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再飞行 ...

  •   我翻了一个身,躺在背后的男人已经睡着了。我听到他有规律的鼻息声,轻触他鬓角已经个余月没有理过的黑发。
      透过两片落地窗连接的缝隙,一抹泛白的月光洒在床上,正好把他们隔开。
      厨房里流淌着打碎的玻璃杯碎渣,没有人扫进垃圾桶,餐桌上还残留着他喝了半罐的啤酒。
      争吵后的焦着气氛弥漫整个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身,披一件驼色大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上。
      我从大衣里掏出一包烟,打着火机,吸烟时没有留神,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我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蹲在一角。
      阳台投下的阴影,替我挡住了对面写字楼里射过来的光,冷风依然从领口灌进来。一只麻雀撞在玻璃窗上,挣扎后继续飞行。
      命运,也曾给予过我飞行。

      在便利店的柜台里,我拿一瓶格瓦斯,推开沿街的玻璃门,绕过餐饮店满是油渍的拐角。我站在陌生城市某一条叫不出名字的马路边,和这座城市里奔忙赶去上班的行人一样,等待一场红灯。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毕业,烫染泰迪一样的金色卷发,背一个老旧登山包,四处旅游。而明修,就站在马路对面,不时有车经过,他从车与车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他。
      明修留黑色短发,干净利落,挎一把二手吉他,约二十岁的年纪。他穿得很运动,黑色冲锋衣,驼色登山鞋,黑色的旅游包。
      我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是背着行囊到处漂荡的游客,他身上,一定有跟我一样的气息。也许是新疆大漠的凛冽风霜,也许是南方密林的雾气潮湿,无论哪一种,我都想走近他,与他一起走更远的路。
      一起颠沛流离去看天涯海角的想法,在我的脑里闪现。
      四十五秒里,我犹豫不决,下定决心在反驳自己,很多个念头在脑袋里打架。年轻的热血汹涌,伴随着那座城市里随处可以闻到的茉莉花香,让我想在梦里把故事都再发生一遍。
      我错过了认识他的最佳时机,红灯跳转成绿灯时,我没有反应过来,身后的人群推搡着将我挤过人行道。
      我的视线在游离出他后,再也没有找回来,和我一同过马路的人们,在这一侧的街道散开,朝着既定的方向走。我一个人站在路口,对面的街道,开始聚集新的一群行人。
      我和他,定格在这四十五秒的画面里,成了很多年后的现在,每每争吵过后,都会不停怀念的画面。
      我总在他入梦以后,用一支烟的时间,改写那四十五秒之后的故事,没有发生过的故事,谁都不知道,在那个剧本里,自己的戏份又是如何的。
      我再次见到明修,是在半个月后的昆明。

      跳伞教练举着相机拍我,问:你来自哪里?
      我:北京。
      教练:害怕么?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有点。
      跳伞是我一个久未实现的人生wishlist,我感到兴奋,同时也有些许的恐惧。
      今天天气很好,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我舒展身体,给自己释压。
      等候区是一对年轻情侣,金发碧眼,脸上阳光明媚,我向他们打招呼:Hi,You are look a beautiful couples.I am from china.And you?
      男子:Denmark.
      我热情地上前与他对拳:What is your name?
      男子:Padorn.
      我:Are you afraid?
      男子迟疑了一下后:A little.
      我:Me to.
      他们哈哈大笑。
      跳伞教练最后嘱咐:我们会从一万英尺的高空跳下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我与丹麦夫妇在同一个机舱,从一万英尺的高度往下看,是皑白的云与墨绿的山峦。他与跳伞教练捆绑在一起,在倒数的最后一秒,他们从机舱门一跃而下。
      那一刻,我的心脏漏了一拍。然后,是巨大的失重感。我感觉自己在飞行。我感觉变成了一只鸟,耳边被风声裹挟,在蔚蓝的天空中俯冲,飞翔。
      教练打开身后的降落伞,速度开始趋缓,如同天空中的一朵绚烂的云朵,缓缓地在高空飘荡,与蓝天相拥。无垠的天空如同海洋,自己仿佛成为了汪洋中的一叶小舟,任由风引领,飘向未知。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那种感觉如同灵魂的解脱,置身于一个纯净的空间,没有其他任何的纷扰与喧嚣,让他忘却了烦恼,摆脱了束缚。
      我穿过云层,俯瞰着大地,广袤的山峦在身下铺展开来。我看到了山川、河流、城市和乡村,它们在眼前如同一幅画卷缓缓展开,这种广阔的视野使我感觉到渺小。
      随着高度的降低,我身体的抖动变得更加猛烈,教练一直在用相机记录,贴在我耳边问:感觉如何?
      我还是竖起大拇指:很好!
      我终于安全着陆到一处草地,整个身体瘫软,大口喘息,仰头看天,不敢想象自己就在几分钟前,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我觉得,这是一次完美的飞行。
      在我归还设备准备离开场地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了他。午日的阳光,温暖而耀眼,在他的脸颊上鱼跃浮动,我不愿再错过。
      他应该也刚结束跳伞活动,我突然更加相信,我们有某处契合。
      我打开相机,开始对着镜头说话,假装自顾自地给自己录Vlog:今天的跳伞运动结束了,终于又在自己的人生清单上划掉一项……
      我自然地经过他面前:让我们随机采访一位同样刚结束跳伞的朋友,看看他的感受如何。
      我将镜头转向他,他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我:哈喽朋友你好,可以接受我的采访么?我正在录像,纪念跳伞这项伟大的人生成就。你是一个人么?
      他点头:对。
      我:对于刚结束的跳伞,你有什么感受?
      他:挺刺激的,感觉不错。
      我:我正在完成我的毕业旅行。你呢?为什么进行跳伞这种惊险刺激的项目?
      他:很巧,我也是。
      我:那你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他:找一家酒店,或者民宿休息。
      我关掉摄像机:我也是。一起?
      面对陌生人多少会有犹豫,但他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我关掉相机,伸出右手:我叫牧羽。
      他同样伸出右手:明修。
      我们在此刻相识。
      跳伞是一项不小的花费,我们的钱包捉襟见肘,达成共识,决定在客栈老板的民宿里做工,挣一些零用钱。
      我们之所以决定在这家客栈,是因为客栈里性格古怪的老板。这家民宿陈设相对简陋,像是由一栋废弃的样板楼改装而成的,灰砖砌成的墙面上,时光仿佛停滞不前,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几分沉静和荒凉,恰似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
      而客栈老板,每天在门口大榆树下的摇椅上打盹,嗑瓜子,喝茶。一天下来,茶几上的瓜子皮就堆成了一座小山。来这里的旅客大都是过路的游客,因为价格便宜,虽然环境不算好,但也能凑合一晚。就这样,稀稀拉拉的客人支撑起了客栈老板的日常开销与对客栈的日常维护。
      我们管客栈老板叫祖哥,因为他总是说自己年轻时候风华正茂,颜值跟吴彦祖不相上下。但实际上,他也就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打扫走廊角落里的蜘蛛网,洒扫地板,然后把一大盆涮拖把的水泼到院子里,便几乎结束了一上午的劳动。
      祖哥带我们到向日葵田里摘瓜籽,把新鲜的月季花剪下来裹面炸,挖蚯蚓在附近的鱼塘钓鱼当饵料……我们看似是他找来的日工,实际上更像是陪伴。他像一个年轻的空巢老人,孤独而假言欢乐。
      我们住在客栈顶层的阁楼里,两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扇漏风的木窗。夜晚能听见老鼠在屋顶夹层里窸窸窣窣地跑动。
      明修总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而我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等待黎明。
      清晨六点,我们会被院子里公鸡的打鸣声惊醒。明修会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利落地套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
      我总是要赖一会儿床,等他把毛巾浸湿,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脸颊,才会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牧羽,快看。明修突然压低声音叫我。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窗前。
      院子里,祖哥正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木头。
      他在做什么?我小声问。
      明修摇摇头,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一定有很多故事。
      我们轻手轻脚地下楼,生怕惊扰了祖哥的专注,但木质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响。祖哥头也不抬地说,醒了?厨房有粥,喝完去后院把向日葵收了。
      那天上午,我们第一次走进客栈后面的向日葵田,那是一片令人震撼的金色海洋。明修的动作很快,他的手指灵活地拨开花盘,取出里面饱满的瓜子,不一会儿就装满了竹篮。
      你以前做过这个?我好奇地问。
      明修笑了笑,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小时候在老家帮外婆收过。你呢?从小生活在城市应该没见过这个吧?
      我摇摇头,学着他的样子去摘花盘,却被茎秆上的细毛扎得手臂发痒。
      明修看见我抓挠的样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说,别抓,越抓越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轻轻涂抹在我的皮肤上。他的指尖温暖而粗糙,带着向日葵的清香。
      谢谢。我低声说,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祖哥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三个搪瓷缸子。歇会儿,喝点茶。
      我们坐在田边的石头上,喝着祖哥泡的菊花茶。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突然说,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开客栈吗?
      明修和我对视一眼,摇摇头。
      因为这里能看到最美的日落。祖哥指着西边的天空,等太阳落到那个山坳里的时候,整片向日葵田都会变成橘红色,像着了火一样。
      那天傍晚,我们真的看到了祖哥说的景象。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整片田野,明修的侧脸在火光般的色彩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发现他正望着远方出神,眼睛里盛满了整个黄昏。
      在想什么?我问。
      明修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生命中有多少这样的时刻是值得记住的。
      我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但最终只是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向远处的向日葵丛。

      客栈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白天我们帮祖哥干活,傍晚就坐在院子里听他讲那些真假难辨的冒险故事。
      明修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疑问,而我则会毫不留情地戳穿祖哥的夸张之处,引得他哈哈大笑。
      一个星期后的夜晚,明修从背包里拿出了他那把二手吉他。我们爬上屋顶,坐在微微发烫的瓦片上。昆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被随意撒落的钻石,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我写了一首歌。明修轻声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还没写完,但……想弹给你听。
      那首歌的旋律简单而忧伤,像一条蜿蜒的小溪,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明修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沙哑,唱的是关于旅途、关于遇见、关于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瞬间。当他唱到“四十五秒的街灯下,你是我错过的风景”时,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这是……写给我的?等他弹完,我小心翼翼地问。
      明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那天在路口,其实我也看见了你。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是说在我们认识之前?在昆明之前?
      他点点头。在重庆的那个十字路口,你穿着红色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头发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麦浪。
      他顿了顿。我也犹豫了,在我犹豫的时刻,绿灯亮了,我被人群带走了。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一种奇妙的宿命感涌上心头。我们竟然在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彼此,又各自选择了沉默。而现在,命运让我们以这种方式重逢。
      那为什么后来在昆明你装作不认识我?我问。
      明修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我,而且……
      他抬起头,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说,有时候第二次把握机会比第一次更需要勇气。
      夜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我们之间突然陷入一种舒适的沉默,只有吉他的余音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再弹一次吧。我轻声说,那首歌。
      明修微笑着点头,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我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阳光和木屑的气息。我的肩膀与他触碰,他没有停下弹奏,只是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在民宿住下的第二周,我们帮祖哥去镇上采购,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躲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凉亭里,看着雨水在泥地上砸出无数个小坑。
      冷吗?明修问我。我的T恤已经湿了一半,贴在身上。
      我摇摇头,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明修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那件黑色冲锋衣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让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盯着亭檐滴落的水珠:明修,你旅行结束后打算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可能回成都吧,家里一直希望我找个稳定的工作。
      他转向我:你呢?回北京?
      我点头:投了几份简历,有一家出版社已经通知我准备网络面试。
      说完,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旅途终将走向不同的方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道彩虹。
      明修突然拉起我的手:跑吧!趁着雨停!
      我们踩着泥水奔跑,笑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回荡。那一刻,我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八月中旬,我收到了出版社的正式录用通知,要求我九月初报到。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屋顶的老鼠似乎也格外活跃,它们的窸窣声与我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睡不着?明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我轻声回答,我收到了工作通知。
      一阵沉默后,明修说,恭喜你。
      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我盯着那道光线说,明修,你想过留下来吗?留在这里,或者跟我去北京?
      床的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明修翻了个身面对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牧羽,我们认识才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我急促地说,但我觉得我们之间……
      ……有些东西很特别。明修接上我的话,我也感觉到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生活不是跳伞,不能只靠一瞬间的勇气。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突然意识到,明修看似随性,骨子里却出奇地理性。而我表面理智,内心却总是被冲动驱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明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我们珍惜剩下的时间,好吗?不要急着给未来下定义。

      第二天早晨,我们像往常一样起床干活,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祖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午饭时突然宣布下午给我们放假。
      去湖边走走吧。他说,年轻人需要独处的空间。
      我们沿着客栈后面的小路走到一个小湖边。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穿梭。明修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漂亮的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才沉入水中。
      教我,我说。
      明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站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腕。像这样,手腕用力,石头要水平着飞出去。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拂过我的耳际。
      我试着扔出一块石头,但它直接沉入了水中。
      没关系,再试一次。明修鼓励道。
      经过几次尝试,我终于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我欢呼起来,转身抱住明修。这个动作让我们都僵住了,我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太兴奋了,我说。
      明修摇摇头,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们在湖边一直待到日落,回客栈的路上,明修突然说,我决定明天出发。
      我停下脚步,去哪?
      想去大理看看,然后也该回家了。他没有看我。你呢?什么时候动身回北京?
      三天后吧。我的声音干涩。
      又是一阵沉默。夜幕降临,萤火虫开始在草丛中闪烁,像散落的星辰。
      明修,我鼓起勇气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如果你想,总会再见的。

      回到客栈,祖哥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还有一瓶自酿的梅子酒。他似乎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聚会,讲了许多他年轻时周游列国的故事,有些明显是编造的,但我们都没有拆穿。
      酒过三巡,祖哥突然严肃起来:年轻时候觉得世界很大,时间很多,但其实……
      他摇摇头:重要的东西不多,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我和明修都没有回应。饭后,明修拿出吉他,弹唱了那首未完成的歌。这一次,他加上了新的歌词: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我会在四十五秒的绿灯里走向你
      不再犹豫
      不再让缘分只是擦肩而过的叹息
      ……
      我的眼眶湿润了,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房间。
      站在院子里,我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深深呼吸着夜空中草木的清香。
      明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再跳一次伞吗?
      我转身,惊讶地看着他。现在?
      明天,在我们分别之前。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当是给这段旅程一个完美的句号。
      我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告别了祖哥,前往跳伞基地。这一次,我们选择双人跳伞,绑在同一副伞具上。当飞机升到一万英尺的高空,舱门打开时,明修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准备好了吗?教练在我们身后问。
      我和明修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准备好了。
      我们跃出机舱,拥抱蓝天。急速下坠的瞬间,明修在我耳边大喊:牧羽,看那边!
      东方的天际线上,朝阳正冉冉升起,将云海染成金红色。我们在这片绚烂的色彩中自由落体,然后伞包打开,突然的拉升让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我喜欢你!明修突然喊道,声音被风吹散,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还是他的真心话。但在那一刻,我选择相信后者。
      我回握住他的手,在呼啸的风中大喊:我也是!
      着陆后,我们相视而笑,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明修下午的火车去大理,而我明天就要启程回北京。
      在车站,我们拥抱告别。他转身走向检票口,背影挺拔如松。在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对我做了个跳伞时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我笑着回应,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让泪水肆意流淌。

      第二年的北京,秋天来得突然而锐利,银杏叶一夜之间变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簌簌发抖。
      我站在国贸附近一家咖啡馆门口,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风从高楼间挤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糖炒栗子的气味。
      一杯美式,不加糖。
      那个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我的记忆。我抬头,看见明修站在柜台前,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如同我们曾经在昆明屋顶上听过的雨声。
      明修。我叫他,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转身,咖啡杯从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摔得顺粉碎。褐色液体溅在他的皮鞋上,像一片潮湿的血迹。
      牧羽。他叫我,嘴唇微微颤抖。
      我们坐在咖啡馆最暗的角落,明修告诉他,他被公司派来北京已经三个月。
      我:为什么不找我。
      他: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我:我们是去年夏天分别的,竟然已经一年多了。
      明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住在哪里?
      东四环,和别人合租。明修盯着他无名指上的一圈白痕问,你呢?
      公司公寓,在建国门。他停顿了一下,两居室。
      我们约定周末一起吃火锅,走出咖啡馆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就像当时在昆明雨后拉住我奔跑一样,他的掌心依然粗糙温暖。
      牧羽,能见到你真好。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棕色。

      入秋的第一场雨,伴着狂风乱卷,在玻璃上落出一个个泥点。
      下班途中淋雨没能及时烘干,我高烧到39度,整个人蜷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额头滚烫,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碎玻璃,吞咽时疼得我皱眉。
      门铃被按响。
      我拖着发软的身体去开门,看见明修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个食盒。
      两天没回消息,果然是生病了。明修的声音很淡,目光却在我烧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我想反驳,却咳得弓起腰,眼前发黑。
      明修进屋,把食盒打开放在床头,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然后拆开退烧药的铝箔。
      我回北京后的工作并不如想象得如意,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没拆封的搬家纸箱。桌上散落着空泡面碗和半瓶矿泉水,窗帘拉着,透不进光。
      你就住这种地方?明修皱眉。

      便宜。我哑着嗓子说。
      明修没再说话,只是倒了杯温水,把药片递给我。
      我吞下药,明修的手在我后颈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我的体温。那触碰很短暂,却让我的眼眶发酸。
      搬来和我住吧,明修突然说。
      我抬头看他。
      你这里连个窗户都打不开,病死了都没人知道。明修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
      我想拒绝,想说我一个人早已经习惯。可高烧让我的思绪混沌,而明修就站在我面前,身上带着北京深秋的寒气,眼神却和当年在向日葵田里时一样。
      好,我终于说。
      明修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我的行李。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昆明的客栈,回到了那些还能互相依靠的日子。
      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明修的公寓在二十三层,装修简约到近乎冰冷。落地窗外是北京永不停歇的灯火,像一片人造的星空。我搬进来的那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帮我收拾行李。
      你确定要我和你一起住?我把衣服挂进衣柜。
      明修正在组装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架,头也不抬。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月光透过纱帘洒进卧室,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花纹。明修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锁骨,带着熟悉的温度。
      还记得昆明的跳伞吗?我问。
      记得。他的声音低沉。我喊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我翻身压住他,吻住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那一刻,我以为我们终于抓住了那错过的四十五秒。

      入冬那段时间,明修的公司开始大规模裁员,他作为新调来的员工首当其冲。他拿着解约书回家的那天,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我被裁了,他把文件袋扔在餐桌上。
      我关掉火,走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关系,再找就是了。
      一个月后,同样的命运降临在我头上。出版社缩减规模,整个编辑部都被解散。我抱着纸箱走出大厦时,天空飘起了雪。
      失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艰难,明修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投简历、面试,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则沉迷于游戏,在虚拟世界里逃避现实。
      有一天晚上,明修站在游戏室门口:牧羽,我们能谈谈吗?
      我摘下耳机:怎么了?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我们的生活费快要用完了,我可能要接受成都的工作机会。
      我猛地起身:你要回去?那我们呢?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或者……
      我:或者什么?
      他:或者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咀嚼过。
      我没等他说完就摔门而出。
      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我在小区里走了很久,直到脚趾冻得发麻。明修没有来找我,回到家时,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
      明修成都的工作有了变动也不了了之,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
      明修找到一份不怎么如意的工作。他开始晚归,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我开始整夜玩游戏,把音响开得很大。
      那天晚上,我打碎了一个玻璃杯,碎片散落一地,明修下班回来,差点踩上去。
      他疲惫地说:你能不能收拾一下?
      我头也不抬:你管好你自己吧。反正你也不常在家。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得工作!你以为我想天天加班到半夜吗?
      我:那你别回来啊!我摔掉手里的鼠标,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个家了。
      他冷笑:家?这里算什么家?我们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的心脏。我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分开吧。
      明修愣住了,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他轻声说:你说得对,也许我们早就该分开了。

      我想,也许有同时运转的另一个时空,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那个时空里的自己,正在走一条与此截然不同的路,更好的,或者更坏的。
      可是,那命运般的四十五秒,让我用无数的夜晚缅怀遗憾。
      深夜的冷风愈发凛冽,我几乎要忘了,自己在刚毕业时,骑过青藏线,在沱沱河逆风行走,遇到过暴风雪,夜路躲避狼狗的追赶。
      我掐灭了第二只方才燃气的烟,站起身,在十二月末的最后一个夜晚,伸了一个懒腰。明修依然熟睡,我替她拉好了被子,悄悄地在他身旁躺下。

      明修离开北京那天,我买了去昆明的机票。我们没有过多分别的话。他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身影与我第一次到的他重合。留黑色短发,干净利落,挎一把二手吉他,穿黑色冲锋衣,驼色登山鞋,黑色的旅游包。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但他没有突然回头,也没有对我竖起大拇指。

      昆明的跳伞基地还是老样子,只是教练不再是之前的。当我再次站在机舱门口,看着脚下熟悉的云海和山峦时,突然想起明修曾经在这里对我说过的话。
      准备好了吗?教练在我身后问。
      我点头,然后一跃而下。
      自由落体的感觉依然令人窒息,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眼前急速放大。
      我想起明修教我打水漂时握着我手腕的温度,想起他在向日葵田里给我涂风油精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在那个雨后的凉亭里说“让我们珍惜剩下的时间”。
      着陆后,我躺在草地上,仰望湛蓝的天空,眼泪流下来。
      我与明修相识后的一年零六个月,我再次学会了飞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