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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季不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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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雨】
第一次见到周宣是在雨天。
我站在美术馆后门的梧桐树下,看雨水把玻璃幕墙冲刷成模糊的镜面。手里捏着半支燃尽的烟,烟蒂湿冷,黏在指腹上像块剥落的皮肤。
他从旋转门里走出来,黑色风衣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细碎的银亮。怀里抱着一卷画,牛皮纸包装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需要伞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潮湿的雾气。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铅灰色的天,以及我狼狈的影子。睫毛很长,沾了水珠,像蝶的残翅。
我摇摇头,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碰撞声在雨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用,我说。
他没再坚持,只是站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雨。风裹着雨丝吹过来,他风衣上的雪松味漫过来,混着雨水的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我忽然想起童年时外婆家的樟木箱,打开时总有股陈旧而稳妥的香。
我:画的什么?
他低头,用指腹摩挲着画筒上的绳结:废墟。废弃的教堂,在城郊。
我:有人吗?
我:没有。只有尘埃和光。
雨停的时候,天边裂开一道苍白的缝。他把伞递给我,黑色的伞面,厚实的掌心握着伞柄,像一件精心设计的静物
他:拿着吧,可能还会下。
我接过伞,指尖触到他的温度,很凉,像玉石。
我:我叫陈默。
他笑了笑,嘴角牵起一道浅纹,转瞬即逝:周宣。在前面的画廊工作。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积水里漂浮着枯黄的梧桐叶,像被遗弃的船。
他说他喜欢收集旧物,在旧货市场淘来的铜制台灯,缺了口的青花碗,还有民国时期的钢笔,笔尖锈得写不出字,却能闻到墨水干涸的味道。
我说我在出版社做校对,每天和错别字打交道,像个守墓人。
我:校对什么书?
我踢着路边的石子:诗集,那些分行的句子,像墓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暮色漫上来,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有眼睛依旧明亮。
他:你相信永恒吗?
我回答得很快:不信。所有东西都会过期。罐头,爱情,还有记忆。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塞进我手里。银币很旧,边缘磨损,上面的头像已经模糊。
他:这是1943年的,在教堂废墟里捡到的。
我捏着银币,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块凝固的月光:会生锈吗?
他:会。但比我们长久。
【浅白色的疤痕】
我们开始一起抽烟,在画廊后门的消防通道里。
画廊在老洋房的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呻吟般的噪响。消防通道的铁栏杆锈得厉害,扶上去能蹭一手红棕色的粉末。
周宣总是靠着栏杆,风衣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他抽烟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你以前是画画的?
嗯。他吐出一口烟。后来手坏了。他抬起右手,手腕处有一道浅白色的疤,像条沉睡的蛇。画不了油画,只能做策展。
我:可惜吗?
就像花谢了。他看着远处的屋顶,鸽群掠过,翅膀划破灰蓝色的天。没什么可惜的,只是结束了。
我想起他那卷画,废墟里的光。或许他画的不是废墟,是结束本身。
我们常去一家叫“默”的咖啡馆。店主是个沉默的女人,总穿深色棉麻长裙,在吧台后面煮咖啡,磨豆机的声音像蚕食桑叶。
咖啡馆里光线很暗,墙上挂着褪色的旧照片,有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黄包车上,有戴礼帽的男人倚着老式汽车。
角落里放着一台黑胶唱机,唱针划过唱片,发出沙沙的声响,流淌出老旧的爵士乐。
周宣喜欢点手冲咖啡,不加糖奶,苦得像中药。他会用小勺慢慢搅动,看着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痕迹。
我喝美式,加两块冰,听冰块碰撞的脆响。我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看窗外的人流,或者看对方指尖的烟。
有一次,他带来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暗绿色的,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他;里尔克的诗。从旧书市场淘的,扉页上有前主人的字。
我翻开,看到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1997年冬,赠予皖。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像刀锋刻下的。
我:皖是谁?
他合上书:不知道。也许是爱人,也许是故人。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老街上,路灯昏黄,把树影投在砖墙上,像幅不断移动的水墨画。
他忽然牵住我的手,他的手指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他的手心很凉,像握着一块冰。可我却觉得温暖。
【从来不相信永恒】
周宣的公寓在顶楼,带一个露台。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个有月亮的晚上。他打开门,我闻到一股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亮地上散落的画框和颜料管。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布上是大片的灰,中间有一抹破碎的红,像凝固的血。
他转身去开灯:随便坐。
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房间里很杂乱,书堆在地板上,画具扔在沙发上,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露台上种着几盆植物,叶子枯黄,显然很久没浇水了。
我:你不常回家?
大部分时间在画廊。他递给我一杯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里像个坟墓,我只是偶尔回来扫墓。
我走到露台上,夜风很凉,带着白天雨后残存的腥气。月亮很圆,悬在黑天鹅绒般的天上,把城市的屋顶照得一片惨白。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濒死者的呼吸。
周宣站到我身边,指着远处一栋亮着零星灯火的高层建筑:那栋楼,十二层,第三个窗户,以前住过一个男人。
我:什么样的女人?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喉结滚动了一下:喜欢穿黑灰色睡袍,总在深夜里走到阳台抽烟。后来搬走了,听说去了南方
我:你爱过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也许吧。就像爱过一场春天的雨,醒来时已经停了。
我想起那枚1943年的银币,想起“默”咖啡馆里那本里尔克的诗,想起他手腕上的疤。他的生命里,似乎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告别。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他的公寓。
他的床很大,铺着深色的床单,上面有淡淡的雪松味。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温热。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很轻,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他低声说:陈默,别对我太好。
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质感:我会离开的。像所有东西一样,都会离开。
我转过身,吻他的眼睛。他的睫毛颤动着,像受惊的蝶:没关系。我知道。
我们做ai时,他很安静,只是偶尔发出压抑的喘息,像困在笼子里的兽。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照亮他汗湿的脊背,上面有一道浅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条褪色的蛇。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疤:怎么弄的?
他闭上眼,声音很轻:以前的事。忘了。
他靠在床头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我看着他的侧脸,清晰的轮廓和英朗的眉眼。忽然觉得,他就像他画里的废墟,看起来完整,内里却早已坍塌。
你相信有永恒吗?他忽然问,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问题。
不信。我回答,和上次一样。
他笑了笑,掐灭烟蒂:我也是。
【终究会逃离】
秋天来得很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白毛杨开始变黄,一片片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画廊里在办一个画展,主题是《消逝》。周宣忙得不可开交,常常深夜才回家。我去看他,他总是在展厅里徘徊,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的疤。
我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累么?
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凉。他看着墙上一幅描绘枯树的油画:还好。这些画,都在说同一个故事。”
我:什么故事?
他:开始,然后结束。
画展的最后一天,来了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红色的风衣,头发很短,染成了亚麻色,发尾挑染了几缕银白。她站在周宣那幅废墟教堂前,看了很久。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是一朵枯萎的玫瑰。
周宣走过去,和她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女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周宣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捏在手里,直到被攥成一团。
女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周宣一眼,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去。
我:她是谁?
他的声音很疲惫:苏皖。
我:1997年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你看到那行字了。
我点头。
周宣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是里尔克的主人,也是……我曾经想共度一生的人。
那天晚上,周宣喝了很多酒。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红,像有血要渗出来。
他喃喃地说:我以为我能和她走到最后。可后来才发现,我只能一个人走。
他告诉我,他和苏皖是在美术学院认识的,那时他们都年轻,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他们一起画画,一起在深夜的画室里听摇滚乐,一起在雪地里拥吻。他说苏皖的画充满了生命力,像燃烧的火焰。
我:后来呢?
后来我病了。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精神上的病,很难控制情绪。有一次,我把她的画全烧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第二天,他就走了,留下了那本里尔克。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别碰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抗拒。我是个疯子,陈默。靠近我的人,都会被烧伤。
我:我不怕。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总有一天,你会像苏皖一样,想要逃离。
【十二月的一场大雪】
年底,第一场雪下得很大。
我和周宣去了城郊的那座废弃教堂。雪覆盖了断壁残垣,阳光照下来,白得晃眼。
他带着画板,坐在雪地里,开始画画。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废墟。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握着画笔的手。那只手曾经画过火焰般的爱情,画过绝望的灰烬,如今正画着被雪覆盖的寂静。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我能看出来。
我:手还疼吗?
他停下笔,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茫然的光:有时候会。阴雨天的时候,像有针在扎。
我们在教堂里待了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雪停了,天边出现一抹诡异的红,像伤口上的血痂。他把画收起来,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我扶住他,才发现他的手冻得发紫。
我:回去吧。
他点点头,却没有动,只是看着教堂深处。那里有一尊残缺的圣母像,半边脸已经坍塌,只剩下一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你说,她在看什么?
我:或许在看我们。
他:看我们走向毁灭?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像握着一块即将融化的雪。
回到公寓,他发起了高烧。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找来退烧药和温水。他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是重复着一个字:皖……皖……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力。原来有些伤口,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愈合。
他烧了三天三夜,期间苏皖来过一次。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了门。看到我,他愣了一下:他怎么样?
我:还在烧。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里面是粥:他生病的时候,喜欢喝粥。以前都是我给他煮。
他走到床边,看了周宣一会儿,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收回手,转身对我说:麻烦你照顾他。
我:你不留下吗?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他走后,我打开保温桶,粥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姜味。
我喂周宣喝粥,他很乖,像个孩子,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和他度过一生那么长的时间。哪怕知道结局可能是破碎,也想握住短暂的温存。
【不属于我的人】
春天来的时候,周宣的画展很成功。
画廊里挤满了人,闪光灯不断亮起,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穿着黑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应付着记者和评论家的提问,嘴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像个精致的木偶,被人群包围。
有个年轻的记者问他:周先生,您的画总是充满了悲伤,您相信爱情吗?
他愣了一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深海里的暗流。
相信,就像相信死亡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画展结束后,我们去了天津滨海。那是一个废弃的码头,锈迹斑斑的铁架伸向灰色的海。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周宣把风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雪松味混着海风的咸涩,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他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我们离开这里吧,离开北京,去一个新的地方。
好,我回答。
回到北京,我们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枚1943年的银币。
他把银币放在我手心:送给你。
我:为什么?
他:它比我们长久。
离开的前一天,周宣去了画廊,说要和同事告别。我在家里等他,收拾好最后一个箱子。窗外的玉兰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像碎掉的月光。
天黑了,他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我去画廊找他,门已经锁了。旁边的咖啡馆老板说,他下午就走了,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一起。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入冰窖。
我疯了一样地找他,去了我们常去的咖啡馆,去了美术馆后门的梧桐树下,去了那座废弃的教堂。
最后,我驾车到天津滨海的码头找到了他。
他坐在礁石上,望着大海。苏皖站在他身后,黑色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我,苏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我先走了。
我走过去,声音在发抖:周宣。
他转过头,眼睛很红,像刚哭过:陈默,对不起。
我:为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可我做不到。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拔不掉。
海面上翻涌着灰色的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像无数破碎的眼泪。我看着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是因为苏皖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轻轻点头:他病了,很严重。
我:什么病?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癌症。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我忽然想起苏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那个冷硬十字架。原来不是象征,是预言。
我:所以你要回去陪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是。我该偿还他。
我的声音发抖:我们说好要离开的,周宣。我们说好的。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然后无力地垂下,一遍又一遍:对不起。陈默,对不起……
海浪声很大,盖过了他的声音。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爱过的人,这个说过要和我一起去没人认识的地方的人,原来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我。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风衣上还残留着他的雪松味,此刻却像毒药,侵蚀着我的五脏六腑。
【救不了别人,更救不了自己】
周宣走了,没留下任何消息。
我打开他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张画,画的是我,在美术馆后门的梧桐树下,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眼神空洞。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23年春,赠陈默。
字迹和那本里尔克扉页上的很像,却少了那份决绝,多了几分温柔。
我把画收起来,放进樟木箱里,和外婆的旧毛衣放在一起。樟木的香气能防腐,或许也能保存这份即将腐烂的记忆。
我继续在出版社做校对,每天和错别字打交道,像个守墓人。只是不再去那家叫“默”的咖啡馆,不再去美术馆,不再走那条有梧桐树的街。
夏天的时候,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我的名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宣和苏皖,在那座废弃的教堂前,苏皖与周宣并肩,笑得很灿烂。周宣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把照片烧了,灰烬随风飘散,像从未存在过。
秋天来了,树叶又开始变黄。我去了城郊的那座废弃教堂,看到周宣坐在里面,背对着我,望着破损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像件华丽的寿衣。
他瘦了很多,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你来了。
我:他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昨天晚上,很安静。
我走到他身边,看到他手里握着那本里尔克,扉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他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盒子:苏皖留了东西给你。
打开,里面是那枚1943年的银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苏皖的字迹:有些债,不用还了。有些爱,记得就好。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周宣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碎裂的痛:我以为我能救他。后来才发现,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干涸的河床:陈默,我病了,和以前一样。
我:我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别靠近我,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
我:我不怕。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会像烧苏皖的画一样,烧掉你。
【潮湿的生命会干涸】
北京的冬天又来了,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我去医院看周宣,他住在精神科的封闭病房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他的头发剃光了,露出苍白的头皮,手腕上有束缚带留下的红痕。
医生说,他的情况很不稳定,常常出现幻觉,以为自己还在烧画,嘴里不停地喊着苏皖的名字。
还记得你吗?医生问。
不知道,我说。
我每天都去看他,给他带一束白玫瑰,放在窗台上。白玫瑰很快就枯萎了,像他迅速凋零的生命。
有一天,他忽然对我笑:陈默,我们去海边吧,像以前一样。
我答应他。
他被允许短暂离开病房,在护士的陪同下,我们去了那个废弃的码头。海风很大,吹得他瑟瑟发抖。我把风衣披在他身上,他却挣脱掉。
他走向海边,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却浑然不觉。他指着远处的海平面:你看,那里有光。苏皖说,人死后会变成光。你说,他是不是就在那里?
我朝他点头。
他笑了,一步步走向深海。海水没过他的膝盖,腰,胸口……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微笑,像解脱,又像告别。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片光走去,海水最终淹没了他的头顶,像一场盛大的洗礼。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枚银币,冰凉刺骨。海风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像谁的眼泪。
【告别是最长久的永恒】
春天来了,玉兰花再次盛开。
我收拾好行李,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开。火车启动的时候,我打开樟木箱,看到那幅画,画里的我,眼神空洞,站在雨中。
忽然想起周宣问我的话:你相信永恒吗?
以前不相信,但现在,我开始相信永恒。
永恒是在某个瞬间的凝固,像琥珀里的虫子,永远停留在那里,不会腐烂,不会消失。
就像第一次在美术馆后门的相遇,就像在废弃教堂里的最后一眼,就像他走向深海时,嘴角的那抹微笑。
这些瞬间,就是永恒。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吞噬了一切。我闭上眼睛,闻到了雪松的味道,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看到了那片光。
有些告别,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