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旅》柳做个好梦

9、第九章 家 家，家园。

　　“……至今日早晨六点一十五分，已有三十六起关于乌托邦进入墨区的报告，有七十八名乌托邦信众被俘，六名被墨区警方与居民杀死……”
　　“密切关注乌托邦动向的圣堂安全部于今早五点发布消息，称乌托邦已全面开展对翡地的渗透，而墨区和白区将是他们的入侵点。安全部呼吁翡地公民减少在人员稀少区域的活动，不要听信任何有关乌托邦的传教，遇到危险先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再报警，若遇到乌托邦行动或任何其他严重危害社会安全的事件，请在紧急频道发送信息给警方。”
　　“在防范乌托邦的同时，希望各位公民不要忘记其他恐怖组织如‘燃烧’的危险。”
　　“……”
　　朝云躺在绪城中央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班主任发来的课件，周围充斥着一股浅淡的安宁草味，外面有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担架车来来往往，隔着门传进来一种低微、细碎的喧嚣。
　　他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阳光苔藓的照耀下，嫩绿的草坪在岩石壁垒的环绕下不断四散，孩子在绕着花圃奔跑，一栋栋精致的房屋坐落在向阳的坡上，花房的玻璃映照着鲜花的彩光。
　　美丽、悠闲、幸福的场景……这就是朝云生活的地方，地面与海洋之下的奇迹——翡地；这就是所有洛斯贝娅人生活的地方，一颗缤纷美丽的星球——洛斯贝娅。
　　可在安宁的生活中经过了太久，有时人们会忘记洛斯贝娅其他的一些东西。
　　这里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恐怖与反战争组织，有每时每刻几乎都在诞生的伪神与它们的信徒，有从腐化海淌来的腐化之潮，有由心灵长河带来的心灵异常病，有不断传播的不洁模因，有来自灰海、寒海、天渊等地域的未知威胁……
　　更别提战争，横跨宇宙的战争。觊觎混沌群落财富的文明们，永远都在虎视眈眈。
　　或许还有更多危险，只是朝云无法了解到。
　　圣堂能维持社会的基本安定，但死亡与疯狂永远潜藏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下。
　　朝云知道在以后的生活中，他会无数次碰到这些鬼祟的暗流——不过实际上，没有人会畏惧这样的未来，人生总是这样走过，而鲜花依旧在每户人家的花园里盛开。
　　他把注意力转回老师发来的一堆电子作业里。他草草写上一个结论，结束一天的学习，走下病床。
　　洛斯贝娅以先进的心灵与信仰技术出名，但这里的生物技术也不赖。
　　除开听云城，翡地的医疗技术也是冠绝全球，经过一周的治疗，朝云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他觉得自己做完了一天的功课，在医院已无事可做，所以是时候离开了。
　　有医疗记录和监护人的许可，他很轻松地出了院。没有人来接他，现在是学校的上课时间，而父母见他已经没事，一天前共同去了地表考察。
　　朝云乘上公交车，悬浮的蛇形车身灵活地在空中游曳，他透过车窗，专注地看着绪城里的景色。
　　在高速行驶下，一栋栋几十米的高楼连成一大片幻影，闪烁着各色灯光的广告牌成了流动的荧光海洋，当季的鲜花从家家户户的阳台上伸出分岔的枝条，被公交车驶过带起的风吹动。
　　悠扬的音乐声从许多人家里传出，余音袅袅。
　　几分钟后，这辆往来于墨区各地的公交冲出了绪城高隆的城门，将百米高的岩石城墙甩在身后。布满金属尖刺与刻痕的墙面张开手臂，将整座城市温柔地包裹，注视着这条长蛇愈行愈远。
　　朝云收回了视线，他打开云脑，在搜索栏上输入“云端高等学校”，然后开始浏览各所学校今年的录取标准。
　　云端学校都是在云脑上教学的学校，专门为无法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上学的人所创设，非常适合朝云对未来的规划。
　　沐野认为以朝云在十六岁的年龄就杀死两名乌托邦信众的成绩，他如果在毕业后报考军事学校会容易一些，不过朝云志不在此。
　　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做着自己的事情。侧面墙壁的屏幕上正播放着关于乌托邦的新闻。
　　“……墨区的安全部与社区部认为，事态并没有严重到开启戒严的地步，但如有必要，他们将增添区域巡逻……翡地在过去一直以没有乌托邦信仰而自豪，如今面临保持了百年的记录被打破的威胁，翡地的圣堂分部自然紧张不已……”
　　蛇形悬浮车停在了朝云熟悉的一片景色前，他关闭云脑屏幕，下了车。
　　乌泽尔位于一片风景美丽的平原上，每户人家都有足够广阔的面积，足够他们建设大而漂亮的住房与玻璃花房，建造室外花园，种植足够自给自足的农作物。
　　——看起来是一个极其宜居的地方，但似乎更多人喜欢绪城那样的城市或者在树上居住——也可能是因为翡地人很少挪窝，他们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大多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
　　朝云刚打开自家前花园的栅栏门，空中便传来一阵扑扇翅膀的沉闷声响，一只翼上长有茂盛苔藓的大蛾子飞了过来，从正面将朝云一把抱住。
　　朝云感觉到北棠花——他家用来管家的青藓蛾——的触角在自己脸上扫过的微痒触感，他伸出手摸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好啦，北棠花，我把东西放进家里，就跟你去看看田里怎么样了。”
　　大蛾子闻言抬了抬一只足，放开了他，向房子后方飞去。
　　朝云用钥匙打开房门，把医院里穿过的换洗衣物往清洗池里一扔，把鞋子挂到一楼阳台晒着，从后门走出住房，赤脚向屋后走去。
　　他沿着铺了光滑石子的小路，经过一片种满鲜花的花园，走进一大片金黄色的田野里。
　　夏麦们长势不错，饱满的颖果绽放出耀眼的金黄，在阳光下晕出灿烂的光芒，微风抚过麦田，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惊起一阵带着草香味的涟漪。
　　不远处是一些蔬菜，山坡上种着果树，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都呈现勃勃生机之态。
　　北棠花飞落到附近的一棵树上，它抖动着蛾翅，青绿色的苔藓一阵闪动，一道光亮照在朝云面前的地上，激动地闪烁着。
　　“看起来很不错。”朝云走进田间，俯下身观察着小麦的果实，接着扫过它们的叶片、根茎，观察是否有病变。
　　北棠花得意地闪了闪。
　　田间忽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清脆如孩童的鸣叫声。
　　朝云能感觉到，一群软绵绵的东西围住了自己的双脚，快乐地蹭啊蹭。
　　他蹲下身，拍了拍其中的一个，其他的立即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蜂拥上前，期待他的抚摸，从身后弯到头顶的稻穗状尾巴快速晃动。
　　这些小家伙大约只有三十厘米高，看起来像是一个软乎乎的椭圆球体，四只短而圆润的脚支撑着身体，头部有点像是卡通画中的小猫小狗，有着一对小小的三角形耳朵、一双圆润的大眼睛与弯弯的嘴巴。
　　它们的尾巴长得极度像是稻穗，一粒粒颗粒饱满的稻子随着它们扭动身体而不断晃动，在空中漾开一抹淡淡的清香，给人以燕麦饮的感觉。
　　这些小家伙的学名叫做“麦星”，是崇高的农田与收获之神、丰收与寒冬之主宰创造的生命。它们看守着农田、菜地、果园，乃至花园，帮助人们管理田间的生态平衡。
　　它们的尾巴能散发多种化学物质、也能与植物进行生物反应，令植物健康地生长。而且，它们也是收割农作物的好手。
　　麦星的出现，解放了洛斯贝娅的农业与园艺业，让人们在这方面不必继续进行重复、机械性的劳动。
　　不过，植物的创新、大生态的维护，依旧需要人类的智慧。
　　朝云捧起领头麦星的脸颊，晃了晃，麦星软绵绵的脸颊在手中像是史莱姆或者面团那样晃动。
　　“最近干得很好，再接再厉！”他对着所有围拢过来的麦星表扬道。
　　“汪呜汪呜！”麦星们得了表扬，非常激动，尾巴快要晃成螺旋桨了，燕麦与稻子的清香愈发浓郁。
　　朝云拍拍手，一声令下，麦星们又四散出去，圆滚滚的身影尽皆消失在了茂密的夏麦当中。
　　他呼出一口气，走上田边的高地，靠着高地上的老树坐下，摸了摸身上一道基本痊愈的伤痕。
　　他从高处望向远方，从这个角度，可以望见自家仿佛无边无际的田野，田间种植着夏麦以及各色蔬果，侧面的果树林在微风中簌簌晃动，如同阳光下的翩翩舞者。
　　右侧则是靠近房屋的巨大花园，有着室外与玻璃花房两个区域，夏季是许多鲜花盛开的季节，花园里姹紫嫣红，各色花卉绽开丝绸般的花瓣，争奇斗艳。
　　再往右就是自家的三层小楼了。
　　极目远眺，可以隐约看见邻居家的房屋，遥远的距离将大房子化作了精致小巧的玩具，坐落在地平线上，背对着黄昏时的微光，一轮金线绣在它的轮廓上。
　　朝云望着傍晚璀璨的景色，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变得极其平静。
　　这就是……他的家。
　　哪怕受到过巨大的战争创伤，人们背井离乡到各处开拓新的栖息之地，洛斯贝娅依旧是一个极度美丽的地方，一个充满诗意的地方。
　　朝云希望，他可以看遍这个世界的曼妙风景，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查询关于云端高等大学的信息，他希望在学习的同时，就可以开始周游世界了。
　　他闭上双眼，享受着在翡地徘徊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