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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不修复的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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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西大街的银杏今年凋零得格外早。深秋的风裹着寒意掠过街巷,将金箔般的叶片卷上半空,又狠狠抛落。
周原裹紧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风衣,布料磨得薄透,连里面褪色的毛衣纹路都隐约可见。他仰头望着飘零的银杏,一片枯叶划过脸颊,在颧骨上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右手无意识地蜷缩在口袋里,那枚银壳怀表硌得掌心生疼,表链早在三年前就断了,修修补补,秒针勉强转动,但不大精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场风波,自从那场风波后,故宫文物修复师的身份早已名存实亡,他只能靠接些私活维持生计。
转过斑驳的红砖墙,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暗红的砖块,像极了结痂的伤口。街边小咖啡馆的玻璃橱窗透出暖黄灯光,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模糊了外界的萧瑟。
周原驻足片刻,瞥见里面坐着个穿旧夹克衫的男人,戴一顶黑色鸭舌帽低着头,只露出嘴唇。青色胡茬在暖黄灯光下晕染成暗沉的灰黑色,却遮不住下巴那道细长的疤痕。衣服布料有些起球,肘部和膝盖处泛着油光,显然已穿了许多年。
尽管如此,周原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玻璃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响,铜铃也跟着发出沙哑的震动。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的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暗夜中突然被点亮的烛火。那目光如针芒般刺痛了周原,他心头一颤,恍惚间想起在故宫修复室修补古画时的情景,生宣上晕染开的墨渍,不受控制地蔓延,如同此刻他内心泛起的涟漪。
您的茉莉花茶。服务员端来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不明显的细微裂痕,与杯体上的不明显花纹融为一体。
周原注意到程野左手戴着一块老旧的电子表,屏幕边缘翘起,表带用胶布缠着,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
胡同外传来收废品三轮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混着槐花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飘进鼻腔,却盖不住空气中潮湿的霉味。
好久不见。周原说。
好久不见。程野沉顿片刻,问,你还能修老物件么?他用指甲轻叩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我有幅浮世绘,破得不成样子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指甲缝里还沾着早晨移栽盆栽后未洗净的泥垢。
周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口晃出细小的涟漪。去我工作室吧。他的喉结滚动,不敢直视程野的眼睛,生怕被看穿内心的不安。
暮色从褪色的窗棂漫进来时,程野跟着周原穿过曲折的胡同。青苔在砖缝里肆意生长,墙根处堆积着腐烂的落叶。
所谓的工作室,不过是大杂院深处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木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弥漫着廉价檀香和松节油混杂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工作台上摆着幅明代绢本,破损处的蚕丝像老人稀疏的白发,断裂的丝线在穿堂风中轻轻颤动。程野伸手想去触碰画纸,周原条件反射地抓住他手腕。
别碰!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工作室里,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重叠。程野身上传来廉价香皂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味和汗水的咸涩,让周原想起小时候父亲熏染字画时的气息。
周原抓住程野的手,他明显感受到,程野的手腕在自己掌中微微一颤,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清晰可感。
周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指,却见程野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职业病。周原低声解释,转身去开工作台的灯。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程野没有计较,从随身的旧皮包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盒子表面漆皮剥落,边角处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飘散开来。
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的早期版本。程野的声音很重,像一记重锤敲在周原心上。
周原倒吸一口冷气,职业本能驱使他凑近观察。这幅浮世绘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纸张发黄变脆,边缘处已经出现大量裂痕,浪花部分的蓝色颜料严重剥落,富士山的轮廓几乎难以辨认。
这不可能……周原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不敢触碰。真迹应该在东京国立博物馆。
程野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一九四五年,东京大轰炸时丢失了一批文,这是其中一件。
周原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你是说这是战争掠夺品?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程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内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能修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周原熟悉的固执。
周原的视线重新落回画作上,作为一名修复师,他本能地开始评估损伤程度。纸张酸化、颜料层剥离、边缘撕裂.……每一项都是严峻挑战。但更严峻的是,如果这真是失踪的国宝级文物,接手修复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找我?有的是比我厉害的专家。周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程野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周原工作台上那幅未完成的明代绢本上。因为他们都太干净了。他意有所指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而你,周原,知道怎么在灰色地带行走。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周原的心窝。三年前那场风波再次浮现在眼前,被质疑的鉴定报告、消失的宋代青瓷、突如其来的内部调查……以及最终,他被迫离开工作了十年的工作室。
我需要考虑,周原声音低沉。
程野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它完好的样子,三天后我再来。
照片上的浮世绘色彩鲜艳,巨浪仿佛要冲破纸面。周原注意到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不是电话号码,更像是某种编号。
程野离开后,周原整夜未眠。他翻出尘封已久的专业书籍,查阅日式纸张的特性和浮世绘颜料的成分。凌晨四点,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周原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穿过晨雾弥漫的胡同,来到琉璃厂一家不起眼的文房四宝店。店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见到周原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稀客啊。老人咳嗽着从柜台后拿出一个檀木盒子。你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
盒子里是周原托老人从日本带回的修复材料:特制的和纸、天然矿物颜料、鱼胶……每一样都价格不菲,几乎花光了他半年的积蓄。
值得吗?老人问,目光敏锐。
周原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将盒子装进背包。走出店门时,他感觉有人在注视自己。回头望去,街角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迅速闪入巷子深处。
接下来的两天,周原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工作室内。他先用软毛刷轻轻清除画作表面的灰尘,然后用特制的蒸汽软化纸张,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道褶皱。最难的是补色,他必须根据照片和记忆,一点一点还原那些已经褪色的部分。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工作台上时,周原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背。浪花的蓝色重新焕发光彩,富士山的轮廓也变得清晰可见。但就在他准备将画作装裱时,一个奇怪的发现让他停下了动作。
画作的背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处几乎不可察觉的厚度变化。周原的心跳加速,他取来放大镜和镊子,在最不起眼的边缘处轻轻掀起一层,下面竟然藏着一张极薄的透明胶片,上面绘制着复杂的建筑平面图。
周原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普通的浮世绘修复,程野交给他的任务另有玄机。图纸上的建筑他不认识,但那个标志性的圆形结构让他联想到最近新闻里报道的某个国际会议中心。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周原迅速将胶片藏进袖口,刚把画作放回桌面,门就被推开了。
程野站在门口,身后是浓重的夜色。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画作上,然后移向周原苍白的脸。
你发现了。这不是疑问句。
周原的喉咙发紧。这是什么?
程野没有立即回答。他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警官证,上面的照片年轻许多,但确实是他,国际刑警组织,文化遗产犯罪调查科。
三年前,有人在故宫安插了内应,准备偷运一批文物出境。程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无意间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也暴露了自己。我不得不让你离开,否则他们会杀了你。
周原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工作台才没有跌倒。所有碎片突然拼合在一起,那场莫名其妙的调查,同事们躲闪的眼神,以及程野在那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幅画是诱饵?周原艰难地问。
也是证据。程野走近,手指轻抚过修复好的浪花,走私集团用它来传递信息。你找到的图纸,是他们下一个目标的安全系统设计。
窗外,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窗台上,金灿灿的,像一个小小的警告信号。周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将再次天翻地覆。
为什么要卷进来?程野突然问,目光灼灼。你可以拒绝的。
周原看向自己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那是多年修复工作留下的印记。然后他抬头,第一次直视程野的眼睛,因为有些东西,值得修复。
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突然,一八年同样如此,一夜之间,北大校园里的银杏就换上了金黄的盛装。
周原抱着几本厚重的古籍从图书馆出来时,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他肩头。他停下脚步,轻轻拈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观察叶脉的纹路,像极了古籍修复时那些脆弱的纸纤维。
同学,小心!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周原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猛地拉开。一辆运送展品的电动三轮车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谢谢。周原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生。对方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程野,公安大学的。男生伸出手,嘴角挂着爽朗的笑,来协助你们学校文物展览的安保工作。
周原注意到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有几处细小的伤痕,像是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才伸出自己的手,周原,历史系,古籍修复方向。
两人的手短暂相触,周原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粗糙的茧,像触摸到一块经过岁月打磨的青铜器,既陌生又莫名熟悉。
你就是那个“古籍小王子”?程野眼睛一亮,我听教授提起过你,说你能把碎成渣的宋版书拼回原样。
周原觉得不好意思,低头推了推眼镜:只是……爱好而已。
风忽然大了,吹得银杏叶簌簌作响,像无数金色的小手在鼓掌。一片叶子落在程野肩章上,周原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拂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贵文物。
程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们学历史的都这么温柔吗?
周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报以腼腆的微笑。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展览当天,周原早早来到现场。作为学生代表,他负责向参观者讲解几件珍贵古籍的修复过程。会场里人来人往,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入口处的程野。他穿着笔挺的制服,正在检查安检设备,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
第三展柜的湿度有问题。周原走过去小声提醒,那本《永乐大典》残卷对环境很敏感。
程野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说,带我去看看。
在调整湿度控制器时,周原注意到程野的动作异常小心,粗犷的外表下藏着出人意料的细腻。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好了。程野直起身,突然指着展柜玻璃,那里有个指纹。
周原凑近观察,鼻尖几乎碰到玻璃。就在这一刻,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从身后传来,宋代青瓷展台的防护玻璃突然出现裂痕,紧接着整个碎裂开来。
小心!程野大喊,但周原已经冲了过去。
那件价值连城的青瓷瓶正从展台边缘滑落。周原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在瓷器即将触地的瞬间接住了它。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瓷器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会场顿时一片混乱。周原却只是紧紧抱着那堆碎片,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他的眼镜滑落到鼻尖,视线模糊中,他看见程野朝他奔来,脸上满是惊慌。
你疯了吗?程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这东西比你命还重要?
周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每一道裂纹……都是历史的伤痕……能少一道……是一道……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被拦腰抱起。程野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如擂鼓般透过制服传来。
消毒水的气味、程野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自己手掌传来的刺痛……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成为周原记忆中最鲜明的片段。
校医院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整齐的光带。周原的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像个笨拙的木偶。门被轻轻推开,程野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食堂的阿姨特意给你熬的鸡汤。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动作自然地拧开保温桶盖子,趁热喝。
周原看着自己被包扎的双手,又看看程野。程野会意,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张嘴。
他小心翼翼地含住汤匙,鸡汤的鲜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为什么要那么做?程野突然问,声音低沉,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周原注视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那件瓷器是靖康之变时北方窑工南迁后的作品。它承载的不仅是艺术价值,更是一段民族迁徙的记忆。他抬起头,发现程野正凝视着自己,目光深沉如古井。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程野沉默良久,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周原嘴角的汤渍。他的指尖温暖而粗糙,触碰带来的酥麻感让周原觉得心安。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周原。程野的声音里带着周原听不懂的情绪,为了一块破瓷器连命都不要。
接下来的日子,程野几乎每天都来医院。他会带来食堂最新出炉的点心,会读当天的报纸给周原听,甚至帮他完成古籍修复课的作业,虽然他那双更适合握枪的手拿起毛笔时总是笨拙得可爱。
这一捺应该这样……周原忍不住指导,他的双手恢复了些许灵活性,便覆上程野的手背示范。周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背上的青筋和温度。
雨天的傍晚,程野带来了两听啤酒。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酒精的作用下,周原的话比平时多了起来。
我父亲是故宫的修复师。他望着窗外的雨帘,小时候我总看他工作到深夜,那些破碎的文物在他手里重获新生,就像魔法一样。
程野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我爷爷是老刑警,破过不少文物走私案。他总说,每一件失窃的文物背后,都有一段被斩断的历史。
两人相视一笑,发现彼此的世界竟如此相似又互补。
雨声渐大,程野突然说:我给你看个东西。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警察站在一堆收缴的文物前。这是我爷爷破获的最大一起走私案。结案那天,他……
程野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搬运文物,那侧脸,竟与周原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父亲。周原轻声道,他年轻时确实参与过一些文物的鉴定工作。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程野猛地站起身,啤酒罐被碰倒,金黄的液体在床头柜上蔓延。
我得走了。程野的声音冷得像冰,队里有急事。
门被重重关上,周原呆坐在床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玻璃的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质问。
接下来的一周,程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周原的双手痊愈出院,却再没见到那个总是等在病房门口的高大身影。他去了程野的学校,却被告知程野请假回家。他发了无数条短信,全部石沉大海。
直到一个月后,周原才从公安大学的一个学生那里听说,程野转学了,去了南方的一所警校,连告别都没说一声。
那天晚上,周原独自坐在未名湖畔,秋风吹落一树银杏。他想起程野曾说银杏是活化石,是跨越时空的生命见证。现在,这片金色见证的却是他们戛然而止的故事。
周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那是程野有一次不小心落在他病房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他将铜钱高高抛起,看它在空中翻转,然后落入湖心,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毕业前的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周原站在图书馆的廊檐下,望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银杏叶一片片坠落,像无数封未曾寄出的信笺沉入积水之中。他的怀里抱着刚领到的学位证书,烫金的字迹在阴雨天里熠熠生辉。
周原!同班的李敏跑过来,头发上还挂着雨珠,故宫那边来通知了,你的入职申请通过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周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书边角,想起三个月前填表时,他在求职意向一栏写下文物修复部时,眼前浮现的是程野说“你真是为古籍而生”时带笑的眼睛。
听说程野被南方省厅特招了。李敏突然压低声音,今天早上就离校了,连毕业典礼都不参加。
一片银杏叶被风吹到周原鞋面上,叶脉上还挂着水珠,像未干的泪痕。他弯腰拾起叶子,指腹感受到上细腻的纹理,这触感让他想起程野手背上那道在格斗训练中留下的疤痕。
回到宿舍,周原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蓝绒布盒子。里面是程野拜托他修复的一块老式怀表,表盖上有道明显的凹痕。这是程野爷爷的遗物,在一次行动中被歹徒击打变形后停止了走动。
周原花了整整两个月,一点点修复内部机芯,打磨表壳,甚至找到民国时期的同款零件替换。
表针重新走动的那个凌晨,周原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梦见程野把怀表贴在耳边听齿轮转动的声音,笑着说“你连时间都能修复”。
窗外,毕业生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周原把怀表放回盒子,连同那片湿漉漉的银杏叶一起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明天这个时候,他将踏入故宫神武门,而程野会在千里之外的训练场上练习射击。他们之间相隔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在静默中修复历史的伤痕,一个在行动中阻止新的伤痕产生。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格外灿烂。周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时,视线不自觉扫过公安大学方阵的空缺位置。他的演讲稿里藏着一个没人听懂的句子:有些相遇如同古籍修复,需要恰到好处的温度与湿度,差一分便是永远的错过。
散场时的人潮像决堤的河水。周原被人流推着走进地铁站,突然在扶梯尽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背影。程野穿着便装,拎着行李,正在查看车次信息。周原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想喊那个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就在这时,程野似有所感地回头,两人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短暂相接。
程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一个旅行团突然从他们之间穿过,等人群散去,程野已经不见,只有电子屏上的列车信息在不断刷新。
周原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修复课上教授说过的话:不是所有破损都能修复,有些裂痕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故宫的工作证,也将承载他未来无数个与时光对话的日子。
南下的列车上,程野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方景色,从钱包夹层摸出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叶片已经脱水变脆,但金黄的色泽丝毫未减。这是他去年秋天偷偷从周原的笔记本里取走的,那本子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檀香,页角微微上翘,像主人一样带着些许羞涩的弧度。
下一站,石家庄!车厢广播响起。程野把银杏叶放回原处,旁边是他的警官证照片。照片里的他表情严肃,只有自己知道,按下快门的瞬间,他想的是那个在古籍堆里抬起头对他微笑的安静身影。
而此刻,两列背向而驰的火车正载着他们穿越华北平原。窗外的银杏树连绵不断,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篇章。
窗外传来鼓楼沉闷的暮鼓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灰鸽,扑棱棱的翅膀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程野与周原,就这样分离。
周原将手腕上的旧怀表摘下来递给城野:你当初让我帮忙修复的怀表我修好了,原谅我私自戴了三年。
程野将怀表握在手里,感受周原身上片刻停留在它上面的体温。他属于你。程野重新把它戴在周原的左手手腕上。
周原: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程野停顿:我爷爷临终前说,当年走私团伙用修复师做幌子,他追查到故宫时,是你父亲偷偷塞给他走私账本的藏匿地点。
周原瞳孔收缩又放大:……我的父亲,在我刚出生时就去世了,我母亲说是因为车祸……
程野:可能是因为走投无路,也是为了保护你和你的母亲。
周原一时无法接受如此巨大的信息量:所以你当初的离开,是因为对我的怨恨?
程野:一开始是,但后来我想,时间不是仇恨的快递员,更不应该延续到其他人身上。
周原:那你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为了履行下达的秘密任务?
程野:是的。
周原心中三年的疑问,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周原:你回来,是为了开始下一个任务?
程野:我母亲病了,需要我照顾。但更多的,是回来找你。
周原轻轻一笑:你还记得我。
程野:我知道,你很气愤。
周原:我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在东三环破旧的天台上,铁栏杆锈迹斑斑,踩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吱呀的响声。程野摇晃着廉价的洋酒酒瓶,瓶盖早已不知去向,瓶口还沾着一圈褐色的污渍。
你修画时的样子,像在给濒死的人做心肺复苏。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远处CBD的灯火在雾霾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如同遥不可及的梦境。周原用袖口擦了擦杯口,那是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粗瓷碗,碗底还印着模糊的吉祥图案。
裂痕是时间的伤口,越补越疼。他望着城市的夜景,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
夜风卷起程野衬衫的衣角,那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
周原瞥见他脖子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处系着枚生锈的硬币,边缘被摩挲得圆润。
程野突然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要不要试试修补活物?他的眼睛发亮,在夜色中闪着奇异的光。
凌晨的长安街空旷寂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程野骑着破旧的电动车载着周原疾驰,车轮碾过满地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踩在干枯的骸骨上。
周原紧紧攥着后座的铁架,那铁架已经锈穿,扎得手心生疼。他看着后视镜里后退的宫墙,红漆剥落的墙面在夜色中像道陈旧的伤疤,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修文物的也敢跟我这么疯?程野大声喊道,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
跟着疯的人,自然就疯了。周原的声音被风吹散,混着电动车链条咔嗒咔嗒的响声。
程野猛地刹车,电动车在路边打滑,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扳过周原的下巴,露出眼底的血丝,眼神中有野兽的欲望。
程野再次嗅到了原野脖颈处的气味,久违的,熟悉的,彻夜想念的。
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喇叭声,循环播放着老旧的音乐,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病房弥漫着消毒水与中药混合的苦涩气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周原数着吊瓶里缓缓滴落的药液。
程野蜷缩在折叠椅上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胡茬已三四日未刮,刺得周原给他盖毛毯时指尖微微发疼。
化疗费用又催了。程野突然睁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却在触到金属棱角时顿住,昨天周原把最后一支烟冲进了马桶。
周原从帆布包里掏出存折,扉页印着的故宫纹样被摩挲得发毛。先用这个。存折上的数字是他修复五幅古画的酬劳,原本打算添置进口修复工具,此刻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不够的话,我再去琉璃厂问问。
程野的指节捏得发白,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算我借的。
程野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他不得已去工地干工,但还是杯水车薪。
窗外的银杏叶扑簌簌撞在玻璃上,有片叶子卡在防护栏缝隙里,像极了三年前夹在周原笔记本里的那片。
工地的安全帽压得程野额头生疼,搅拌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颤。他扛着水泥袋在脚手架间穿梭,汗水混着水泥灰流进眼睛,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午休时工友递来劣质香烟,他望着烟灰缸里扭曲的烟头,突然想起周原修复古画时的模样,那些脆弱的宣纸在镊子下翻飞,比他此刻握砖刀的手灵巧百倍。
深夜回到出租屋,程野总看见周原蜷在小书桌前。台灯的光晕里,修复工具在泛黄的绢布上游走,他给明代扇面补色的专注神情,与白天在医院削苹果喂老人时如出一辙。
你歇会儿。程野扯下沾满尘土的T恤,后颈的晒伤处火辣辣地疼。别把眼睛熬坏了。
周原头也不抬,镊子精准夹住断裂的丝线。医院说下周要做靶向治疗,费用……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程野看见那根颤抖的银丝,像极了他母亲化疗后稀疏的白发。
暴雨突至的傍晚,程野在工地被钢筋划破小腿。血渗进劳保鞋里,混着泥水淌了一路。推开门时,周原正在熬中药,药香与雨腥味绞缠在一起。
怎么弄的?周原的声音发颤,翻箱倒柜找出医药箱,碘伏棉签擦过伤口时,程野疼得吸气,却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别去工地了。周原给他缠绷带的手指冰凉。我接了修复唐卡的活,甲方给预付款。
程野扯断胶带,绷带在小腿上勒出红痕。我还没到要你养的地步。
话音未落,手机在裤兜震动,医院发来催款通知。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突然想起母亲年轻时总把工资折藏在针线盒里,说要给他攒结婚的钱。
深秋的银杏叶铺满工地,程野背着钢筋走过时,总听见叶片碎裂的脆响。有次收工撞见周原在工地外徘徊,怀里抱着保温桶,镜片蒙着白雾。
给你带了热粥。周原的鼻尖冻得发红。医院说阿姨今天能吃流食。
程野接过保温桶,触到桶壁的温度,突然想起大学时周原冲进展厅接青瓷的模样。那时他掌心的血也是这样烫,烫得他心慌意乱。
手还疼吗?他鬼使神差地问,指腹擦过周原虎口处新添的茧子,那是修复工具磨出来的。
雪落北京那日,程野在工地摔了一跤。腰椎撞在砖块上,疼得他眼前炸开白光。工友七手八脚把他抬上救护车时,他迷迷糊糊掏出手机,锁屏是周原修复完的浮世绘照片,海浪的蓝色里藏着胶片的秘密,就像此刻他藏在心底不敢说的话。
病房的消毒水味与记忆重叠,程野睁眼看见周原趴在床边。晨光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边,右手还攥着未完成的修复方案。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周原声音沙哑,递来保温杯的手在抖。先喝口粥。
程野突然抓住他手腕,温热的粥洒在被单上。别再去借高利贷,我他妈......
是预支的修复费。周原抽回手,指腹轻轻擦过程野眉心的褶皱,你昏迷时一直喊“妈”,我怕......
他的声音消散在监护仪的滴答声里,程野望着窗外的雪,突然觉得比工地的钢筋还冷。
程野母亲的病情在冬末急转直下,他守在ICU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原送来换洗衣物,羽绒服口袋里塞着温热的糖炒栗子,那是他排了半小时队买的。
吃点东西。周原掰开栗子,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阿姨会好起来的。
程野突然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洇湿周原的毛衣。要是我当初......他想起照片里周原父亲的侧脸,想起自己不辞而别的那个雨夜,想起此刻母亲插满管子的模样,喉咙像被钢筋死死卡住。
别说傻话。周原环住他后背,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摩挲。你看,窗台的茉莉,竟然在冬天发芽了。
窗外的枯枝顶着冬日初雪,在寒风里轻轻摇晃,飘落的残叶像极了他们初见时,北大校园里飘落的第一片银杏叶。
即使在程野的再阻拦下,程野母亲还是坚持回家过年。老人瘦得脱了形,裹在灰扑扑的毛毯里像片枯叶。
周原早早把窗户糊上新裁的红纸,可有一处窗户有道看不见的缝隙,一道冷风顺着缝隙冲进去,把墙角供着的廉价香烛吹得明明灭灭。
除夕夜,周原蹲在厨房煮白菜豆腐。案板上摆着周原白天备好的菜,此时正逐一地下锅翻炒。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程野在给母亲擦身。老人后腰的褥疮又红了一片,疼得直哆嗦,程野攥着毛巾的手青筋暴起,末了把脸埋进老人发间闷声说:妈,等开春咱就换好药。
外头的鞭炮声炸得人耳膜生疼,周原把煮好的菜端上桌。三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缺角的脆响。
老人用没打点滴的手,颤巍巍往程野碗里夹肉。多吃点,别瘦得跟竹竿似的。
程野低头扒饭,喉结上下滚动,周原看见他后颈新添的冻疮肿得发紫,那是他在工地日夜不休的结果。
突然停电了,屋里瞬间漆黑一片。周原摸索着找出半截蜡烛,火苗晃悠着照亮程野的侧脸。
他正给母亲剥橘子,指甲缝里还沾着工地的水泥灰。老人把橘子瓣往周原嘴边送,周原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窗外烟花炸开的红光映进来,在墙上投出三个人影。程野偷偷抹了把脸,起身去修跳闸的电闸。周原听见他在楼道里骂骂咧咧,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老人攥住周原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小周,帮我看好阿野......
黑暗中,周原摸到老人腕间凸起的骨头,像两根扎手的枯树枝。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屋子里却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混着老人压抑的咳嗽,在寒冷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坠着。
新的一年,随着热闹,静悄悄地来了。
初春的雨夜,雨水敲打着塑料布糊着的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原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醒来,屋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晨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照在墙上贴着的廉价海报上,海报边缘已经卷曲。
床头柜上放着半包拆开的红塔山,烟盒被压得皱巴巴的,旁边是张字条:去工地了,晚上回。字迹潦草,还有几滴雨水晕染的痕迹。
周原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坑洼不平,硌得脚底生疼。客厅墙上挂着他修好的古画,裂痕处用最廉价的胶水粘着,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
故宫西三所的修复室里,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周原手中的颜料在调色盘上干涸成硬块,手机在一旁震动,是程野发来的视频通话。
画面里,程野站在工地脚手架上,身后是轰鸣的搅拌机,扬起的灰尘让他眯起眼睛。安全帽下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脸上沾着灰浆。
来我这儿吧,工地缺个画标语的,比修文物赚钱。他的声音被机器声淹没,不得不提高音量。
周原看着屏幕里程野晒得黝黑的脸,还有他眼角新添的伤痕,像条丑陋的蜈蚣。
我修不了活物,更修不了生活。他的手指摩挲着画笔,刷毛已经分叉。
寒冬早已过去,四月的北京竟然有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程野裹着掉毛的旧棉衣闯进修复室,肩头落满雪粒,睫毛上也结了霜。他手里提着个破旧的纸箱,纸箱边角被水浸湿,软塌塌的。
明宣德的青花盘,摔成了几十片,能修吗?程野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霭。
周原的刻刀在绢布上划出一道细痕:去文物市场找别人吧,我这儿修不起名贵东西。他不敢看程野的眼睛,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刻刀。
他们说只有你能修好。程野扯了扯起球的毛衣领子,喉结滚动如困兽。这是工地挖到的,卖了能顶半年工钱。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紧攥着纸箱,指节发白。
暖气管道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原看着程野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还有他被水泥腐蚀得粗糙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在玻璃上融成蜿蜒的水痕,如同流淌的泪。
深夜的798艺术区,路灯在冻雨中晕开朦胧的光圈。周原在废弃仓库里找到了程野,仓库大门虚掩着,寒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程野正在往胳膊上注射廉价的胰岛素,苍白的皮肤上布满针眼,像被虫蛀过的布料。一旁放着他送的旧手表,表盘已经停了,时间永远定格在某个未知的时刻。
糖尿病?周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惊起几只沉睡的老鼠。
程野慌忙扯下衣袖盖住针眼,帽檐滑到鼻尖,嘴里呼出一层雾气。
别看我,你修文物的手,不该碰这些脏东西。他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倔强和自卑。
暖气不足的房间里,程野的呼吸带着浓重的药味,像苦涩的胆汁。他靠在周原肩头时,窗外的冰棱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原抚摸着他后背凸起的脊椎,每一节都硌得手掌生疼,突然想起古画上被虫蛀的孔洞,要用多少层宣纸才能填满这些伤痕?
暴雪夜,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周原接到工地打来的电话,听筒里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救护车的鸣笛。他在医院走廊里奔跑,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生疼,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
ICU病房里,程野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手上插着各种管子,像缠绕的毒蛇。床头放着那只碎成齑粉的青花盘,勉强用胶水粘起来的裂痕在灯光下像道狰狞的伤口。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程野的手无力地垂落。周原颤抖着解开他的衣领,褪色的红绳上挂着枚生锈的U盘,边缘还沾着血迹。
他说这是给你的东西,还有句话,盘子是想当新年礼物的……护士跟他讲这些话的时候,他喉咙哽咽,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U盘里存着工地偷工减料的证据,还有一段未发送的语音:周原,等卖了盘子,我就能给我妈治病了,咱们就能租个好点的房子,不用再住漏风的屋子……程野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憧憬。
周原泣不成声,原来,程野在生命的最后,都在收集证据。
程野母亲因为癌细胞扩散,再加上得知程野去世的消息,最终没能抵抗病魔,生命截止在一个平常的夜晚。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如泣如诉。周原抱着简陋的骨灰盒登上景山,盒子边角磨损严重,还沾着泥土。
程野的骨灰混着蓝颜料,被风吹向故宫方向。琉璃瓦上落了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带着哀伤的雨。
游客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放着破碎的明宣德的青花盘,瓷釉上的颜料已经褪色。
暮春的柳絮飘进修复室,轻盈地落在画案上。周原正在修补《神落都城图》的仿制品,画笔在画布上轻轻勾勒。突然,画布上渗出奇异的蓝彩,如同海浪翻涌。
同事们围过来议论纷纷,说是颜料发生了化学反应。只有周原知道,那是程野留下的蓝颜料,混着他的血与汗,在画布上开出了永不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