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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调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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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出我,是在我醉酒不清醒的情况下。玻璃杯中调制的鸡尾酒“蓝调时刻”在此刻真正变得透彻,是真正的蓝色。像年少时,能够抬头仰望到的蓝,是眺望大海呐喊时,映在心底的蓝。
沛阳大学时学的小语种,毕业后,他去泰国工作。我们从此再也没有见面,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年。
他说要带我走,但我不能走。我无法孑然一身。我在开始羡慕他的决绝和潇洒,可到最后,我也没能和他一样,做到遵从自己的意愿。
分开最后一次吃饭,他把我带进一家名叫Touch的酒吧,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与酒精相接触。我不喜欢他喝酒,但我知道,喝酒是能让他快乐的方法,既然喝酒就能快乐,我没有理由阻止他。
他点了一杯特调,蓝色的玛格丽特,基础款,最常规的配比。
只有百分之六的酒精,很适合你。他说。
我稍稍抿了一口,微苦中掺杂着甜,尾调是淡淡的酒精味道。
感觉味道怎么样?
能接受。我点头。
那天,就这样一杯简单的鸡尾酒,我醉了。
他说他喜欢蓝色,各种蓝,天的蔚蓝,海的浩蓝,酒的克莱因蓝。
为什么喜欢蓝色?我曾这么问过。
我觉得,蓝色是明朗的象征,我会觉得神清气爽。
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开朗的人。蓝色忧郁,是沉默,隐忍而坚毅。
日落后的二十分钟,被称为蓝调,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当太阳在地平线下,负四度到负六度之间,整个世界会被染成神秘的蓝色。
在微醺中,我开始倾诉,说出那些在清醒状态下无法言语的心思。为什么不能留下?
我们要选择属于自己最好的未来。
我不能清楚辨析当下的氛围,我只模糊地记得,我栽倒在他的身体里,眼角渗出一点点泪水。
等我清醒后,在手机里收到他的短信消息:我已经坐上飞往泰国的飞机,你对酒精过敏,以后不要再喝。
我没有回他的消息。在以后的四年里,我们以年为界,用简短的“新年快乐”为由头,连接着最后的念想。
在这四年里,我已经对酒精痴迷,但即便如此,见到沛阳的脸时,我瞬间清醒。
我喘着粗气,震惊,嘴里嗫嚅着,说不出什么。他递给我一瓶水,说,好久不见。
俗套的开端,我的心里还是激荡起些微的波澜。
我们来到Touch附近的一家餐吧,他的言行没有多年不见的尴尬,反倒微笑着攀谈。我么互相聊了一些生活的琐事后,他给我讲他这些年的经历。
他自驾美国,在戈壁滩加油站遇见一个老头,米咖色冲锋衣,棕褐色牛仔帽。老头一辈子没有用过手机,出门只带钥匙,钱包,手枪。他说他的马老死了,从此,他不再是牛仔了。他说,他在等死。
在奥地利遇见的养蜂人,头发茂密,蜷曲成一卷一卷地垂在两耳,没有打理的白色胡须,牙齿掉了几颗,笑起来像缺了粒的玉米。他说,每一只蜂都知道回家的路,但有的人却不能。
在冰岛一抵达就遭遇到暴风雪,天地白茫茫一片。黑沙滩上风速差点能将人卷起,黑漆漆的以为世界末日。间歇泉不经意地爆发,但幸运的是看到了鲸鱼,鲸鸣时,万物都寂静。斯科加瀑布下的落日熔金,爆发的炽热岩浆流,蓝冰洞探险,荒凉孤寂的冰川,置身其中,孤独又繁华。
你好像变了个人性格。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他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沿折射的微光。我也感觉,这几年,我的人生确实变得有所不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深邃,像沉入海底的礁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你呢?还在喝?
他问得直接。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酒精,这个横亘在我们之间,既是起点又似诅咒的幽灵。
我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试图掩饰瞬间涌上的狼狈和一种被看穿的羞耻。偶尔。声音轻得几乎被背景音乐吞没。
空气里浮动着餐吧特有的、混合了油脂、香料与陈旧木头的气息。沛阳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那些异国的奇遇,戈壁的风沙,奥地利的蜂鸣,冰岛末日般的黑沙与鲸歌,从他口中流淌出来,像一幅幅色彩浓烈却隔着磨砂玻璃的画。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水杯壁凝结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Touch还在,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那条街变了,它倒还在老地方。
是吗?我垂下眼睑,盯着桌布上细密的纹路。那个名字,那个地方,连同那杯蓝色的玛格丽特,瞬间将我拉回四年前那个混沌又滚烫的夜晚。
他身上的气息,他说话时喉结的滚动,我栽倒在他怀里时眼角渗出的冰凉,以及清晨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短信……记忆碎片尖锐地刺破时间的隔膜。
去看看?他提议。语气里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我没有拒绝。或者说,拒绝的念头刚升起,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宿命般的引力拉扯着,走向那个我们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
夜晚的Touch,霓虹依旧,只是招牌的灯管似乎暗淡了些许。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酒精、烟草、香水以及岁月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张旧网,将人兜头罩住。
吧台后还是那个调酒师,只是鬓角添了霜色,动作依旧利落,眼神却多了几分阅尽世事的漠然。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阴影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我们,像一层脆弱的保护壳。他径直走向吧台,回来时,手里端着的,是两杯一模一样的液体,深邃、纯粹、仿佛凝聚了所有海天精华的克莱因蓝。
玛格丽特。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壁上沁出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还是百分之六,基础款。
我看着那抹蓝色,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
四年,无数杯浓度远高于此的酒液滑入喉咙,灼烧食道,麻痹神经,企图浇灭那个夜晚留下的空洞和灼痛。
我以为我已经驯服了它,或者说,被它驯服。可当这抹熟悉的蓝再次出现在眼前,沛阳就坐在对面,那些用酒精砌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
你对它过敏。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提醒他,还是提醒自己。
我知道。他端起自己那杯,轻轻晃动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但我记得,你说过,能接受。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渊。四年了,你喝了那么多,还在乎这一杯吗?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所有的伪装。是啊,还在乎什么呢?这副躯壳早已被酒精浸透,所谓的过敏,不过是当年他离开时,一个仓促又温柔的借口,试图将我隔绝在痛苦之外的最后屏障。如今,这屏障早已千疮百孔。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然后,几乎是决绝地,端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那熟悉的、微苦中掺杂着甜、尾调带着淡淡酒精刺激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没有当年剧烈的生理反应,只有一种迟来的、更深沉的眩晕感,混杂着铺天盖地的回忆,汹涌而至。
为什么回来?我放下杯子,声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沙哑,目光紧紧锁住他。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显得轮廓愈发深邃,也愈发…疲惫。回来看看。他答得简略,避重就轻。
只是看看?我追问,酒精放大了心底蛰伏已久的怨怼和不甘。四年,杳无音信。除了新年快乐,你吝啬得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现在,突然出现,告诉我你环游了世界,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然后轻描淡写一句“回来看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来旁边卡座一丝若有若无的侧目。
沛阳没有看我,他的视线落在杯中那片深邃的蓝里,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音信……有用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
告诉你我在沙漠里差点脱水?在冰岛暴风雪里迷路?还是告诉你,我看到那个等死的老牛仔,看到那个说“有的人找不到家”的养蜂人时……我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释然?
告诉你这些,除了让你担心,或者更难过,又有什么用?我们……不是早就选择了各自的路吗?
各自的路?我冷笑一声,酒精在血管里奔流,烧灼着理智。是你选择了离开!走得那么干脆,像丢下一件旧行李!留下一句“不要再喝”,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知道那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瞬间模糊。我用力眨掉,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我用你讨厌的东西,填满每一个你不在的空洞!我以为我忘了,我麻木了!可你一出现,我就发现,那个洞还在!它一直在那里,像个无底深渊!
我的声音带着哽咽,在喧闹的音乐背景中显得异常尖锐又脆弱。沛阳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关节泛白。他喉结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只有三个字,却沉重得像浸透了岁月的铅。
对不起什么?我咄咄逼人,酒精和积压多年的情绪像失控的洪水。
对不起……当年的抉择不是你。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蓝色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对不起……现在回来打扰你。他放下空杯,玻璃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一声。
打扰?我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荒谬又悲凉。沛阳,你告诉我,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我讲你那些精彩的冒险故事,然后再次消失?还是为了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如你所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离不开酒精的废物?自毁的冲动驱使着我,说出最刻薄的话。
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那里面翻腾的痛苦瞬间刺穿了我。不是。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低吼,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我回来……是因为……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震耳的音乐在咆哮。最终,他放下手,脸上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是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音乐声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我的心脏。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酒精带来的眩晕感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刺骨的寒意取代。
沛阳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的脑袋里长了东西。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比哭更难看。在冰岛那次暴风雪后,身体就一直不舒服,回国前确诊的。
时间,空间,声音,颜色,一切都在瞬间崩塌、扭曲、褪色。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沉的蓝。
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回来……是来告别的?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吧。也想……再看看你。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带着一种沉重的留恋,最终又落回空杯子上。顺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虽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他看到了,看到我沉溺在酒精里的样子,看到那个他当年试图保护的人,终究还是掉进了他预见的深渊。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悲伤将我淹没。四年,我用了四年时间,在酒精里打捞他离开的碎片,在怨恨和自我放逐中消耗生命。
而他,却在这四年里,独自一人,走向生命的终点。他环游世界,原来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句点。他讲述那些故事,原来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不是愤怒,是绝望,是心疼,是铺天盖地的、迟来的悔恨。
告诉你,然后呢?沛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疲惫。他摇摇头,眼神空洞。我们都要选择属于自己最好的未来,当年在Touch,我是这么说的。我的选择是离开,去走我想走的路。你的选择……是留下,过你认为最好的生活。只不过现在,我的路快走到了尽头。
为什么不手术?我问。
成功率微乎其微。他说完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上我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心冰冷,带着一种病态的微湿。那触碰如此轻微,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接受它,就像接受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一样。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心碎。
他收回手,仿佛那短暂的触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靠在椅背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映着吧台迷离的光,像沉静的深海。
还记得蓝调吗?他忽然问,声音飘渺。
我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怎么会不记得?落日后的二十分钟,最美的时刻,最忧郁的蓝。
那是我最喜欢的时刻。他微微仰头,看向虚空,仿佛那里正上演着绝美的日落。短暂,绚烂,带着一种走向终点的宁静和壮丽。所有的颜色都褪去,只剩下纯粹的蓝,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温柔得像最后的一缕夕光。我的蓝调时刻,也快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喝第二杯。他坚持送我回我那个凌乱、充斥着酒瓶和烟蒂的公寓楼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无法交集的平行线。
上去吧。他说,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
沛阳……我叫住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问他去哪里?问他还能活多久?问他痛不痛?……所有的问题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他似乎明白我的挣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全然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解脱。别担心,我住得不远,还有……别再喝了。答应我。他的目光带着恳求,像当年那条短信的重现。
这一次,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转身,身影融入城市深夜的霓虹光影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那片浓郁的、化不开的深蓝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那晚之后,沛阳仿佛再次人间蒸发,电话不通,短信不回。我去Touch守过几个晚上,调酒师只是摇头,说那位先生很久没来了。他像一缕游魂,短暂地闯入我的世界,留下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隐没。
我开始疯狂地找他,像无头苍蝇般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游荡。海边的栈桥,能看见开阔天空的公园长椅,售卖各种蓝色调酒品的酒吧……我甚至去了机场,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架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飞向未知的远方。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这个城市,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像冰冷的潮水,昼夜不息地拍打着我的神经。酒精失去了作用,它再也无法麻痹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慌和绝望。
一个月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是一个声音冷静而专业的女声,自称是安宁疗护中心的护工。她说,沛阳先生委托她,在他离开后,联系我。
离开……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骤停般的窒息。
是的,沛阳先生已于昨夜离世,他生前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后事已由相关机构处理。他有一份留给您的物品,存放在我们中心,请您方便时来领取。护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屏幕碎裂成蛛网。阳光刺眼,我却感觉置身冰窟。他真的走了,这一次,是永别,甚至没有给我一个道别的机会。他用他最后的方式,彻底地、决绝地,离开了。
几天后,我像一个游魂,走进了那家位于城市边缘、环境清幽得近乎冰冷的安宁疗护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悲伤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接待我的还是那位声音冷静的护工。她递给我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同情。
沛阳先生最后的日子很平静,他拒绝过度的治疗,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醒,看着窗外。护工顿了顿,补充道,他特别喜欢日落前的那段时间,说很美。
蓝调时刻。我的心被狠狠揪紧。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件袋,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空的、扁平的止痛药铝箔板,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亮,上面残留的药名,冰冷地宣告着那场无声战役的残酷。
另一个,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展开,是他熟悉的、略显潦草却依旧有力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
见字如面(如果这字还能看的话)
别哭,也别再喝了。那杯玛格丽特,是我最后的任性。对不起,当年没能留下。也对不起,现在不能不走。
世界很大,也很美,替我去看看。自由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由,是选择如何结束。
我的蓝调时刻,很美。
沛阳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只有一片空白的寂静。信纸的右下角,他用蓝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酒杯轮廓,里面涂满了深深浅浅的蓝。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站在疗护中心寂静得可怕的走廊尽头。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我知道,很快,那神秘的、忧郁的、沛阳最爱的蓝调时刻就要来临。他将自己彻底融入了那片永恒的蓝色里。
没有嚎啕,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空洞,瞬间吞噬了我。像被投入了最深的海沟,冰冷,黑暗,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寂静。
所有的眼泪,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悔恨,都失去了意义。他走了,用最沛阳的方式,消失在了那片他挚爱的蓝色里,决绝,沉默,不留一丝痕迹。
我慢慢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那张信纸紧紧按在胸口。空药板的铝箔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橙红色的光痕,然后,迅速地被涌上来的暮色吞没。
世界,开始被染蓝。
深蓝,蔚蓝,浩蓝,克莱因蓝……所有的蓝,铺天盖地,温柔又残忍地,将我彻底淹没。在这片沛阳化身的蓝色里,我终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永恒的寂静。
我的蓝调时刻,也从此降临。漫长,无边,再无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