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手腕上戴着一只古朴的印第安银镯。
　　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Ethan的中文带着温哥华口音，像枫糖浆般黏稠甜美。他的眼睛是北极冰川般的淡蓝色，笑起来时眼角会浮现细小的纹路。
　　他们开始在五道口的咖啡馆约会。Ethan总是点加枫糖浆的拿铁，杯沿留下淡淡的唇印。
　　十二月的一个雾霾天，Ethan送他一条红白相间的羊毛围巾，说是母亲从班夫国家公园寄来的。
　　围巾上有股雪松和枫糖的甜香，让他在多年后每个闻到类似香气的时刻，都会突然哽住呼吸。
　　毕业前最后一个除夕，他带Ethan带他
　　去后海看冰灯。加拿大人的嘴唇有冰酒的清甜，手指像穿过雾霾的阳光般温暖。在烟花炸开的瞬间，他看见七岁时没有得到的洋娃娃站在记忆的断层间，裙摆上沾着永远不会消散的雪粒。
　　Ethan回温哥华前，他们在三里屯的酒店度过最后一夜。加拿大人的金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片融化的阳光。
　　跟我走吧，加拿大不会有人在意男生喜欢洋娃娃。Ethan的声音像落基山脉的溪流。
　　他望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想起父亲压在肩头的手掌。凌晨四点，Ethan收拾行李时，那枚印第安银镯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洋娃娃和小熊……Ethan最后的话被电梯吞没。走廊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只留下枫糖浆与威士忌混合的甜腻气息。

　　五年后的深秋，他收到从班夫国家公园寄来的包裹。里面是那条红白围巾，一本英文童话书，还有一张照片：
　　Ethan抱着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枫树下，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穿着蓝色蓬蓬裙的洋娃娃。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她喜欢洋娃娃，就像你一样。

　　深夜，他在储藏室发现一个蒙灰的纸箱。里面是那条褪色的围巾，几封来自加拿大的信，以及那个从童年保存至今的布艺洋娃娃。
　　月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娃娃剩下的那只眼睛反射着冷光，像冻结在冰湖下的蓝莓。
　　当第一缕晨光切开窗帘时，他正用打火机点燃那张照片。纸片燃烧的气味让他想起某个雪夜，可能有Ethan发梢沾着的雪花。
　　火焰吞噬最后一块纸角时，儿子房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那个从加拿大寄来的洋娃娃从床头滚了下来，玻璃眼珠在地板上骨碌碌转动，最终停在他脚边，倒映出一张被泪水割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