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旅》柳做个好梦

3、第三章 心游 游入深邃的

　　当朝云的思维再次清醒时，他意识到自己已游入自我心灵中了。
　　心灵其实是一个广泛的概念，它是包含了思维、意识与情感的复杂概念。
　　心灵中有自己清楚的记忆，更有很多本人并不了解的部分，它们是潜意识，是深层精神的海洋。通过游入这片海洋，便可以从内控制自己的心灵。
　　朝云此刻感觉自己失去了躯体的概念，以一个单纯的意识、一个精神体的形式飘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内。
　　虽然感受不到眼睛，但他“看”到了一片高耸的天穹，黑色像正在调和的颜料般在其上缓缓流动。
　　他正处于一种色泽晦暗的流动的东西里——这就是他的心灵海洋。他“看”到海面上正缓缓起着涟漪，不远处零散地有一些礁石样的漆黑东西露出海面。
　　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为什么这么……阴暗？
　　朝云略感茫然。
　　他试着移动了一下，发现与平日走动无异，不过没有了身躯的感觉。
　　暗蓝色的海水因为他的移动向四周绽开一层层皱褶。
　　突然间，头顶的黑色天穹微微震动起来，很快这震动变得剧烈，连海面都开始不断颤动，掀起巨大的浪花。
　　朝云感觉自己变得不太稳定起来，一些奇异的景象开始在这个世界里闪现，绽放出缤纷的色彩。他尽力收束自己的思维，稳定着这片海洋。
　　过了一会，终于有一丝微弱的光从天幕上投射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那位女老师的声音：
　　“……同学们！看到自己所处的地方了吗？无论它是什么模样的，这就是你们的心灵海洋了！”
　　“不要害怕！心灵海洋常呈现出比较昏暗或怪诞的模样，因为它有很大一部分代表着不为自己所知的自己！”
　　“接下来听我指挥！”
　　“想象自己的模样，先想象自己把自己紧紧抱住，将自己与眼前的一切隔离开来。”
　　“然后……缓缓展开你的手臂，拥抱向这片世界……”
　　她的声音带了一种迷幻的色彩，使得朝云在意识保持清醒的同时，缓缓地、准确地按照她的指导去做。
　　在想象中，他的躯体似乎回来了。
　　他伸出手臂，瞬间感受到了一片大海。
　　昏暗的深蓝海水慢而亲切地涌了上来，带来一种令思维放松的触感。
　　“……感觉自己的身体没入其中。”
　　海水爬过他的脊背，冲过他的发梢，将他缓缓包裹。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朝云感觉到这片海洋就是自己，它是自己的一部分，与自己紧密相连。
　　他开始在海洋中“游动”，虽然完全淹没进了海水中，他却没有任何窒息或不适，反而感觉如回到了自己的家园、自己应去的地方。
　　他如鱼得水，很快便适应了在心灵海洋中的奇异感觉，自在地游动起来。
　　“……不要害怕，不断告诉自己心灵海洋是自己的一部分，与它融合，与它共生，试着在海水的浅层游动，看看自己的心灵里有什么。”
　　无数的情感与思维随着朝云的巡游出现了。
　　初次参加庆典的兴奋、迷失在涣林的光线迷境中的茫然、飞行的自在……这些都是朝云记得的情感，但更多的是他无法清晰辨别的东西。
　　一种阴暗的、残忍的微妙想法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突然出现；看着地平线上日落归巢的鸟群，羡慕的情感一闪而过；广场上几个孩子围着花坛快乐地奔跑着，看着那些缤纷娇艳的花朵，生出想要全部踩烂的冲动；看到一群鹿在河边喝水，忽然想混入其中……
　　除了这些被忘却的微小情感与冲动，更多荒诞不经、宛若梦境的画面也在冲击着朝云的思维视界。
　　被证明不存在的几何体，以模糊的形式出现，接着向四周绽开成为一朵鲜红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向外展开，从中生出一个巨大的没有耳鼻口的头颅，头颅正中央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糖果喷涌而出，落在空气里，又爆裂成密密麻麻的蚰蜒……
　　这些都是自己潜意识中的幻想么？朝云很快接收了这些庞杂的信息，并没有感觉不适。
　　他一边浏览它们，一边思考了一阵，随即他开始缓缓下沉。
　　“慢慢消化海洋中的东西，它们都是你的过去。在海洋中查看这些心灵碎片，观察有无异常——这就是巡游。”
　　“接下来如果你觉得适应得非常良好——注意是非、常——就试着往海洋深处游一游。”
　　“人通常会把自己最隐秘的部分藏在概念上最深层的地方。只要想着向下游，就可以进入最隐秘的区域，这就是‘深潜’。”
　　“注意！想要尝试深潜的同学注意了！你必须确保自己的状态非常好，没有一丁点不适，才能尝试，而且必须看一眼就立马上浮！现在你们还不能长时间承受深潜的压力！”
　　“请时刻注意自己的状态！”
　　朝云听到了这些话，下一刻他周身的海水骤然一沉，像是无数双手紧紧捏住他的躯体。
　　海水变得愈发幽暗了，几乎失去了光线，水流在暗色的背景里涌动，有如某种伺机而动的水蛇。
　　朝云的眼前……也出现了某种东西。
　　它……几乎是一个幽邃的背景，一个漩涡，一个深渊。朝云无法说清这是什么，他能感觉到这的确是自己的一部分——但它不是记忆或情感或幻想，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只是看了一眼，朝云心里就升起了莫大的恐惧，仿佛那是一种完全不洁而不祥的怪物，一种渎神之物。
　　一种狂乱的感觉如千足蜈蚣般爬进了思维里，紧紧地用无数步足抓住了他，注入可怖的毒液。
　　毫不犹豫，朝云疯狂地对自己下达“上浮”的指令。
　　几乎是瞬间，他感觉到无数水流顺着自己向下飞去，潜意识中的思考如泡沫般在周身不断破裂展现。
　　他“浮”了上来。
　　疯狂而沉重的压力开始褪去，朝云微微封闭自己，将自己与心灵海洋隔离开，休息着。
　　等了一会，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好的，我这里检测到大家的行动都缓和了下来，看来是体验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我教大家如何建立心灵防护，请各位先听完我的指引再行动——”
　　“请进行情感最为强烈的思考，尝试用这种情感引动海水的变化。”
　　“让这种变化越来越大，让你的海水掀起巨浪！”
　　“不断地以这种方法刺激并试着掌控心灵海洋，令你的视野里到处都是翻腾的海水。”
　　“让海水涌上天空，变成云雾……”
　　“让一切都被海水占满……”
　　“这时候！开始控制海水在空中铺展开——直接这样想就行——尽全力尝试把它铺成你想要的模样——一种用于防护的模样。”
　　“它会割裂无限的心灵空间，将你的心灵海洋置入有限的区域内保护起来。”
　　“成功以后，你可以感受到一种被封闭起来的感觉。”
　　“大家可以开始尝试了。”
　　朝云默默地听完后，看着头顶的黑色天幕，陷入了沉思。
　　只要他有心去感受，他就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坚固与封闭的感觉。
　　他的心灵告诉自己，他的心灵防护早已建成了——就是这片黑色的天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完全不知情。朝云感到疑惑。
　　等会他应该询问一下老师。
　　提前完成了心灵防护，朝云没有了事做，只好与往常提前完成了作业之后一样，再次提前开始做这之后的安排。
　　他全神贯注地投入这片海域里，试图拒绝无数心灵碎片不讲道理地涌入，把它们拒之门外，试着追溯心灵的源头力量。
　　在几次尝试后，他成功做到了第一步，但在追溯心灵力量的过程中，他隐隐感受到自己与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存在相连——那就是源头。
　　那是一种奔腾不息的东西，它存在于飘渺无形的维度中，存在于各处。它被无序的迷雾遮蔽，扭曲成无法理解的存在。
　　光是遥远地感受到一点它的边角，他就感觉到无数无法理解的信息将要涌入自己的思维。
　　朝云觉得这不是自己现在可以接触的东西，于是退了回来。
　　此时老师也开口说话了：
　　“恭喜各位，我这里检测到每个人的心灵防护已经成功建立了。”
　　“接下来的心灵锻炼，其实每个人已经体会到了。”
　　“无论是巡游、深潜、刺激海水与建立防护，都是与心灵海洋融合并控制心灵海洋的过程。在这些过程中，你会对自己的潜意识产生一定的了解与掌控力，将自己合为一个心灵整体，在巡游与深潜中发掘自己的情感，坚定自己的信念。”
　　这样吗？朝云莫名有些许失望，不过随即开始了正确的锻炼。
　　“——这听起来有点空泛，但这就是心灵。你们可以进行不同的尝试，找找最适合自己的锻炼方法。”
　　“如果锻炼有了效果，你会看到心灵海洋的变化的：它更为庞大，更为丰富，防护更为坚固。如果要学习心灵术法，一个强大的心灵海洋是必不可少的。”
　　“即使不学习心灵术法，你也需要坚固的心灵来抵御外界的攻击与腐化。”
　　“好了，其他的我就不多讲了——那是心灵术法课老师的工作。”
　　“现在你们有了基础，可以展开这节课的重点内容——”
　　“听我指挥！在思维中疯狂呼唤‘心愿’，找到它！”
　　朝云闻言没有立即开始行动，他思索片刻，接着几乎完全封闭了自己与海洋的接触，只留下一点缝隙。
　　他“看”到了，有一股海水与自己虚幻的躯体始终连接，另一端延伸向之前追溯到的那难以描述的存在。他知道这就是心愿了。
　　“将思维全部放在心愿上，在保持连接的同时，想象自己离开了海洋，回到了自己的躯体。”
　　朝云一把“抓”住心愿，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漆黑，令海洋向身下退去，使躯体的感官重新归来。
　　“让心愿，把自己朝着规划好的方向改变……”
　　略显苍白的手臂上，一片片羽毛延伸开来。
　　“撕拉——！”
　　背部的衣服裂开两道缝隙，洁白而锋锐的羽毛像刀锋，层层叠叠地从脊背上铺展开，组成又一对羽翼。